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和光

第31章

和光 张佩奇 5883 2026-07-22 14:07

  朱丽德孜的妈妈已经看到了眼下的动静,轻声说了句什么。

  “怎么可能?那只是过去的迷信啦!”朱丽德孜转达道,“我妈妈刚才说,手工熬的肥皂难免会不均匀,你这块应该就是刚才没有熬好,等一下重新回锅就好了。”

  似乎是看出了吴虞的沮丧,朱丽德孜的妈妈伸手拿走了她手里未成型的肥皂,继续说了句话,又安慰般地拍了拍吴虞的肩膀。

  “她说,失败是常有的事,”朱丽德孜接着说,“不用太在意这块没做好的,等一下还会有很多成功的肥皂。”

  “……真的吗?”吴虞怔了一下,扬起脸,只见哈萨克族妇女对她点了点头,温柔的神色中藏着关切。

  吴虞眼眶一红,接着又努力扬起唇角:“我明白了,谢谢阿姨。”

  齐心协力之下,一大锅新鲜熬煮出的材料很快便塑型成功,变作一块块形状规则的椭圆,乳白色的肥皂排着整齐的队伍,晾晒在阳光下,令人看一眼就充满了成就感。

  几个人洗过手,围坐在毡房门口歇息。不远处的山坡上,羊群四散分布,或低头吃草,或自在踱步,显得格外优哉游哉。

  “草原真是美好的乌托邦,”半晌,吴虞开口说,“没有那么多烦心事,也听不到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其实草原外的生活也并不糟糕,”夏羲和说,“那些声音只不过来源于虚拟世界中很小的一部分人,远远不足以代表你的全世界。”

  “有道理,”一旁的周宁接道,“只是因为互联网没有实体的边界,让他们很轻松地聚集在一起,才会给人一种声势浩大的错觉。”

  吴虞席地而坐,双手环抱住屈起的双腿,尖瘦的下巴搭在膝盖上,只是点点头,没有接话。

  “而且……即使是在虚拟世界里,也还是有很多喜欢你的人的,”邬昀斟酌了一番,还是开了口,“只是在互联网上,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后,落井下石的言论总是最显眼,所以那些善意的声音被盖过去了而已,但不代表他们不存在。”

  “真的么?”吴虞露出一个苦笑,“真的还有支持我的人?”

  邬昀沉默了一瞬,说:“其实我很早前就关注了你,那时候我的生活过得很不顺利,你的视频一度是我深陷痛苦中的一点安慰。”

  吴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一旁的夏羲和也露出了一副出乎意料的神色。

  “所以你看,很多时候,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你的存在本身对于他人而言就是一种莫大的力量,”邬昀说给眼前纤瘦的姑娘,也像是说给夏羲和,“当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在无形之中温暖了很多人。”

  “我真没想到……谢谢你们。”吴虞怔了半晌,才说,“其实我之所以选择来这里,就是想从原本的情绪中逃离出来,重新开始。我多希望一切都能过去,我的生活可以慢慢好起来……”

  “一切早都已经过去了,”夏羲和看向她,神色温柔却又笃定,“只要你愿意,生活随时都可以好起来。”

  “我真的很想好起来,夏哥,”吴虞垂下眼睑,却藏不住神色间的无助,“但我好像很难控制住这些情绪,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从外部事件的发生到内部情绪的产生,中间有一个重要的媒介,就是你的思维,具体来说,就是你怎样看待这件事情。”

  夏羲和看向吴虞,正色道,“比如说有人用语言伤害了你,如果你的思维对这些言论选择认同,那么你的情绪就会让你感到低落、自责,甚至进一步自我贬低。如果思维并不认同,并且认为这些言论很荒谬,那么你就会感到生气、愤怒,想要反驳。”

  “所以你本身的思考和看法,才是影响自身情绪最关键的一步。表面上看,是外部事件伤害了你,但再深入挖掘,其实是你的思维允许了它们对你的伤害。反过来说,假如你的思维并不在乎这些言论,那么情绪上就不会受到影响。”

  “当然了,我知道这很难,别说是你,连我自己也不能完全做到,但明白这个原理,是我们所有人学会用理性的思维引导情绪的第一步。”

