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其光,同其尘’?”想到《道德经》里的句子,邬昀接道。
夏羲和转头看他,含笑的眼角流露出几分欣喜:“这民宿开了这么久,你还是第一个跟我聊起出处的人。”
“我也很喜欢这句话,”邬昀说,“我是学哲学的,中哲。”
“哲学系啊。”夏羲和眼底的欣喜又变作惊讶。
每当被问起专业时,邬昀时常会收获一众略有些复杂的目光,他对此还算习以为常。
不过联想到自己今天的行为,似乎确实有点符合网络上对哲学生的刻板印象,邬昀感到几分微微的窘迫。
“还真是巧,”没想到夏羲和并没有提起他预想的话题,而是说,“我对中国古代哲学也很感兴趣,一直在尝试把一些理念引入临床实践里。”
邬昀没料到夏羲和的专业领域会和自己有所重合,又想到他是医生,一时好奇他具体学的是哪个科,不过没等他问出口,院子那头的阿娜尔从屋里走出来,将夏羲和喊走了。
茶余饭后的闲聊就此打住,大家各自散去忙碌,邬昀也回了房间。
想起刚才饭桌上的猜测,他打开短视频APP,凭借着模糊的记忆翻找关注列表,果然在一排头像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打开对方的主页,上千万粉丝的大V,却已经停更很久了,最新一条视频还是去年发布的。
账户名叫“无恙无虞”,主角是个青春靓丽、活力四射的女孩子,粉丝们都亲切地称她“无虞妹妹”。
她是知名舞蹈学院的学生,但短视频的主题却并不是以专业为主,而是各种探店、吃播,夹杂着一些大学女生的生活日常,古灵精怪的创意不少,吸引了一大波粉丝的关注。
邬昀从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时候,偶尔会点开她的视频,从她的吃播中寻找一点食欲,或是从她元气满满的日常中汲取几分力量。
然而随着粉丝越来越多,有人发现她经常暴饮暴食,身材却越来越瘦,脸反而比以前圆了一些,视频中的状态也有所下滑。没多久,她被扒出长期催吐,导致面部浮肿、发腮,胃酸倒流,强烈腐蚀食道、口腔,健康状况堪忧。
于是粉丝们由爱转恨,从前的追捧和点赞悉数变作质问与攻讦,甚至一度闹上了平台热搜。
再后来,平台对她进行点名批评,她发布了道歉视频,说明自己一直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与进食障碍,并将拍摄短视频以来的收入全部捐给了贫困山区,表示接下来会专注治疗,从此退出了互联网。
谩骂并未从此停息,失望的粉丝们指责她用疾病作挡箭牌,然而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邬昀没法像其他粉丝一样痛恨她,余下的唯有唏嘘。
平日出门在外时,他总是表现得温和有礼,处事周全,人缘一向不错,只是没人知道,下班回家后,卸下面具,真实的他有多么疲惫、痛苦、厌倦。
他没想过,这个网线另一端的陌生女孩会和他如此相像,在镜头前带给他力量,然而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却忍受着相似的困扰。
互联网的浪潮翻涌得太快,没过多久,曾经红极一时的“无虞妹妹”便消失在了话题中心,被一个又一个新兴的同类型博主取代。
曾经关注过她的邬昀,也几乎忘记了她的模样和ID,却没想到一年后的今天,他们会在这座大西北的边陲小镇里相遇。
命运还真是神奇。
出了一会儿神的功夫,户外的天光暗下去不少,邬昀无意识地瞥向落地窗外,蓦地注意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羲和正独自站在庭院门口,抽着一支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邬昀倏然发现,他先前觉得夏羲和的长相柔和,是因为对方的脸上总是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便显得温润可亲;这会儿夏羲和没有笑,过于浓郁俊美的五官难免令他整个人流露出几分鲜有的锐意。
邬昀又走了神,思考着夏羲和这个人。
他在北京学医,又有济世之心,却没有留在那片广阔的天地里施展拳脚,而是回到这个偏远的边陲小镇,做一个给人看点小病的赤脚医生,这个选择实在不算合乎常理。
就像主动辞去了大厂的工作,把自己放逐到数千公里外的邬昀一样。
难道夏羲和也曾经历过和他类似的痛苦与迷茫么?
