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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和光 张佩奇 5218 2026-07-23 01:22

  “哎,说到这个,”没等夏羲和答应,吴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饭桌对面的两位帅哥,“前几天晚上,你俩大半夜的骑着摩托车干嘛去了?”

  “嗯?吵着你了?”夏羲和有些意外,“我那摩托声音有那么大么?”

  “那倒没有,不过我那阵正好口渴醒了,就听见了,”吴虞说,“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儿呢,顺着窗户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你驮着他,一溜烟往草原深处去了。”

  “你眼神还挺好,”夏羲和笑了笑,回答她,“我们看星星去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答,未料吴虞像是听说了什么天大的新闻似的,下意识地瞪圆了眼睛,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随即一句一问道:“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看星星?”

  一旁正在吃饭的周宁忽然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起来。邬昀则敏锐地从他俩的反应里读出了一丝不对劲,默默移开了眼神。

  “怎么了?”夏羲和好笑道,“你搁这儿草原有嘻哈呢?”

  吴虞又看了看两人,嘴角逐渐扬起一个略显诡异的弧度,欲言又止道:“……没怎么,挺好的,真浪漫。”

  “还是个三字经rapper。”夏羲和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邬昀则喝了口淡茶,状似神游天外。

  梅姨为吴虞和周宁添了早饭,又端来一只小铁盆,里面装满了刚洗好的“恐龙蛋”。

  邬昀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水果,外皮是紫色,里面的果肉鲜红,口感甘甜多汁,微酸而不涩,有点像西梅,但外型和口感又都有区别,总体很是鲜甜解腻。

  “‘恐龙蛋’到底是什么?”邬昀尝了几口,好奇地问夏羲和。

  “‘恐龙蛋’当然就是恐龙下的蛋。”夏羲和答得一本正经。

  邬昀无奈地看他一眼,没等他追问,夏羲和自顾自笑了,正色道:“是杏李杂交的新品种,也是我们这儿的特产,不过也别一次性吃太多。”

  他这么一解释,邬昀才品出了点熟悉的味道。不多时,阿娜尔便准时从附近的家中赶来上班了,民宿里入住的客人们也都陆陆续续地起床,来院子里吃早饭。

  日色正好,邬昀跟夏羲和朝着草原深处走去,漫无目的地溜达着消食。

  面对眼前仿佛一望无际的原野,对比之下,邬昀很难不想起从前的日子里那些不断重复的早晨。

  北京的沙尘常常很大,空气显得灰蒙蒙的;早高峰的地铁永远比沙丁鱼罐头还要拥挤,下一列、下下一列还是一样,为了不迟到,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从几乎不剩下什么缝隙的地铁门边贴进去,成为人肉罐头厂里的一员。

  “想什么呢?”身旁的夏羲和突然出声,打断了邬昀飘远的思绪。

  “想起来以前了,”邬昀说,“你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每天要挤地铁么?”

  “平时不用,刚转正都是做住院医,意思是住在医院或者医院周围,随叫随到,急诊病人可等不及你挤地铁。”夏羲和说,“不过待了这么多年,北京的高峰期,谁还没见识过。”

  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邬昀想到夏羲和从前的工作,应该是比自己还要辛苦。

  “既然站在这里,就别总想过去的事儿了,”夏羲和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说,“心理学上有本推荐书目,叫《当下的力量》,里面有个观点我很喜欢,大概是说,过去和未来其实都是不存在的幻觉,每一个人真正拥有的只有当下。”

  “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邬昀乍一听,有些不太理解,又重复了一遍。

  “过去存在于回忆里,而未来存在于幻想之中,它们都只是被呈现在你的大脑里,而你无法改变任何,”夏羲和解释道,“只有当下,是切切实实在你眼前、被你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所以对于此刻而言,过去和未来都只是意识,而不是存在,我们所能干预的只有当下,”邬昀明白了些许,“而这一秒的当下,在下一秒也会成为过去。”

  夏羲和转头望向他,眼里流露出赞许的笑意:“所以说,把此刻有限的时间浪费在无法改变的过去,岂不是对当下的辜负?”

