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幸运的小乌云以后还会和美丽温柔神仙老婆“千年修得共枕眠”嘟
第23章 课题分离
像是被一只灵巧却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般,邬昀感觉到心尖微微一动,胸口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有点酸胀,又带着些许酥麻,说不清是舒爽抑或不适,没等他仔细琢磨,夏羲和又开了口。
“那时候动不动就有家长指责孩子,说什么‘天天就在家躺着,你就是这么躺废的’,我就一次次地告诉他们,孩子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生病了,才不得不躺着的。”夏羲和对此嗤之以鼻,“再说了,躺一下又怎么了?机器连轴转都要发热报废的,更何况是人?”
“这种话我妈也说过,”邬昀也弯了唇角,“所以我小时候总想,假如我有足够多的钱其实也不用太多,能保证我不愁吃穿就行,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躺一辈子了?”
“乍一听好像不难,”夏羲和笑了,“但不知道是多少人这辈子都实现不了的梦想。”
“说起来,我还一直挺好奇的,”邬昀想起什么,问,“有钱人也会抑郁么?”
“当然会了,不过数量上的确少一些,也可能是因为有钱人本来就不多吧。”夏羲和说,“对于我们没钱的人来说,钱可以解决眼下的绝大多数问题;但是有钱人在物质上已经得到满足了,有了新的追求,自然就会有新的痛苦。”
提起这个话题,邬昀倏地想起自己一开始对夏羲和那些不太贴切的猜测。初相识时,看到他的民宿装修精致,他本人也出手大方,邬昀还以为他不缺钱,后来才知道,他的家庭所能提供的物质条件比邬昀拥有的要简朴太多,所以夏羲和过得远没有邬昀想象中那么容易。
他家中没什么积蓄,规培工资又不高,存不下多少钱。民宿的装修费用不菲,夏羲和原本想办贷款,被艾尔肯拦下了,硬是把钱借给了他。对艾尔肯来说是笔小数目,干脆让他别还了,但依夏羲和的性格,当然不愿白占便宜,只是指望一下子回本不现实,还得慢慢来。
之前邬昀半夜冲动买下的那张天价机票最终以退票告终,只是临近起飞,手续费都扣了四位数。一拿到退回来的余额,他就用支付软件搜了夏羲和的手机号,核对过姓名后,直接把钱转了过去。
看得出夏羲和是个不怎么计较这些俗务的人,竟然到现在还对此毫无察觉。
“我以前也没法真正理解他们的心态,直到有一次,跟着导师做课题的时候,有个据说身份很特殊的患者,约了我们导师带的团队,要求私下面诊。”夏羲和已经自顾自地陷入回忆中,接着说,“等我见到面才知道,原来是个很红的大明星。”
夏羲和的导师是国内颇有名气的专家,会接到这样的患者倒也不奇怪。出于对患者隐私的保护,他没有提及对方的名字,而邬昀从前就是干这行的,对明星八卦并不好奇,没有追问患者的具体身份,相比之下,他倒是对案例本身更感兴趣。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明星真人那么瘦,比屏幕里还要窄一圈,几乎都脱相了,看起来挺让人心疼的。”夏羲和说,“在我们外人看来,他赚的钱十辈子都花不完,又有那么多粉丝,做梦都应该笑醒吧?但实际上,他重抑重焦,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这种现象在公众人物里似乎也并不少见,邬昀问:“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他大爆那一年,简直红得发紫,在各大平台都是顶流,但无论哪个圈子都没有常胜将军,娱乐圈更是后浪推前浪,之后的几年里不断有新人出现,他也不可能永远像当初那么红火。”
夏羲和说,“其实他的地位一直都在,粉丝体量也不小,只是他习惯了身处顶端的感觉,之后稍微落后一点,他就特别焦虑,接受不了那种落差感。再加上人红是非多,他的黑粉尤其猖獗,常年到处造谣、攻击他,什么没下限的手段都有,慢慢地,他就生病了。”
像邬昀这样在文娱行业工作、经常与明星近距离接触的人,对这个群体一向没什么好感,但听到这里,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邬昀难免感到几分同情,问:“后来呢?治好了么?”
