第50章
战争远远不单单是战场上的战争,并不是装备更精良,兵力更多,指挥更有经验就能绝对取胜的。
祝时年直起身,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江淮宴面前。
“我提供了三个方案。江先生不愿意看,我就依次介绍好了。第一个,使用潜伏在帝国的特工,从内部窃取配方。缺点是可能暴露总督埋了十年的暗桩,而且这些特工单线联系,需要请示总督。”
他又翻过两页。
“第二个,派一支百人以下的滑翔机突袭队,突袭帝国的研发中心,直接抢夺药方和样本。我个人最倾向于这一种,我可以亲自带队。”
缺点当然也有,虽然祝时年没有说出来,但是大家却心知肚明。
这一支突袭小队可能空手而归,也可能有去无回。
江淮宴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停留了一瞬。
祝时年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个,和江家进行谈判。刚刚大家讨论过,大家最倾向于这一种。江氏研制这个药无非为了眼下的利益,或者我们建立共和国之后继续维持江家的权势,可以接触着谈一谈.......”
“不行。”
祝时年的话还没说完,江淮宴已经开口打断了他。
他把那份文件也推了回去,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特别是第二条和第三条,我坚决反对。”
祝时年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像是对他的反对早有准备。
他早该想到的,对于江淮宴来说,人命只是数字,牺牲是一定会有的。
他知道江淮宴有救更多人的理想,有崇高的抱负,可是只要权衡之后觉得不值,他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为此把重要的东西放上天平。
“江先生只看了一眼,”他说,“真的有在仔细看吗?”
江淮宴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我不需要仔细看。”他说,“我很了解江鸣渊的为人。你不可能从他身上占到任何便宜。你的前两条方案或许可行,但是会有牺牲,也不一定成功。在这件事上涉险,不值得。”
“不管是你,还是那些总督提前布下的特工,都不应该牺牲在这里。至于谈判,我不觉得你们能满足得了江鸣渊的胃口。”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一票,我绝不会通过。”
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在陶隽不在的情况下,反抗军军民联合委员会的投票采取三分之二通过制,但是委员会主任江淮宴,反抗军少将祝时年,另一位少将和临时政府副总督都拥有一票否决权。
只要四个人里有一人投反对票,任务就不可能成功立项。
祝时年冷冷地看向江淮宴。
一个是陶总督最信任的后辈,一个是陶总督亲自请来的盟友。
看到二人争执,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普遍有些不安。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和身旁的人交换眼神。
“我知道江先生心里衡量过病人的命和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觉得不值。”祝时年静静地开口。
江淮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您也该想想您自己吧?”祝时年说,“您也是C级alpha,也用过劣质的烈性抑制剂。那些东西对腺体的损伤,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江淮宴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一瞬间有些晃神,想起了几个月之前,祝时年发现他用劣质抑制剂时候脸上的神情和说过的话。
您不要再用这种抑制剂了。
真的......对身体不好。
您再一直用这样的抑制剂,真的会和二十六区的那些劣等alpha一样......
一样早死吗。
早死的话,现在的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
“就算您自己自私,想牺牲这些病人,”祝时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也该为您自己想想。”
“您怎么就知道,这样的病,不会落在您自己头上?”
第56章 江淮宴是对的吗
会议室的气氛下降到了冰点,祝时年这句话说得有些太过了,政见再不和,怎么能咒人家得病呢。
另一位少将一直是陶隽的心腹,知道祝时年和宁叶过去的那些事,轻咳了一声,想要开口替祝时年打个圆场。
只是还没等他想要怎么缓和气氛,江淮宴就先于他一步平静地开了口。
“即使我也得了腺体早衰明天就要死了,我也不会投赞成票的。”
“这八成是帝国设下的陷阱,我们非常被动,风险高,收益也并不值得那么多牺牲。我依旧不赞成动用任何力量去投入这件事。”
他把那三份方案整整齐齐地推回桌面中央,动作平静,不紧不慢。
江淮宴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上的每一个人:“提出方案进入临时军民委员会投票是祝少将的权力,一票否决也是我的权力,不管诸位如何想我,我都不会答应任何一个我军特工或者精锐为了这样的事情涉险.......”
被英雄主义激起的情绪褪去之后,众人也纷纷思考起江淮宴说的话来。
江淮宴的确理智得近乎冷血,但是他说的话的确不无道理。
诚如祝少将那样以一顶百的精锐,和那些能在帝国蛰伏十年的暗桩,牺牲在这样的事情上,真的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吗。
病人的命是命,特工和精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即使他们自愿为之牺牲,可是旁人怎么能熟视无睹呢。
可是他们的确有不少弟兄也都是劣等alpha,早晚都有可能会死在腺体早衰上面。
为自己和战友亲人的命冒险,他们不少人......都心甘情愿。
“行了!”