  “你说得对,”邬昀也扬起唇角,“这本书我要找来读一读。”

  他从善如流地做了个深呼吸,将那些不太美妙的记忆暂时抛至脑后,原本涣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当下。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在草原上步行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更远处的牧场上,勤劳的牧民们已经开工了。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旁边跟着勇猛结实的哈萨克牧羊犬,牛羊们一只只地从圈里钻出来,又被驱赶着去往绿草如茵的山坡上。

  家畜们或奔跑撒欢,或低头吃草,显得井然有序,又别有一番悠然自得。

  忽而有微风拂面,带来一阵新鲜的青草气味。在这里待过几天,这味道对于邬昀来说已不算陌生,但说不清为什么,这一次显得格外清馨,邬昀忍不住再度深深吸了口气。

  青草味道里混合着不易察觉的清甜,直抵肺叶深处,邬昀明白过来,那是夏羲和身上的气息。

  所有的感官都被集中在呼吸系统,里面的每一根纤毛都沐浴着芬芳,分明那样浅淡,却恰到好处地激活了邬昀那颗生锈的大脑内罢工数年的神经通路,分泌了一丁点阔别已久的多巴胺。

  那样毫厘丝忽的感受,却因为太过难得,被邬昀敏感地尽数捕捉。

  “夏羲和,”邬昀有些突兀地开了口,“我感觉到了。”

  “什么?”夏羲和有些讶然地转头看他。

  “当下,”邬昀同他对视,不太熟练地找出两个对他来说实在不算常用的形容词,“很……美好,还有……幸福。”

  “真的?”夏羲和的眼眸在晨光中变得浅淡几分,像两颗璀璨的蓝宝石,因为欣喜而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嗯,”邬昀心底的雀跃如同夏羲和的眼睛一样闪亮,内心萌发出一种迫切的渴望,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突然,于是略带仓促地悬停在半空,仍不忘礼貌地征求对方的同意,“我可以……”

  没等他说完,夏羲和便上前一步,很轻地拥住了他。

  “客气什么?”清亮动听的声线忽然就近在耳畔,“恭喜你。”

  熟悉的草木香气溢满鼻尖,邬昀心跳一滞,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略微收拢手臂,让这个诚恳的拥抱稍稍落到实处:“……谢谢你,夏羲和。”

  他原本对肢体接触有着本能的抗拒,遑论拥抱这样亲密的动作,自他长大后,似乎再也不曾和他人发生过。

  可如今对方是夏羲和,一切就显得那么自然而然。

  当下本身是否真的有那么美好,邬昀其实尚且不能定论,但他可以确定的是,此时此刻,因为夏羲和的存在,原本被阴霾笼罩的世界闪过片刻的色彩与光亮。

  作者有话说:

  抱到亲亲老婆惹

  第25章 便是吾乡

  随着药物的逐渐起效,邬昀大脑内失衡已久的神经递质水平一天天地发生改变,多巴胺和内啡肽分泌的时刻变得越来越多,他重新开始一点一滴地体会到这个世界上本就存在的美好。

  尽管过程非常缓慢,但邬昀早已经历过漫长的病程,现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只要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对他而言就已然是最好的消息。

  没多久,北京那边的房东发来消息,提醒他续上下个月的房租。

  邬昀表示自己不打算再续租,由于他之前缴费都很及时,房东对他印象很好,挺干脆地退了押金,让他这两天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房东好带人来看房。

  离开北京时,邬昀一心只想着一了百了,根本没思考过后续;如今了结失败,少不得要处理从前留下的那些烂摊子。

  出租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无非就是些日常用物,这些倒不要紧,但邬昀最舍不得的是一柜子的书,里面有不少冷门的哲学读物,有几本在市场上都绝版了。

  原打算请人帮忙邮寄,但想来想去,竟然找不到一个关系近到可以帮这个忙的朋友。

  或者说,邬昀根本就没有朋友。

  他所在的专业与行业性别比例都相对悬殊,邬昀本就不是外向的性格,虽然跟师姐、同事们相处得都不错,但也一向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

  更何况,他不多的精力也只够用来维持相对和谐的熟人关系,交朋友就太累了,他也从不奢望谁走进自己虚假面具下的残破内心。

  严格说来,夏羲和是他这些年里唯一一个无关利益、只有真心的,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他不想把东西寄到家里,最后只好征求夏羲和的同意。夏羲和自然答应得爽快,随后又看了看屋里略显拥挤的格局,微窘地表示就是放东西的地方不多了。

  这对于邬昀来说倒是小事。他最终请了打包公司,帮他整理了东西寄过来,邮费比物品本身还要贵上个好几倍。

  邬昀后知后觉地发现,比起北京租的小单间和老家父母的房子,夏羲和的小木屋是于他而言更为亲近的存在,甚至被他下意识地当成了自己如今唯一的“家”。

  刚处理完远程搬家的大小事宜,手机屏幕似乎是一不小心被误触,自动跳转到了某款橙色购物软件。邬昀刚刚下意识地想关闭,却又被屏幕上推荐的商品图片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块精致可爱的白色洗手巾,毛茸茸的珊瑚绒布,上方是一只立体的卡通小羊羔。邬昀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这款洗手巾很适合挂在小木屋里,甚至脑海里已经浮现起了夏羲和用它擦手时的样子。

  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单,购物软件紧接着便又推荐了一波商品,都是各种各样的家居产品,个个看起来都挺不错。