“吃药加各种辅助手段,我们整个团队定期给他做针对性心理治疗,但一直到我离职的时候,他都没痊愈。”夏羲和说,“其实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环境很重要,他如果离开那个圈子,就会好很多,但他放不下,他自己说,如果让他退圈,他还不如去死。”
“自己不肯放过自己,”邬昀轻叹了口气,“这是最难的。”
“这个案例对我的影响很深,从那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永远没法彻底满足,”夏羲和说,“名利固然是人见人爱的好东西,但相比之下,健康的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邬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物质这方面,他和夏羲和的价值观接近,两人都不是利益至上的人,但诚然如夏羲和所说,欲望多种多样,会将人绑架的便不只有金钱一种。
有人放不下面子,有人放不下感情,有人放不下他人的评价,还有人放不下对自我的高要求……但凡欲求失去控制,变作无法满足的执念,难免会误入自我折磨的歧途。
“所以儒释道都强调‘向内求’,”邬昀说,“我真是白学了这么多年中哲,到头来什么也没看破,还是在纸上谈兵。”
“怎么又开始自责了?”夏羲和说,“你还这么年轻,能明白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多少人一辈子都想不通呢。”
“要么大彻大悟,要么难得糊涂,”邬昀说,“像我这样夹在中间,一知半解,要悟不悟,反而最痛苦。”
“谁还不是个凡人了?”夏羲和笑了,“大家都一样,‘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嘛。”
邬昀也弯了唇角,原本沉入谷底的情绪不知不觉地轻松了许多。没等他开口,手机不却合时宜地响起,来电显示又是熟悉的名字。
心底泛起一阵本能的抵触感,邬昀按下静音键,然后开了飞行模式。
微信消息栏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红点,是许久不曾联系的邬裕民发给他的,写了一大长段话,大意是他妈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希望他能多体谅她。
邬昀下意识地想反问,那你自己怎么不体谅呢?
但他毕竟不再是小孩子了,只是这么想想,没真发出去。原本想同样当作没看到,又注意到消息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五六点,估计对面又是加了一晚上班。
他终究感到几分不忍,默默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编了两句敷衍的话回了过去,然后点开对方的头像,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心头好不容易积攒的那一点轻快顿时一扫而空,邬昀不由自主地拧了眉心,烦躁不堪地将手机扔在一旁。
“又是家里打来的?”夏羲和已经从他的动作和神态里看出了端倪。
“嗯,”邬昀深深吸了口气,才说,“天天闲着就是找事儿,要么催我考公,要么给我安排相亲,还‘都是为了我好’。”
“我在医院的时候,见过很多家庭关系引发的情绪问题,在这方面,东亚地区的情况尤其复杂,”夏羲和说,“通常我会在心理治疗中分享一个理论,阿德勒心理学中的‘课题分离’。”
“课题分离?”邬昀觉得这个词很熟悉,他应该是在网上看到过,但并不清楚具体的含义。
“这个理论的具体内容其实也很简单,”夏羲和说,“就是每个人对自己负责,不强行干涉他人的课题,也拒绝被他人干涉。”
邬昀思索了一番,总结道:“明确每件事的责任边界。”
“就说你聪明吧,每次都是一点就通。”夏羲和会心一笑,“这个理论可以应用到各种人事物的关系层面,比如你现在面临的,未来的求职、人生规划、婚姻等等问题,这些都是属于你自己的课题,你需要做的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然后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在这个过程中,除你以外的其他人包括父母,可以提出建议,但没有权力强行干涉。”
顺着他的思路,邬昀联想到了父母之间将近三十年的婚姻矛盾,以及自他出生起就被迫背负的高期待、控制欲、负面情绪等等。按照课题分离的理论,这些问题其实都是属于父母的人生课题,与邬昀本身没有关系,他可以主动选择了解,但没有义务去承担。
邬昀生长在儒家文化的发源地,从小就被灌输着以孝为先的传统思想,夏羲和提出的观点与他曾经接受的教育几乎背道而驰,却也为他提供了一些全新的思路。
或许他并不是生而原罪,他的出生是父母的选择,但父母的命运并不是他的过错,不该由他来承担后果。
手机不停震动,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邬昀竭力维持着理性,脑海里思考着夏羲和的话,最终用不卑不亢地诚恳措辞,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内容,表示自己最近要专注养病,暂时不回家了,让父母放心,也不要再过度干预。
接下来,他给群聊和两人的账号都设置了免打扰。
做完这些,他才长舒一口气,感觉到长久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重担稍微卸下了几分。
“每次这样做完,等冷静下来想想,又总是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漠、太残忍了。”邬昀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可是现在生病的是你,”夏羲和看向他,神色温和却又坚定,“需要被照顾、被体谅的是你自己,而不是别人。”
邬昀怔了一下。
照顾父母和他人的情绪是他从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使是在最痛苦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自省。
可是就像夏羲和说的,有错的不是他,生病的却是他,一次次妥协的又凭什么还是他?