一道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炸开,角落里一个身材高大的alpha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先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响,胸膛剧烈起伏着,“您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腺体早衰那是绝症!现在有了药,有了希望,您就因为一个‘可能’是圈套,就要把这条路堵死?”
江淮宴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颇有些惊讶。
如果他没有认错的话,这位老兄,好像是前几天刚刚跟祝时年打赌赌输了学狗叫的那位。
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占东。
“韩前辈,你冷静一点,坐下说。”
韩占东身边的上校见他太激动,忙给他的杯子里添了一点水。
韩占东自觉失态,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江主任是贵族,听说贵族身上流的血都比我们高贵一点,”他讥讽地说,“我记得江家的家徽还是蛇,蛇冷血,理解不了我们这样的人能够随便为了别人去死也是正常的。”
江淮宴看着他,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竟然一点也不恼,也没打算反驳什么,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你和陶总督祝少将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呸!你凭什么反驳少将的方案啊!”
“老韩。”有人低声劝阻,反抗军的人对江淮宴并不亲厚不假,但是这样的话实在有些太伤和气了,不少人都有些看不下去。
老战友都清楚韩占东就是这么个性格,不会跟他计较,不然他当初也就不会那么当众和祝时年作对了。
但是老战友不跟他计较,不代表江淮宴能宽宏大量,不把这种话放在心上。
副总督林闻远连忙起身帮韩占东解释:“江主任,老韩这人一根直肠通到脑子里了,你别跟他计较。”
他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但是一张口就是直肠脑子这种粗俗的话,连江淮宴也不禁笑了一下。
“他这人就这样,说话不过狗脑子的,前几天也冒犯祝少将了,还说要学狗叫呢,您别放在心上。”
林闻远虽然句句都在贬低韩占东,可是话里话外都在叫江淮宴别和他计较。
反抗军这些人倒是团结,江淮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的确不是什么坏事。
“江先生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他说,“帝国给我们设的陷阱,我们踩过的还少吗?我们当初就是被帝国坑了,才来了这里的,不然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来上梁山呢。江先生说得对,小心一些没错。老韩,还不快给主任道歉啊。”
韩占东不好拂他的面子,只好站了起来,梗着脖子给江淮宴道了歉。
“但是祝少将的方案,也确实有可取之处。”林闻远话锋一转,“腺体早衰这个病,太多年了,太苦了。我个人也觉得,如果真的有机会.......”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淮宴抬起眼看着他,林闻远避开他的视线,轻咳一声:“既然意见不统一,那就按章程来,大家投票吧。”
江淮宴注定会投下反对票,这个方案注定不会通过,但是大家依然投下了自己的一票。
最终,三份方案都有将近一半的反对票,不管江淮宴是否一票否决,方案都注定不会通过。
今天是临时会议,除了这个突发的事件,并没有其他要讨论的东西,林闻远于是宣布了散会。
众人熙熙攘攘地走出了会议室,几个和祝时年关系好的纷纷留下来安慰了他几句,祝时年笑着摇头,说公平公开的投票,他的方案没有被通过,这有什么好委屈的。
但是会议室的人散去之后,祝时年站在投票箱前,看着那一个个反对的票型,还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三份方案收起来,叠好,放进文件夹里。
江淮宴是对的吗。
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错处。
祝时年自己愿意为之牺牲,可是在方案风险极高的情况下,他的确不能也带着自己的部下一起葬送在那里。
好多人都有家人呢,愿意当英雄愿意牺牲,可如果可以,谁不想好好活着回去和家人吃团圆饭呢。
何况祝时年自己.......他闭了闭眼,奶奶还活着呢,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让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
陶隽去前线之前,跟他说了要学大局观,可是他还是有点没有办法像陶隽那样去思考。
祝时年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的政治家,他没有办法脱离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去把人当成数字,算一笔到底是不是划算的账。
他随遇而安,让他上前线杀敌他就上奋勇杀敌以一当十,让他做特工深入敌后他就深入敌后潜伏数年不被发现。
这些他都能做的很好。
他不明白陶隽为什么要把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交给自己,明明陶隽,林闻远和江淮宴这样的人就足够把反抗军带领得很好了。
他年少的时候倾慕陶隽,倾慕江淮宴,他们的确擅长统御大局,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周到。
祝时年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路过江淮宴办公室的时候,却看见门半开着,江淮宴还在办公室里。
他伏在桌子上,应该是睡着了。
工作这么累吗,祝时年想。他好像很少看见江淮宴做什么事这么力不从心的样子。
好像从前无论面对什么,他都是游刃有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