  夏羲和的小木屋虽然装修得漂亮,里面却与客房别无二致,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联想到不久后又要加入一波自己的东西,邬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挑选起了可以自行组装的简易家具。

  他从前早就对购物失去了兴趣,购物软件不知道有多久不曾打开了,这次却一反常态地下单了不少商品,已购列表看起来像是在兴致勃勃地布置新家。

  忙完这些,屋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邬昀出了屋子,来到小院中,只见来了一位哈萨克族小姑娘,正在同夏羲和有说有笑地攀谈着。

  女孩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蛋上挂着两团可爱的高原红,怀里抱了只小羊羔,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见邬昀过来,夏羲和便向他介绍,女孩叫朱丽德孜,刚读完四年级,学校一放暑假,她就来“勤工俭学”带着家里刚出生几天的小羊羔去附近的景区,供游客们抱着拍照,每人收费十元。

  朱丽德孜的父母也是附近的牧民,同夏羲和相熟,拜托他照顾一顿孩子的午餐,给他交伙食费。夏羲和却笑说孩子能吃多少,自然是没收。

  邬昀一早就被女孩怀中的小羊吸引了目光,不想小羊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对着他软绵绵地“咩”了一声,朱丽德孜便善解人意地走过来,将小羊交给邬昀。

  小羊羔很亲人,到了陌生的怀抱中也不挣扎,还乖巧地蹭着邬昀的胳膊。它通体雪白,头上戴了顶袖珍版的小花帽,上面插着一根羽毛,是哈萨克姑娘们常见的打扮,看得出她是个小女孩。

  帽子是朱丽德孜的妈妈自己缝的,目的是提高竞争力一到暑假,景区里像她这样打工赚零花钱的哈萨克小孩可不少。

  邬昀听得有趣,笑着轻轻抚摸小羊,只觉她身上的毛格外柔软,而且非常干净,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原来是出门营业前,朱丽德孜的妈妈为它洗了个香喷喷的澡,用的也是她亲手做的羊奶手工皂。

  见邬昀对羊奶皂表现出兴趣,朱丽德孜答应明天就给他带一块。邬昀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要扫她的二维码,付抱小羊的费用,朱丽德孜却怎么也不肯,表示库恩别克的客人就是她的客人。

  两人混熟了,朱丽德孜开始主动向邬昀搭话:“她是有名字的,叫小浪花,你知道为什么吗?”

  如今草原上也普及了义务教育,孩子们的普通话都说得很标准,总算不再有语言障碍。邬昀想了想,猜道:“是因为她身上的毛卷卷的,像浪花一样吗?”

  “你说对了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喜欢大海,”朱丽德孜笑起来,“听库恩别克说,你的家离海边很近。”

  邬昀看一眼一旁的夏羲和,点头道:“我家在东边,离这里有点距离,不过离大海确实挺近。”

  “东边……”朱丽德孜想了想,问,“是大公鸡的什么位置?”

  “算是鸡的前胸吧。”邬昀回答。

  “那确实很远了,”小姑娘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像在脑海里画着地图,“库恩别克说我们在鸡屁股,而且是鸡屁股眼。”

  邬昀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忍不住咳起来,怀里的小羊羔也开始跟着“咩咩”直叫。

  “……我那是为了方便你理解,”夏羲和笑得无奈,“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下次别说出来了。”

  朱丽德孜吐了吐舌头,接着问邬昀:“那你肯定见过大海了,好看吗?”

  “嗯……挺好看的,”邬昀说,“不过在我心里,还是赛里木湖更好看。”

  “哦吼,这咋可能呢?”朱丽德孜满脸的不相信,“大海怎么能没有赛里木湖好看?肯定是你看得不对。”

  邬昀一时忍俊不禁:“那你就快快长大,以后亲自去海边看看。”

  “我也是这样想的,”朱丽德孜笃定道,“我的梦想就是以后考到海边去,在那边工作,再也不回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了?”邬昀有些惊讶,“草原不好么?”

  “只有你们内地来的游客才觉得好,”朱丽德孜瘪了瘪小嘴,“我们天天在这儿,到处只有山、草原、牛羊,没有迪士尼乐园,也没有明星演唱会,连WiFi信号都不好……”

  话还没说完,吴虞和周宁帮梅姨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他们和朱丽德孜认识,看到小羊羔,都激动得直奔过来,邬昀便把小羊羔还给朱丽德孜,和夏羲和一道坐在了旁边的凉亭里。

  “你小时候也和她的想法一样么?”邬昀一时有些好奇。

  “差不多吧,那时候草原上的孩子都是一样,”夏羲和说,“想去繁华的地方,体会真正的城市生活。”

  “真神奇,”邬昀说,“我从小在城市长大,满心只想到草原上来。”

  “归根结底,人都是在渴望没得到的东西,向往没去过的远方,”夏羲和说,“也许不肯安于现状是人生的常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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