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箴还在给承希介绍操场的打卡机和室内外各种设备,承希却道:“哥,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嗯?”这一问,把承箴给问住了。
承希说:“刚才,从历史学院抄近路到操场这里的时候,你一路都没说话。”
说什么呢?承箴在心里叹了一声,那条路上都是他跟璩章玉的回忆,或者说,整个学校里都是他们共同走过的痕迹,记忆散落在校园之中,几乎每一处都有,躲不开也绕不开。
“哥,我希望你开心。希望你能一直开心。”承希说,“这两年小田哥帮你打官司,辉哥那年回家也给我们带了东西。但是我没见过章玉哥哥,也没再听你提过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怎么了,但我知道现在这样你不开心。”
“小丫头,你懂什么?!”承箴失笑。
“你说我不懂,那我可以不懂。但是我真的只是希望你开心,就像你希望我能无忧无虑地上学一样,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希望你开心。”承希这话说得十分恳切。
“你好好上学我就开心了!”承箴推了下承希的头,“你哥我当年可是连续拿奖学金拿到毕业的,你要是敢学习不好,看我怎么治你!”
承希撅了嘴,说:“有个学霸哥哥真的好可怕啊!”
承希当晚就住在了宿舍,承箴把承超美送回家,又借口有事,独自开车去了璩章玉家楼下。这些年他总是这样,心情好或不好,他都会把车开到璩章玉附近的地方,也不干别的,就在车里坐着。坐到心情平复了,他就会离开。
这天承箴并没有看见璩章玉,他也不在意,毕竟他根本没有要见面的意思。不过他倒是解决了一件事,孟令舒有认识的朋友家正在找保姆,他跟孟令舒提起了自己姑姑要找工作的事情,孟令舒很快就给了回复。次日就可以去试工,如果合适就留下。
回了家跟承超美说,承超美还以为承箴是出去求人了,承箴仔细解释了半天,才让承超美放下心来,并表示明天会送她过去。
次日,承箴送承超美去了雇主家试工,之后就去单位上班了。鉴定中心独立之后,每组都有独立办公室,他刚一进法医办公室,就听同事说起了八卦。按照同事的描述,今天早上五点多的时候,有救护车从市局对面拉走了一个人。
有同事说:“你说这人不会是想去中心医院,结果导航给指到了法医中心吧?”
承箴笑了声,说:“哪有这么蠢的!没准就是恰好犯了病。”
“也就还好是中心医院离咱这儿近啊,我听说好像是心脏病发作。承哥,你说这要是没来得及打急救电话,那不真就直接送咱这儿来了?诶,你觉不觉得这事挺人的?”
“大白天就开始讲鬼故事!”承箴指了下隔壁的方向,“小心主任听见又骂你。”
“主任不在!”那同事笑呵呵地说道,“鬼故事就得白天讲,这要是晚上讲,那就真跟半夜的救护车一样吓人了。”
第24章 第十二年
刑科所的公安法医有两套排班制度。除了与市局警察一样也是三天一个24小时班以外还有三班倒。
接到任务时,承箴原本正准备下班,他前天24小时,昨天小夜,今天早班,明天是大夜班,主任看着他排班直叹气,说他不要命。
公安法医隶属公安系统,工作性质特殊,加班换调休,虽然有津贴核算,但不直接以加班费和夜班费来体现,所以上夜班并不能直接跟工资挂钩。承箴值夜班也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睡不着。他能在白天睡,能在颠簸的车里睡,通勤的地铁上睡,甚至在自己车里都能睡,但他不能在同时满足“晚上”和“床上”这个条件下入睡。
法医室有好几名法医轮岗,但是承箴一直跟刑侦支队合作,又是老主任陶新栋一手带出来的,所以刑侦有案子都习惯找承箴了。
刑侦支队长吴竞跑来鉴定中心,抓着承箴让他出现场。
“我早班啊领导……”承箴无奈道。
“分尸,是分尸!我们需要你。”吴竞拉着承箴,“我知道你明天上大夜,我跟陶主任说给你调一下,让你明天休一整天,行不?”
承箴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真服了你了!”
“车上等你!”吴竞立刻说道。
几辆警车先后驶出市局。知道要去的地方在郊区,承箴干脆直接睡觉了。
车没开出去多久,柴嘉宁也犯了迷糊,后来他是被颠醒的。看了一眼路况,柴嘉宁把承箴推醒,说:“醒醒,这么颠你别睡,容易受伤。”
承箴搓着脸缓神,半晌之后才道:“案发现场还属于咱们市吗?我怎么觉得都快出界了?”