“爱父母、体谅他人,这都没有错,但要建立在保护好自己的基础上,”夏羲和说,“先照顾好自己,然后再用余力去照顾他人,好吗?”
他的语气温柔中带着方向感,有那么一瞬间,让邬昀错觉自己变成了小孩子,而夏羲和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第一个导师,耐心地教给他人世间最简单的道理:一个人如何正确地对待自己,如何理性地面对他人。
“突然想起来一句话,”沉默半晌后,邬昀开口道,“‘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好像就是阿德勒说的。”
的确很有道理,比如他和夏羲和,不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是他说的,不过也不用照单全收,我就不完全认同前面的定语,”夏羲和说,“幸福或者不幸都是相对的、暂时的,未必就会贯穿一生。童年的经历固然对人的性格塑造有很大的影响,但并不意味着成年后就再也无法做出改变。”
“相应的,我一直信奉的是,只要意识到问题所在,并且愿意为了获得幸福付出努力,什么时候都不算晚。”说着,夏羲和看向邬昀,灼灼的目光中满含温柔,又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笃定,“我希望你也能一样,相信我,更相信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幸福人生,从遇见老婆开始。
第24章 因他而在
自然界有一种叫作铁线虫的寄生虫,主要寄生在昆虫体内,它们可以操控宿主的行为,让宿主主动跳入水中。
对于人类而言,抑郁症就像是这样一种寄生虫,它无声无息地侵入患者的大脑,控制患者的情绪,甚至操控着患者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比寄生虫更悲哀的是,抑郁症没有形体,于是对于那些因抑郁症而逝去的生命,人们总是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自杀”,是“想不开”。其实并非如此,是抑郁症杀了他们,他们和所有不幸因病去世的人一样,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全世界每年有几十万人死于抑郁症,邬昀只差一点就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如果不是夏羲和,他就算没有如愿死在这里,也一定会找机会展开第二次、第三次的自杀行动,总有一次会成功。
他很难具体描述夏羲和对自己而言的意义,总之一定不只是“救命恩人”那么简单。邬昀来到这个世界的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人,像夏羲和这样,深深触动着他的内心,甚至轻而易举地扭转了他原本彻底陷入低谷的人生。
自从认识夏羲和以后,邬昀从他那里得到了太多强大的心理支撑,以至于终于开始学着从心底认可自己的存在。
邬昀能感受到自己心理上对夏羲和的依赖,但他暂时不想抽离,也根本无法抽离。
就像一只被铁线虫操控跳水,所幸没能死透,从水底重新爬出来的、湿淋淋的昆虫一样,趋光成为他唯一的本能。夏羲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仅是物理意义上,更是精神上的。
在草原上的这段日子,邬昀终于攒下一丝从前不曾有过的求生欲,却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源于夏羲和。
无论对方的出发点是什么,邬昀都不想辜负夏羲和对他的付出与期待。这样美好到弥足珍贵的人,邬昀不愿让他感受到一丁点失望。