只见不远处的人手里的烟头燃尽了,他却没挪步,依然安静地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几乎与远处的草原、山脉融为一体。
唯有晚风不住地撩拨着他鬓边微卷的长发,才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静止的剪影。
夕阳的余晖终于彻底消失在天幕尽头,夏羲和的身影随着整片大地一起,被笼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太阳的总寿命大约是100亿年,身为太阳系里唯一的一颗恒星,它的一生都在不遗余力地发出光芒,庇佑着环绕它的无数颗天体。
在不停发光发热的漫长岁月里,它是否也会感到疲惫与孤独呢?
和刚才一样,邬昀也没能得到那颗遥远恒星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小直男就这样狠狠被老婆迷晕
第8章 烟花灿烂
房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房间的主人走了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夏羲和反手关好门,对邬昀说:“平时你要是觉得累,不想开口的话,就不用跟他们客气,他们不会介意的。”
“没事儿,”邬昀说,“大家都很好相处,跟他们在一起不会太累。”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则是,邬昀的抑郁症一直带着典型的“晨重夜轻”特征,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傍晚,身体上的不适也会逐渐减轻,心情会比白天平静很多,这也是他今晚能吃下饭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只是他们,跟别人也一样,”夏羲和说,“记得把自己摆在第一位。”
邬昀怔了一瞬。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察言观色,习惯了努力让别人喜欢自己,在潜意识里,他人的优先级永远高于自己。
生病以后,他也没少在书籍和网络上看到诸如“要更爱自己”的种种建议,他也不是没尝试过,但效果似乎不怎么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亲口对他说,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邬昀抬眸看向夏羲和,片刻后,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说你为什么要收留我呢,”他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原来这儿有这么多‘病友’。”
“你还挺火眼金睛,”夏羲和说,“阿娜尔和梅姨是本地人,我从小到大的邻居,周宁和吴虞是我以前的患者。”
邬昀愣了一下,有点意外:“难道你是精神科的?”
“不像?”夏羲和笑了。
邬昀一直好奇他具体是哪个科的,却没想到他来自自己最熟悉的精神科。
大约是从前看病时见过太多的精神科医生,邬昀觉得夏羲和的气质和他们完全不同。
也许是为了避免被患者的病态思维带跑,又或者是长期面对种种负面情绪,难免会产生抵触,邬昀见过的绝大多数精神科医生都是冷静而理性的,甚至个别会显得有些不耐烦。
总之没有哪一个像夏羲和这样,鲜活又热切,能令人无比直观地感受到他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与热爱。
他看起来那么自由、潇洒,带着一点难以驯服的野性,仿佛生来就合该属于草原。邬昀很难想象他被拘在一方小小的诊室里,从早到晚不停地问诊、开药的样子。
“有点意外。”邬昀回答。
“可能是不太像吧,”夏羲和说,“所以没坚持干下去。”
他没展开说,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吴虞是我在北京的患者,后来我离职了,她也过来旅居;周宁家就在附近,是我参加家乡义诊的时候认识的。”
“不是说熟人不能担任心理医生么?”邬昀好奇地问。
“你还了解这个,”夏羲和有些意外地一挑眉,随即解释道,“心理治疗的确需要避免双重关系,不过他们早就度过了急性期,现在处于出院巩固阶段。我离开医院后,也没有私自展开治疗的资格,所以我们目前不再是医患关系,而是朋友,最多兼心理顾问。”
邬昀了然点头:“我还以为你要说是老板和员工。”
“说得也是,还没想到这层。”夏羲和笑了笑,“他们俩的病情现在都控制得不错,所以你不用想着照顾他们,还是那句话,先照顾好自己。”
“谢谢医生,”邬昀说,“我努力吧。”
这个话题适时地提醒了邬昀。他起身翻了翻背包,掏出药盒,从铝箔间挤出四颗白色的小圆片,就着水吃了。
SSRI类药物他已经用了很多年,偶尔忘记吃药,第二天迎接他的便是头晕目眩、恶心呕吐,虽然他经常感觉不到药物带给他的积极作用,但总好过撤药反应带来的加倍痛苦。
邬昀又打开安眠药的药盒,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空的。
为了患者的安全考虑,助眠类药物不允许一次性开太多,需要定时定量取药。来之前他算好了日子,昨天吃的是最后的余量,毕竟在他原本的周密计划里,此时此刻他已经离开人世了。
没有安眠药,意味着一整晚难以入眠,邬昀有些烦躁地皱了眉,正打算问夏羲和附近哪里有药店,就听对方问:“什么药?”