“擦边,刚好在咱界内,跟仁兴就隔了一道沟。”柴嘉宁说道,“刚才吴支说,这地方太偏,这次估计要跨市合作了。”
到达现场,知道这是前几年就开始发掘的仁兴市古国遗址群,承箴就无法避免地想起璩章玉。他下车后环顾了一圈,当时并没有见到璩章玉。
实际上,那个时候璩章玉确实不在,他正在跟领导打电话汇报。
后来,从现场到车边,距离很近,几步路就到,但那是时隔将近四年后他们再一次并肩同行。
回到刑科所承箴就马不停蹄地解剖,在完成工作后,他交代实习法医去出报告,自己则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照片。与他办公桌上藏着的那张不同,这是曾经被他勒令田守不许发给璩章玉的那张。照片上的承箴十分错愕,但璩章玉的表情非常生动,非常好看。
“箴箴,你”
柴嘉宁推门进来,看到承箴的动作时候收了声。
承箴把照片扣过来放回抽屉,抬头看他,问:“怎么了?”
柴嘉宁咽了下口水,说:“尸检报告给我,我一会儿去开分析会。你帮我去给省鉴送个文件,之后可以直接回家休息。”
“行。”承箴答应下来,他接过柴嘉宁手中的文件,调侃道,“是真的想让我休息,还是因为不想去省鉴啊?”
柴嘉宁“啧”了一声,说:“明知故问。”
“搞不懂你。”承箴起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一会儿实习生把报告给你,我先走。”
“!”柴嘉宁叫住承箴,“你还好吗?”
承箴摆摆手:“没事儿,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
虽然是分尸,但这个尸体解剖并不难,情况也比较简单,按照过往的经验来说,这个案子很好破,后续也用不到承箴再多做什么。
温城是省会城市,省一级的单位都在本地,所以纸质文件的传递基本都是自己跑腿去送。
承箴当年毕业直接进入市局,而沈述研究生毕业之后进入省鉴定中心。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误会,沈述和柴嘉宁互相不对付,所以柴嘉宁特别不喜欢去送材料,能躲就躲,在知道沈述和承箴以前是舍友之后,送报告的任务基本就交给承箴来做了。
承箴先给沈述发了个消息,然后就开车去了省鉴定中心。
完成正事之后也快到下班时间了,沈述就说跟承箴一起吃个饭,承箴反正也没事,就答应下来。
俩人去了附近的一个商场,承箴对吃什么不挑,最后俩人选了一个新开的韩式烤肉。俩人刚坐下没多久,承箴接到了田守的电话,要约他吃饭。询问过沈述之后,承箴就把田守也叫来一起。
俩人吃饭变成三人聚餐,不过都认识,也没什么尴尬。
田守找承箴是因为家里的官司完了,当初抢房子的那两拨人都已经被强制执行,法院把钥匙交给了田守。田守则拜托父母帮着给家里换了密码锁,这次是把所有文件资料都整理好了。
沈述听后叹道:“这案子拖了这么久,竟然还真能判下来?”
“那是!不要小瞧我的能力!”田守笑着说道,“我跟你说,为了这个案子,我可是准备了好多年!我从大一那年就开始跟老师沟通细节,把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都做了设想和应对。”
沈述玩笑道:“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有什么呢。”
“我就是弯的我也不可能喜欢他!”田守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承箴的手臂,“就他这脾气,当朋友就已经被气个半死了,可不能当伴侣。”
承箴拿起杯子跟田守碰了下:“田律,这案子代理费怎么结算啊?”
“我呸!你再提代理费我真不理你了。”田守翻了个白眼。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沈述充当了承箴的嘴替,“他这个脾气,你还是跟他算吧,不然他真跟你翻脸。”
“这账我跟他没法算。我打这官司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妈,也是为了我自己。”田守跟沈述说,“当年我妈怀着我的时候摔了一跤,我爸在警局值班走不开,要不是箴箴他爸妈帮忙,我跟我妈全都没命了。后来我妈带我去他家磕过头认过干爹干妈,所以啊,我们俩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要是箴箴爸妈还在,我是得给他们养老送终的。”
沈述以前不知道这段故事,他看向承箴,满脸不解:“那不就是跟亲儿子一样了嘛?就这样的关系你还拧巴?”