  吴虞听得怔然,一时间没有开口,却有泪滴从苍白小巧的脸庞滑落。一旁的周宁默不作声地为她递上了纸巾,眼前的画面蓦地令邬昀回想起初次见面时,突然出现的萌萌与身旁温柔耐心的“吴虞姐姐”。

  如今安慰与被安慰者的角色互换,眼前的画面却依旧令人动容。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动人之处就在于彼此之间的交互,让情感从单向输出变作双向作用。

  邬昀这样想着,便下意识地看向夏羲和,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玩笑般地眨了眨眼。却像是有火花灼在心口,烫得邬昀不由一怔,呼吸都乱了节奏。

  恍然间,朱丽德孜和妈妈收拾完了熬肥皂的锅碗瓢盆,也一同过来,与他们坐在一处。哈萨克妇女对着吴虞指了指远处山坡上的羊群,微笑着说了句什么。

  “我妈妈说,今天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哈萨克族有一句谚语,正好送给你,”朱丽德孜说,“‘每只羊面前都有一把草’。”

  “替我谢谢阿姨,”吴虞眨了眨眼,又问,“不过这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朱丽德孜想了想,尝试着用她尚且不算丰富的普通话储备解释道,“人也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那口饭吃嘛。”

  闻言,大家都善意地哄笑起来,夏羲和莞尔,替她总结道:“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出自电影《侏罗纪公园》。

  第40章 小院人家

  原则上来说,吴虞的情况是需要去精神科就诊的,但乡镇医院没有这个条件,城里的医生也未必能有夏羲和这样了解她的情况,于是在稳定住她的突发情绪后,夏羲和依旧让她在民宿静养,并且给她适当增加了药量。

  “为什么氟西汀也能治疗进食障碍?”回到民宿后,邬昀便好奇地向夏医生请教。

  氟西汀位列临床一线抗抑郁药物ssri中的“五朵金花”之一,邬昀虽然没吃过,但对它还算熟悉;大约是名字好听的缘故,它甚至还一度在互联网上成为流行ID。

  “大多数进食障碍的生理原因还是离不开抑郁和焦虑,也就是五羟色胺分泌不足,所以需要用相关药物来治疗,氟西汀又有稳定食欲的效果,所以临床上都将它作为进食障碍的一线用药。”

  夏羲和回答道,“但饮食习惯的改变往往是先由患者主观上的精神因素引起的,受现实影响也很大,所以仅靠药物很难根治,有时候比一般的抑郁和焦虑障碍更难处理。”

  邬昀点头表示明白,就听夏羲和说:“氟西汀是世界上第一种ssri药物,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才用于临床,对后续抑郁症的药物治疗影响很大。”

  “我记得它的商品名也很好听,”邬昀说,“叫‘百优解’。”

  “你对药物的了解还挺深入,”夏羲和笑了笑,又很轻地叹了口气,“要是真能像这名字取的一样,‘化解百忧’就好了,我心甘情愿失业。”

  “虽然疗效达不到‘解百忧’的程度,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药物的积极作用的,只是很多患者不敢去轻易尝试。”

  邬昀说,“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去医院看病,医生给我开了药,回来上网一查,好多人都说千万别吃,会吃成傻子。”

  “各类临床实验数据证明,药物对大多数患者是有作用的,但人类的大脑结构太复杂了,总有少数患者服药后的疗效不佳;另外,精神类药物跟一般药物相比,起效速度非常慢,至少需要两到三周,很多患者刚吃了两天,才刚刚体会到副作用,就停药了,不仅不利于恢复,还有可能恶化病情。”

  夏羲和说,“这一部分患者往往就容易妖魔化药物,说吃药没用,再加上大多数人对精神类药物的恐惧心理,反而耽误了治疗。我们医院那时候就时不时有来医闹的,声称自己本来没病,被大夫生生给喂成精神病了。”

  邬昀无奈地摇摇头,片刻后,又想起什么:“上学的时候,我们那边抑郁的学生不少,有些家长宁愿给孩子做法事驱魔,也不愿意让孩子正规地看病吃药。”

  “往好点想,这两年比起以前已经好太多了,”夏羲和说,“不过抑郁症还是应该改个官方名称,比如‘神经递质失调症’之类的。现在这个名字已经过时了,本身就会带来偏见,患者有病耻感也是在所难免。”

  “总归是在进步的路上了,”邬昀说,“夏医生未来可是任重而道远。”

  夏羲和闻言一笑,两人一同回到小木屋。见邬昀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短视频APP,他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真是吴虞的老粉丝?”