显然已经看出了他眼下的难题,邬昀如实回答:“劳拉西泮。”
“这个啊,这边不太好买,”夏羲和说,“你吃多久了?”
“差不多两年吧,”邬昀说,“只有失眠严重的时候吃。”
“太久了,”夏羲和眉心微蹙,“苯二氮类药物是有依赖性的,吃这么久,疗效也会越来越差。”
“怪不得,”邬昀说,“我后来都加量吃。”
“胆子真大,”夏羲和看他一眼,“医生没让你换药?”
他没了平日里玩笑的语气,态度变得认真起来,气势难得有些迫人。
邬昀微微一怔,随即像是面对着主治医生一样,老实答道:“之前说过,但我那阵太忙,也吃习惯了。”
除此之外,还有下意识地拖延。换药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是很大的事,毕竟改变本身就需要勇气。
“主药吃什么?”夏羲和接着问,“剂量,多久了?”
“氟伏沙明,四片,”邬昀产生了一种在面诊的错觉,也终于对夏羲和的身份有了实感,“以前吃过舍曲林,后来换成了这个,到现在断断续续吃了四五年了。”
“伴有强迫症状?”夏羲和问。
“对,本身就有轻微洁癖,情绪不对的时候会更明显,”邬昀熟练地陈述着病情,“另外就是侵入性思维比较严重。”
“介意我了解一下思维的具体内容么?”夏羲和的问题提得很礼貌。
“没关系,”邬昀算是个比较理性的患者,见的医生太多,没什么强烈的病耻感,“大脑会不停地提醒自己没有完成的任务,导致身体一直处于焦虑的状态里,不敢休息,严重的时候会惊恐发作,哪怕是睡眠期间也会被强制唤醒。”
“氟伏沙明是比较对症的,”夏羲和颔首,“但结合你的服药时长和目前状况来看,疗效还是不理想。”
“强迫症状有好很多,”邬昀解释道,“抑郁之所以没有明显好转,主要还是因为遇到了一些现实问题。”
夏羲和看他一眼,目光含了些复杂,但最终没有追问,只是说:“等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可以考虑调整一下用药方案。”
邬昀沉默了一瞬。
他没想过做这个心理准备,因为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他薄弱的生存欲望还能支撑他在这个世界上停留多久。
夏羲和已经转过身去,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盒药。
“助眠药物先吃这个吧,更安全,不会依赖,”夏羲和将手中明黄色的药盒递给他,“先吃一片,不够了再加,副作用严重的话明天跟我说。”
邬昀接过,看了一眼药名,“盐酸曲唑酮片”,精神科常用的药,他听说过。
“你这儿还真是个全科医院,”他说,“连这个都有。”
“他们俩有时候也吃,”夏羲和回答,“放一点常备着。”
“他们俩”指的自然是吴虞和周宁。邬昀忽然觉得夏羲和的民宿很像个疗养院,有美味佳肴,有边塞美景,甚至还有专业顾问,别说是在这里打工了,就算是倒贴一大笔钱,估计也有很多人愿意买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