作为临床上常用来陪伴重度患者度过急性发作期的药物,文拉法辛起效相对快很多,配合着夏羲和教给他的方法,邬昀能感觉到,身体的不适感在一天接一天地减少。
主观能动性也在一点点增加,虽然比起正常人的状态差得还远,但终于足够支撑他为了康复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努力,比如从早睡早起开始,尝试着改变他混乱已久的作息。
和以往一样,清晨依然是一天中情绪最低落的时候,但一睁开眼,就能眺望辽阔无垠的草原,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感官上总归要舒适许多。
跟着夏羲和一同来到院里,梅姨还是第一次看到邬昀这么早出门,颇有些惊讶。她手里提着个洗净的空塑料桶,正准备去“打奶子”。
这是附近的居民每天早上都会进行的一项常规活动,数十年如一日,邬昀却是第一次见。夏羲和看他好奇,便带上了他,和梅姨一道去排队。
“打奶子”的地点距离民宿不过一条街的距离,队伍却排得老远。草原上的牧民一大早便挤了满满两大罐新鲜牛奶,用三轮摩托载着,运到镇子上来,居民们则端着各自的锅碗瓢盆,有序地依次购买。
卖方只有一样称量工具,一只一公升的长柄缸状“奶提子”,一提牛奶仅售四元钱,售完即止,稍微来得晚点就没了。
回到民宿后,梅姨便麻利地进了厨房,准备早餐的最后几道工序。
刚打来的牛奶倒入大锅,架上炉火,灶上另一头则是一只精致的搪瓷小茶壶,纯白的底色上绘制着奔腾的天马图案与繁复的特色花纹。烧出一壶浓酽的茯茶,兑入烧开的鲜牛奶中,撒上盐粒,从草原上刚挤出的原材料到端上餐桌,中间不过一两个小时。
邬昀是第一次尝试草原上的咸口奶茶,原本还有些担心喝不惯,没想到格外鲜美香醇,丝毫没有腥膻气,有种与超市里卖的盒装牛奶不太一样的新鲜味道。
主食是哈萨克族的传统油炸面点“包尔萨克”,做法和口感都类似油条,只不过外型是四方形。刚出锅的包尔萨克热腾腾的,像一个个小枕头,外酥内软,从顶部掰开,里面有不少空隙,用来填入夹心。
夹心甜咸皆有,都是梅姨自己做的。甜的是当地特产的黑蜂蜜和野果酱,夏羲和他们去果子沟采摘来的新鲜树莓当地沿用俄罗斯的叫法,称作“野马林”,再由梅姨熬成果酱。过程中没有额外加糖,不会发腻,味道酸甜可口,很开胃。
咸酱则是牛肉雪莲辣椒丝,牛肉粒、药用雪莲和辣椒切丝翻炒出一大锅,再用小罐分装,可以保存一段不短的时间,不过梅姨说客人们都很喜欢,总是吃得特别快,没几天就要炒新的。
将辣椒丝填入包尔萨克里,内部松软的白面立刻吸满橙红的辣椒油,香辣中带着微甜,比邬昀吃过的所有罐装辣酱都要新鲜美味。
他尝了两个“油炸小枕头”,到底觉得不过瘾,骨子里的地域基因一时间蠢蠢欲动,又拿了个刚蒸出锅的大白馒头,从侧面掰开,夹满了牛肉辣椒丝,辣椒油很快浸入热腾腾的白面芯里。
梅姨蒸的馒头个头不大,邬昀一口就咬了小半个,味蕾的满足感直冲天灵盖。
梅姨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地笑道:“哎娃娃,这个馍馍是就菜吃的,你咋直接夹辣子就吃了?”
“太香了,”邬昀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忍住。”
“你是我见过把馒头吃得最让人有食欲的人,”夏羲和感慨,“果然还得是你们那边的人吃才对味儿。”
受到邬昀的感染,他也跟着夹了半个馒头,又掰开一只包尔萨克,一人一半地泡在奶茶碗里,让邬昀尝尝本地的“油条”。
两人的早餐吃得差不多了,吴虞和周宁才起床,来到院里,边慢吞吞地喝着奶茶,边享受清晨温暖和煦的日光浴。
一大清早,镇子附近汽车不多,不过偶尔有几辆摩托来来往往,飞驰而过。周宁揉了揉眼睛,不无艳羡道:“真酷,我以后也要和夏哥学骑摩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