“我哪儿拧巴了?”承箴轻笑一声,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饮料。
承箴的情绪明显不对劲,田守侧头看了眼他,又以眼神询问对面的沈述,沈述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箴箴,你怎么了?工作不顺利?”田守问。
承箴垂着头沉默片刻,说:“我今天见到小章鱼了。”
二人几乎是同时吸了口气,对视一眼,沈述先开了口:“好事啊!箴箴,这真是好事!你看,老天都觉得你们俩不该错过,这是撮合你们呢!”
田守也附和:“对对对,你快赶紧抓住这次机会。当年的事儿压根就不算什么,你们这重新联系上了,干脆就趁这次把话说开了。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心里乱得要死。”承箴摇头,“你们先别管了,让我自己冷静想想。”
吃完这顿饭后,承箴并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璩章玉家小区。他反复解锁又锁屏,反复地刷着璩章玉的朋友圈。璩章玉的朋友圈停在了那年,从他们争吵之后就再没有更新过。承箴不知道是自己被屏蔽了还是这些年璩章玉就是没有发,但至少,以前的那些朋友圈承箴还能看到。
而与此同时,璩章玉在卧室的床上,把承箴这些年的朋友圈从头看了两遍。
这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睡觉。
直到天色已经大亮,承箴才开车回到自己家。洗完澡后,他的手机上接到了颜婉的消息。
【他今天那个脸色,我都怀疑他挖墓挖到鬼了。】
承箴放下手机,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心说,他脸色差,我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昨天我出现场,正好在他工作的地块上。】承箴回了消息。
【???!!!】
【刚下夜班,回家补觉,睡醒了再说。】承箴扯了个谎,把手机锁了屏。
因为工作的地方暂时被封了起来,考古队的工作只能暂停,璩章玉本来就是刚调过去的,这次暂停之后邱以期就顺势把他安排回了研究所的棚里。
省博文物研究所是建立在八十年代开始发掘的历史遗址上的。当年因为考古技术并不发达,只挖了很小的一部分,但经过探测可知附近仍有很大一片历史遗迹。
省博物院重新选址时就直接选在了遗址旁边,博物院进行文物展览,而研究所就同时在进行遗址保护和文物研究。
这几年随着科技进步,研究所引进了恒温恒湿的考古棚,在尽可能保护文物存在环境的基础上进行发掘。
璩章玉的专业是文保而非考古,留在恒温恒湿棚里,对文物发掘进行指导和评估才是他的正经工作。以前是没有条件,所有人都得下地,现在有了条件,再加上璩章玉心脏不好,邱以期一直不想让璩章玉继续做野外考古。
奈何璩章玉在这方面根本不听话,邱以期就只能顺着他,这次是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邱以期立刻就把璩章玉安排进了棚里。
这次璩章玉一点抗拒都没有,接受了安排,让邱以期都有些意外。但其实,璩章玉选择进棚的原因,是怕再碰到承箴,他现在完全乱套了。
第25章 T21 K1
电脑屏幕上实时展示着各个坑里的情况,璩章玉对着屏幕,但思绪已经飞远了。昨天晚上他给王玉发了消息,跟他说自己见到承箴了。
王玉劝了他很久,最后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以前是怕自己有病成为拖累,后来是觉得自己伤了承箴不敢再进一步。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原因。但实际上,璩章玉是太了解自己了。他知道自己不会爱人,所以才决定不去爱。
承箴早已成为璩章玉梦中的常客。在无数个不同的梦境中,璩章玉对承箴做过各种各样的过分的事情。他曾经去看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表示他这只是情绪压抑太久的表现,并不代表着他在现实生活中就会这么做。
但是璩章玉知道,清醒的时候他也想。
每次做完梦,璩章玉都会拿着和承箴的合照来纾解。
他会在鉴定中心门口一待就是一天,也会偷偷跑去盯着承箴家的窗户一看就是半宿。他像是一个变态,但幸好,他只是暗恋,他跟承箴没有联络。
璩章玉一直靠着“我只是暗恋他”来自我催眠,不给自己理由去打扰承箴,不让自己那些隐秘的黑暗暴露出来。
当年那场争吵发生时,璩章玉已经是无法自控了。那段时间他和承箴的关系很亲密,除了没有身体接触,他们真的像异地恋情侣一样在相处,这才导致了璩章玉的越界。他无法摆脱从父母那里习得的套以“爱”的名义的掌控欲,所以他才会惯性地替承箴担下那笔钱。那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潜意识中在贯彻着“我是在为你好”这个宗旨。
后来住院时与父母的朝夕相处,让璩章玉重新找回当年自己被管控着的感觉,也因此对承箴更加感同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