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好了,我们继续往下看。”菲比尔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一直来到了整个美术馆最大的那三面墙面前。
三面墙皆是灰色的底色,每面墙整整齐齐并排挂了三幅画,一共九幅。但很奇怪的是,三面墙的画作又按照墙面的不同阶梯状排列。所以从左至右,九幅画被分割成了低、中、高三组。
游惊雾又仔细看了一眼,不由得大为震撼。
只见最左面的墙上的三幅画里充斥着哭号的人群,他们有的麻木,有的痛苦,有的癫狂大笑。他们的背后是漆黑的森林,是湍急的流水,是蔓延的火焰。母狼,船夫,哲人,怪物,虚虚幻幻地出现在视野里。
一条小路横亘在这苦痛的场景内,将三幅画串联在一起。最中间的那幅画上面有两个穿着长袍的男人,仿佛在互相交谈。
一个男人神色平和严肃,一个男人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渴求和对现实的恐惧。
“这是……”游惊雾出声。他总觉得这三幅画展现的画面非常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菲比尔听到了游惊雾的疑问,将自己的身子转过来,背靠着这九幅画,微笑着朗声说:“游先生进来前大约忘看了美术馆的介绍面。这九幅画是我这次画展的唯一主题,它们为画展冠名。”
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它们的全称是《地狱炼狱天堂》。”
游惊雾恍然大悟这正是但丁《神曲》的三部分内容。
刚才游惊雾看到的三幅画就是但丁描述的地狱中的景象,而游惊雾手中的那个译本将“炼狱”翻译作“净界”。
菲比尔问:“你了解《神曲》吗?”
游惊雾点头:“这两天恰好在读。”
“那真是太巧了,”菲比尔说,“看来是缘分。请容许我为你继续介绍这九幅画的创作经历。”
游惊雾点头。
“接续前言,我灵感枯竭后四处追索,但是一直没有门路。后来我带着我的画作去找到了我们的老师,老师早已了解到了我的情况,于是她给我了一个建议,她说:‘菲比尔,不如回到出生之地,那里是你灵魂的土壤。’于是我按照她的建议回到了意大利。”菲比尔如此说。
莫凡清也接话:“我们的老师不止是一个画家,更是一个智者。”
菲比尔点头,然后继续说:“我首先回到了罗马,这里是我的出生之地。但是在此处我仍然找寻不到灵感,再次陷入痛苦。还是我的妈妈走过来,拥抱我,对我说:‘我的孩子,你虽然出生在罗马,但是你却在佛罗伦萨成长,那里才是你真正的故土。’”
说着,他流露出了怀念的神色:“佛罗伦萨,那是我母亲的故乡,我在那里和外婆外公度过了童年。”
“感谢我的老师,感谢我的母亲!”他振臂高呼,声音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但是他浑然不在意,继续说,“佛罗伦萨,也是伟大的诗人但丁的故乡,在这里我才再次拾起了小时候不愿意阅读的《神曲》。我的灵感和但丁共鸣,我第一次去了解他的一切,我成功突破了自己。”
菲比尔的脸上是一种狂热的欣喜,游惊雾被他感染,听得入迷。
“我的痛苦就这么滑稽地落幕,但是这没什么不好,我凭此获得了‘重生’。”菲比尔的声音愈发坚定,“大约就是如此。”
游惊雾听他说完,又去看这九幅画。
其实就是《神曲》里的内容,但是地狱和炼狱都还好,只是最高处的“天堂”那里挂了三幅完全空白画布。
“为什么天堂这里什么都没有?”游惊雾问。
“因为我想象不出天堂,”菲比尔的自然地回答,“于是凡清建议我就挂三幅空白的画作。”
游惊雾还没看到天堂篇,自然也不清楚天堂的样貌。
这样的艺术表现还真是奇特。游惊雾看着莫凡清说:“很有创意。”
莫凡清回之以微笑。
游惊雾又走上前,仔细看六幅有内容的画。他发现在‘地狱’组图的第一幅里有两行小字,但是小字是意大利语,他看不懂。
“这是什么?”游惊雾指着小字问。
菲比尔回答:“这是‘地狱之门’上錾刻的谶言。”
游惊雾细看了一下,果然有一道门轻飘飘地出现在背景里。
“Per mesi va ne la cittàdolente,per me si va ne l'etterno dolore,per me si va tra la perduta gente.”菲比尔开口念了一句,他的嗓音沙哑低沉,意大利语没入游惊雾的耳朵,他感受到了《神曲》作为“诗”的韵律。
“从我这里走进苦恼之城,从我这里走进罪恶之渊,从我这里走进幽灵队里。”莫凡清突然也跟着出声,“这是这句话的意思。”
游惊雾相当惊讶:这不正是他第一次翻阅神曲时看到的那段话吗?