  邬昀手指顿了一下,抬眸回答道:“以前关注过一段时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还挺神奇的。”

  “要不是今天这事儿,我还不知道呢。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从来没听你跟我提起来过?”夏羲和看他一眼,表情沾上了几分玩味,“你不会是……暗恋人家吧?”

  从他嘴里冷不丁地冒出来“暗恋”这个词,猝不及防地戳中了邬昀的一腔心事,虽然他猜测的对象完全错误,但邬昀还是一个手抖,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怎么可能!”邬昀迅速予以否认,“就是巧合而已,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开个玩笑而已,看把你慌的,”夏羲和看着邬昀,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一般,歪着头笑了,“毕竟是从前就关注了,什么‘黑暗中的唯一一丝光亮’之类的……”

  “也没那么夸张,”这种网络上的“彩虹屁”被他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莫名有些滑稽,邬昀一时也忍俊不禁,“再说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很多种,如果都用爱情去定义,未免狭隘了。”

  夏羲和依然望着他,嘴角轻佻的弧度未变,眼神却逐渐变得幽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邬昀正有些读不懂他的表情,却见他移开视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嗯,说得也是。”

  账号登陆成功,手机震了片刻,弹出来一大片消息提醒果然有一些黑粉人肉搜索了吴虞,甚至追到同尘客栈的评论区来人身攻击。

  邬昀自己倒没什么,只是难免为吴虞感到不平,但他也明白,应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是置之不理,只能当他们不存在。

  互联网的讯息更新得很快,没过几天,那些声音便逐渐平息,邬昀照旧拍摄短片,经营账号。

  朵朵出院后,正式成为了有“家”的小狗,在新家里熟悉了几天后,她很快就跟民宿里的众人混熟了,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拘谨,虽然还是胆小,但总体活泼了许多。

  像是印证了夏羲和的取名初衷一般,朵朵果然跟家中的另一位非人类生物白云成了好朋友。白云脾气好,性情温顺,现在的个头跟中型犬差不多大,不知道朵朵是不是把她当成了同类,总是跟她形影不离。

