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小雾,你醒了。”
游惊雾的目光移到停下画笔的画家身上。
画家面色是虚浮的苍白,带着病态的微笑,却并未起身。
他的画板旁侧立着一幅画。
游惊雾认出来了,那是菲比尔画展上的那幅被红绳缠绕的洁白石膏像。再细看,那红绳的缠绕手法与他身上的丝缎一模一样。
“莫凡清。”游惊雾出声。
“小雾,你不要着急。”莫凡清用温柔的声音安抚他,“马上就画好了……很快就画好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回到了画作上,笔在不停挥动。
游惊雾想挣扎,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昨天药物的缘故,他身上的力气散去不少,一时没有挣扎开。
好累。游惊雾微微喘息,无目的地环视这间房子。
震惊。
游惊雾只看了一圈就震惊了。
这是和莫凡清的那套房子镜像的一套房子,没有摆任何家具,只有粉刷洁白的墙和光滑的地板。这套房子的承重墙处有一道小门,游惊雾判断对面大约就是莫凡清现在居住的那套房子。
两套房子被打通了。
而空白的墙上挂着数张画。
画的全部都是……
游惊雾。
大的小的,粗糙的细腻的,各种各样的纸张,画的全部都是游惊雾。
沉默的脸,发呆的脸,严肃的脸,迷茫的脸,全部都是游惊雾的脸。
但是游惊雾却感觉一阵不适,因为那些画作上的他都像是个无生命的逼真模特。他看着它们,好像在看着自己的尸体,在看着自己的遗像。
有两幅半成品。一幅是游惊雾捧着向日葵的画,没有脸,但其他地方都格外精细;另一幅是游惊雾穿着西装的画,只有一只眼睛,但是这是整间房子里唯一活着的那部分。
还有一幅,挂在莫凡清坐的位置的正上方。
准确地说是一小幅和一大幅。
小幅的是线条简单速写,大幅的是由速写扩展的正式画作。
画面上是游惊雾穿着病服,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样子。
上面的游惊雾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病魔带走。死气缭绕在躺着的他的身边,从画面里逸散出来,仿佛开始在这个房间里蔓延。
游惊雾认出来了。
那是他去年在王氏私人病房里养伤时穿的衣服。
那时莫凡清第一次看他,为他带了自己做的饭。
这幅画带给游惊雾的观感尤为不适,简直超过了其他所有画作的总和。
“莫凡清,放我下来。”游惊雾说。
莫凡清的手一顿,痴痴看向游惊雾:“小雾,不行,我不能。”
游惊雾眉头紧锁。
不知道小东带的到底是什么药,他只喝了那么一小口,影响居然这么久。
“你想让我们的关系断绝吗?”游惊雾问。
莫凡清的手抖了起来,他没有戴眼镜,黝黑的眼睛直直看着游惊雾。
“对不起,小雾,对不起……”他低声说着对不起,但是又抖着手开始作画,一笔一笔。
“莫凡清!”游惊雾厉声叫出莫凡清的名字。
莫凡清的身子一颤,嗫嚅着说:“小雾,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我无法忍受不是我画的你,对不起……我爱你……”
爱。
又是爱。
这是第几个了?游惊雾不想去想。
他的手腕活动着,向后背弯曲,很快就摸到了绳结。他手指拽了几下,绳结打开。
莫凡清系的并不紧,包括丝缎也没有缠得很紧。
游惊雾的双足终于可以平稳地踩到高台上,他稍稍定了一下因为药物而有些发软的腿,拾级而下。
莫凡清听到动静,他的手停下了,看着慢慢走下台阶的游惊雾。
游惊雾的身上依然缠绕着丝缎。猩红的布料像蛇一般在他洁白的躯体上游动,欲要紧缚住身体的主人。他每下一阶布料就动一下,蛇活了过来,吐着芯子,舔舐着他的肌肤。
靡艳而鬼魅,就像话本里诱惑书生的妖精。
但游惊雾的表情是严肃的,圣洁的,不容侵犯的。
纯白无暇,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却好像有无数神官与天使将他环绕。
是贝雅特丽齐。
贝雅特丽齐从天堂走下,越过净界,直达地狱,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卑劣的灵魂。
贝雅特丽齐即将斥责堕落的画家的罪过,“她”的光芒太过璀璨,即将刺瞎画家的双目,让他永世不得从地狱翻身。
贝雅特丽齐来到了地狱,亡魂们探出了尖利残破的手,求着神女为他们赐福,将他们带离着不可言喻的痛苦。
莫凡清看得着魔。
游惊雾,我的贝雅特丽齐,救救我吧。莫凡清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祈求。
最终,赤的“贝雅特丽齐”走到了画家身边,在柔软的沙发上落座。
莫凡清怔怔地看着他,双手再也无法动作。
游惊雾双眼不含一丝感情,他说:“拿我的衣服。”
莫凡清像个上了发条的锡兵,直愣愣地起身,取来游惊雾的衣服。
“穿上。”游惊雾命令道。
莫凡清跪在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取下他身上的猩红丝缎,然后开始给游惊雾穿衣服。
游惊雾靠在那里,身体也不配合莫凡清的动作。莫凡清轻轻地抬起他的双腿,从最隐秘处为他着衣。
裤子,上衣,夏天的衣服单薄,穿的也很快。
整个房间只有二人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最后莫凡清为游惊雾穿上袜子,又仔细地帮他穿上鞋。
一个回到人间的游惊雾就坐在了那里。
贝雅特丽齐消失不见,莫凡清没有了目的。
“莫凡清。”游惊雾终于开口。
莫凡清看向他。
“站起来。”游惊雾说。
莫凡清听话地起身,眼神依然在游惊雾身上。
“脱。”游惊雾的下巴微抬,语气不容置疑。
莫凡清开始脱衣服。
上衣,裤子,都落在了地上。
还有一件。
“继续。”游惊雾看向那里。
莫凡清顺着他的话,慢慢将最后一块布料脱下。
画家赤着站在游惊雾面前,一览无遗。游惊雾的目光是轻蔑的,带着一点羞辱的意味……确实在羞辱他。
“继续画吧。”游惊雾指了指画板,“我就坐在这里。”
赤的画家走到画板面前,坐下,举起了笔。
但是手抖得厉害,颜料滴滴答答落下,他无论如何都画不出一笔。
“呵。”游惊雾嗤笑了一声,起身,离开了这间房子。
赤的莫凡清还维持着姿势坐在那里,在发呆。
许久。
不知道过去多久,即将化为雕塑的画家终于活动起了身子。
他看着面前的半成品画作。
上面只有游惊雾的身形,以及红色的丝缎,什么细节都没有,就好像临摹了一个逼真的模特像。
什么都没有。
令人厌恶。
“讨厌的被……烧掉。”莫凡清自言自语。
他一把将面前的画扯了下来,走到房间中央,丢在那里;又取来一只打火机,点燃。
燃烧。画开始燃烧。
莫凡清失去活力的眼睛看着火苗,突然笑了起来。
他立刻起身,将房间里挂的所有“游惊雾”画像全部扯下,一张一张丢到了火焰中央。
火越来越大。
莫凡清的眼睛被熏得疼,他带上了眼镜,跪在一旁,痴怔地看着所有作品被燃烧。
烟太大了,不多时,莫凡清之前装修时安装的烟雾报警器发出了响声,喷淋系统开始工作,水流扑簌从天花板洒下。
莫凡清突然又醒悟过来,他伸手向前去抓那些未被燃尽的画,手将眼镜打掉,怦然坠地,镜片磕碰着碎裂。他全然不顾,膝盖跪着碎片向前匍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