“Lasciate ogne speranza,voi ch'intrate.”菲比尔又念了第二句。
“你们走进来的,把一切的希望抛在后面吧。”游惊雾下意识地接话。
这下菲比尔和莫凡清都看向了游惊雾,目露惊奇之色。
游惊雾轻咳了一声,说:“刚好前两天看到了这里。”
“我们真是有缘。”菲比尔闻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游惊雾继续欣赏这些画。
每一组图上都有但丁和维吉尔,这自不必说,不过在‘炼狱’组图的第三幅画上出现了一个女人。
“这是贝雅特丽齐吗?”游惊雾问。
“正是。”菲比尔赞许地点头。
在圣洁又美丽的贝雅特丽齐的身侧环绕着天使与神官,她的周围也有几行小字,按照菲比尔和莫凡清的解释,这些字分别是:“为来者祝福。”和“满手分送百合花!”。
不对。
游惊雾的眸光微凝在‘地狱’组图的第三幅里也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只不过那个身影太小了,几乎要被痛苦的魂灵们淹没。
可是她神圣的光辉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这……也是贝雅特丽齐?”游惊雾指着女人,不确定地出声。
“是的。”菲比尔回答。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地狱里?”游惊雾问。
在《神曲》中,贝雅特丽齐作为接引但丁去天堂的人,第一次出现在炼狱,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来到地狱。
“对啊,为什么呢?”菲比尔神色变得有些迷怔,“在我画完‘地狱’组图时,总觉得有些缺憾。凡清看后建议我把贝雅特丽齐画在这里。”
莫凡清?
游惊雾又一次看向莫凡清。他实在想不到莫凡清居然为这些创作提供了如此多的建议。
莫凡清依然是平时那副儒雅的微笑:“一点微小的建议罢了。”
“那些字也是凡清劝我加上的,果然加上去好了不少。”菲比尔又说。
贝雅特丽齐在地狱,十分诡谲的想象。
游惊雾思考着,脑子突然冒出了一个问题:“莫凡清,怎么没有见过你的画呢?”
哪怕是去到了莫凡清的家里,游惊雾都没有看到过跟绘画有关的任何东西。
莫凡清但笑不语,还是菲比尔替他解释:“凡清跟我一样,回到自己的祖国找寻灵感。”
游惊雾没想到莫凡清居然还有这个目的,他问:“找到了吗?”
莫凡清微微点头:“大约找到了。”
“是什么?”游惊雾好奇。
莫凡清没有回答,他的镜片下面闪过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这种情绪消失得太快,让游惊雾误以为是错觉。
还不等他再问两句,菲比尔又开口:“听凡清说你上次去看夏思文的画展了?”
游惊雾被菲比尔吸引了注意:“是。”
“她的画怎么样?”
“非常好。”
“难得,”菲比尔笑出声,“很多人点评她的画都是平庸,没想到居然在你这里的到了如此高的评价。”
游惊雾摇头:“那些人才是庸人。”
“是,”菲比尔赞同,“思文的画其实是最有灵气的,我们的老师都劝我们跟她学习。但是我们无论如何锻炼技法都比不得她有一颗平和的心。她是最近才回国的,上次那个画展得到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
游惊雾听后觉得有些不值:“替我转告她,她画得很好。”
“那是自然……我前不久就听见思文说一个美丽的先生夸赞她的画,大约就是你吧?”菲比尔半开玩笑。
“是他。”莫凡清回答。
“她一直想让你当她的模特,起初我还不理解,现在见到了你,我也想问一句:愿意给我当模特吗?”菲比尔诚恳邀请,“要是为你绘画,那一定比我画贝雅特丽齐时还要灵感迸发。”
模特?游惊雾惊讶。这是从来没想过的事。
谁知道菲比尔话音刚落,莫凡清直接就挡在二人之间:“我是小雾的至交好友,他自然只能给我当模特。”
游惊雾更惊讶了。他很少见莫凡清用这种极为严肃又极具掌控感的语气说话。
“凡清,你也太霸道了。”菲比尔耸肩,“好吧。”
莫凡清似笑非笑,他推了一下眼镜,说:“继续走吧。”
三人接着往后面走。
看过《神曲》的三组图后,其他的画作都显得有些小儿科。游惊雾难免也有些疲劳了。
直到走到最后一幅画跟前。
这幅画上面绘制的也是融入这次主题的内容:一对男女穿着古罗马式样的衣袍,紧紧相拥。
画的旁边有着简单的介绍:“法郎赛斯加和保罗的恋爱。”
游惊雾想起来了,这是但丁游历地狱时碰到的一对恋人,象征着“淫.欲”。
可是游惊雾在这幅画里既看不到恋人之间的情热交缠,也看不到代表“淫.欲”的放浪形骸,他们像是一对已经死去多时的灵魂早已被剥离的夫妻,只有皮肉之间贴合,并无一丝情意。
像是合葬一般。
缭绕的死气从画面开始弥散,冲击着游惊雾的眼球,让他忍不住皱眉。
“这也是你画的吗?”游惊雾指着这幅画问。
菲比尔走了过来,轻声问:“有什么问题吗?”
“总觉得……跟其他的不太一样。”游惊雾眉头紧锁。
“不喜欢吗?”菲比尔又问。
游惊雾点头:“嗯。”
“那就取下来好了。”莫凡清突然插话。
菲比尔也跟着应声:“对,那就取下来好了。”
他招手叫来工作人员,把这幅画当着游惊雾的面就摘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