  院子里没人的时候,朵朵经常依偎在白云身上睡觉,一羊一狗倚作一团,都是白花花的,民宿的旅客们直呼可爱,总是跟她们玩得舍不得回房。

  邬昀在宠物店里买了狗粮,挺出名的进口牌子,价格也不便宜,偏偏朵朵不怎么爱吃。梅姨笑着告诉他,草原上的哈萨克牧羊犬没有吃狗粮的,都是跟着主人家吃,最爱的是羊肉。

  念在朵朵还小,夏羲和便每天早上去附近的牧民家打一小碗羊奶,邬昀偶尔也会给她用清水煮点不放调料的羊肉,她果然吃得很香,幸而没发现吃的正是好闺蜜的族人。

  等朵朵后腿的伤痊愈时,她已经长大了一圈,站起来有半个白云那么高了,身量虽然依旧小,一双爪子却霸气得像小狮子,一看就知道还要长不少。

  邬昀终于跟夏羲和一起,给朵朵洗了个热水澡。朵朵性格安静,淋浴的过程中也不闹腾,倒并不困难。

  刚开始洗出来的水都是黑的,等洗干净了满身的污垢之后,朵朵简直从灰姑娘变成了小公主,通体雪白,毛发柔顺,虽然是只串串狗,看起来却有点像萨摩耶。

  两人又想带朵朵去修毛,但附近没有大型宠物店,只能开半天的车去城里。邬昀嫌太折腾,干脆网购了工具,参考着网上的视频,亲自上手给朵朵剪毛,没想到最后的效果还不赖。

  夏羲和虽然是临床出身,却不喜欢动刀,主要负责在旁边围观并担任拉拉队,顺便夸赞邬昀心灵手巧。

  白云的毛也长了很多,邬昀顺便给她也剪了,姐妹俩面貌一新,倒也更能适应草原上逐渐升高的气温。

  幸福的生活中偶尔也会出现一点小插曲,比如朵朵总是对闺蜜的排泄物格外感兴趣,被邬昀发现之后,对她使尽了威胁恐吓的手段,却也难以根治。

  这天早上夏羲和来到院子里,就见朵朵又是一脸鬼鬼祟祟的神色,他便猜测道:“朵朵,你不会又吃上自助蔬菜沙拉了吧?”

  下一秒,朵朵远远看见走过来的邬昀,立刻转身飞窜出去。

  邬昀不用看,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找了根粗树枝,拿在手里,沉了脸,想吓唬她:“朵朵,过来!”

  朵朵当然不会傻傻地听话,随着邬昀的逐步逼近,她开始在院子里四处乱窜,一时间疾步如风。

  夏羲和在旁边看得直笑,最后忍不住替他们解围:“好了好了,你别对她这么凶嘛,俗话都说了,狗改不了吃屎的。”

  邬昀无奈道:“看来还是得训练白云定时定点排便,我早点处理掉。”

  夏羲和思索道:“按照羊的智商来说,可能有点难。”

  朵朵也跑累了,见两人说话,便悄悄趴在一旁休息,顺便观察着邬昀的脸色,一发现邬昀看到她,便立刻站起身来,做好逃跑的准备。

  “想起来以前学儿童心理学,说人长大之后会无意识地复刻父母对自己的教育方式,”夏羲和笑道,“现在你也做家长了,要努力跳出恐吓教育的桎梏,尝试着温柔指导。”

  “可是她听不懂话,”邬昀瞥一眼夏羲和,神色复杂, “而且我小时候也不吃屎。”

  夏羲和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小院里则继续上演起了人狗大战。

  草原上悠闲却又充实的日子就这样暂时安定下来,转眼到了七月下旬,吴虞的情绪状况恢复了很多,逐渐又像从前那样有说有笑了,只是饭量依旧很小,不过至少不再那么排斥。

  周宁找夏羲和请了几天假,说他妈妈即将出狱,他准备去接她,顺便回家陪伴她几天。

  自打他外婆走后,母子俩在世上举目无亲,周宁也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夏羲和看不过去,要陪他一起去。周宁起先有些不好意思,也明白夏羲和一向不讲那些虚伪的客套,最终还是感激不尽地答应下来。

  为了照顾夏羲和的腰,当天依然是邬昀开车。和大多数城市一样,地方在郊区,方圆百里荒无人烟,要不是夏羲和执意要来,周宁一个人只怕连车都打不到。

  之前得知周宁的身世时,邬昀下意识地以为他母亲会是个外表相当强势的女人,直到见到本人,才顿觉人不可貌相。

  她个子不高,身材也很细瘦,长相温婉秀气,能看得出周宁清秀的眉眼遗传自谁。很难想象她一双看似瘦削的肩膀,是如何背负起那些重如千钧的苦难,又是如何抵住残酷命运的裹挟,决绝地与之抵死相争。

  之前通过探视和电话,她已了解到周宁在义诊时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医生,带他去北京看了病,只是没想到夏羲和还会亲自开车来接她,她一时感动得无以言表,竟然就地便要下跪,还好夏羲和反应快,赶紧上前将她堪堪扶住。

  回到民宿后,趁着周宁去收拾东西,夏羲和向他母亲简单介绍了他的病情,并嘱咐她在生活中涉及到周宁过去的创伤时,一定要万分谨慎,避免刺激到他的其他人格,导致病情加重。

  夏羲和留下了自己的电话,让她遇到困难或者特殊情况时务必联系自己。临走,又给周宁塞了不少临时需要的生活用品,母子俩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周宁家离镇子不远,回去了几天就懂事地发来消息,说他和母亲一切都好。

  夏羲和刚松了口气,不想没过两天,他母亲便火急火燎地打来电话,说周宁跟她吵了一架,现在人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