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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和光 张佩奇 5160 2026-07-22 06:24

  邬昀答应一声,提起笔,问:“卡托普利?”

  夏羲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看来你不仅听力好,还懂医学。”

  “没有,”邬昀在本子上写下药名,“只是我爸正好也吃这个药,以前听过。”

  几个新写上去的字工整漂亮,像是学生时代会被贴在宣传栏里的模范生试卷,跟上方洒脱飘逸的字迹对比格外鲜明,倒是各有各的好看。

  “后面再写上人名,”夏羲和来到邬昀身旁,看向桌上的本子,“夏提克。”

  他突然凑近,再度冲破了邬昀习惯的社交距离,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

  不知怎么的,邬昀心念一动,一不小心走了神。

  手中的笔却没停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一般,自顾自地写了下去。

  待邬昀反应过来时,才赶紧顿住笔尖,“夏”后面的字却已经写了大半,任谁都能看出来,是个少了右下角的“羲”字。

  邬昀的身体默默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修改,头顶已传来熟悉的笑声。

  夏羲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忍俊不禁道:“你小子,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是想漂亮老婆捏

  第6章 医者仁心

  邬昀两笔划掉错字,飞快地写下正确的名字,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写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夏羲和没再接着笑他,解释道:“这边的药房药品存量不多,有些药需要通知卫生院去城里提货。有的牧民不懂汉语,也不识字,我就帮他们记下来,再转交给卫生院。”

  邬昀了然地点点头,片刻后,又问:“刚才那位大爷给你的烟,你怎么没接?”

  “怎么,你馋了?”夏羲和看他一眼,笑道,“那是莫合烟,你抽不惯的,而且很伤身,现在都被禁了。”

  “那他怎么还在抽?”邬昀问。

  “私下里有人还在种,”夏羲和说,“偷着卖,别被抓就行了。”

  “你这么负责任的一个人,”听到这里,邬昀有些惊讶,“怎么只劝我,不劝他们?”

  “他们是抽了一辈子了,离不开;你既然没碰过,还是别开始的好。”说着,夏羲和看向邬昀,“再说了,我还劝你别抽烟呢,你听了么?”

  邬昀一时哑口无言,夏羲和笑着转身走了。两人出了会客室,那边饭桌上的人立刻招呼他们过去坐。

  民宿的厨师梅姨为他们端上了碗筷。她是回民,总算是邬昀稍微熟悉些的民族,长相也跟汉族更接近一些,她扎着一块粉紫色的头巾,草原的风沙在她的脸上刻下岁月的痕迹,让她的皮肤不再像年轻姑娘那样白嫩,但仍能看得出是位美人。

  梅姨的全名叫马春梅,据她说,西北地区有句俗语,“十个回回九个马”,是说回族里姓马的很多,她这个名字重名率更是高。

  说着她又感慨,还好自己是春天出生的,假如再早一点,就要叫“马冬梅”了,这样她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闻言,一桌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为了等他们俩,热菜还没上,大家先张罗着让邬昀尝尝桌上的凉菜。夏羲和带来的这位小哥长相英俊又有礼貌,众人都心生好感,充分发挥了当地人热情好客的传统,对他颇为照顾。

  凉菜都是这边的特色菜凉拌“恰麻古”,洋葱、水果椒、番茄拌成的“皮辣红”,以及当地出了名的“面肺子”和“米肠子”。

  顾名思义,“面肺子”是将面粉填入清洗干净的羊肺中,“米肠子”则是大米灌入羊肠,再与“羊杂”即羊的各种内脏一起煮熟,之后再选择凉拌、爆炒、清汤等多种吃法。

  邬昀从前没来过西北,是第一次尝试这些。他不挑食,可以接受动物内脏,在北京时也能吃卤煮,只是有点担心羊杂会不会膻,入口才发现丝毫没有异味,用酸辣浇头凉拌过后,鲜香开胃,身为外地人完全吃得惯。

  周宁又给他倒了一杯蜂蜜卡瓦斯一种从俄罗斯流传过来的饮料,通过面包、啤酒花、麦芽糖发酵而成,又经过当地改良,去掉了酒精,加上本地特产的黑蜂蜜,呈现出比啤酒稍浓的橙黄色,装在容量足有半升多的啤酒杯里,颇显豪迈。

  邬昀从前在北方也喝过这种饮料,时隔多年,口味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觉得今晚这杯格外清甜醇香,又经过冰镇,很适合在这样的夏天里解暑。

  众人吃着凉菜,喝着卡瓦斯,聊起天来。

  令人舒服的社交场合里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话不算多,但对人群很敏感,每当气氛陷入尴尬或是沉闷时,他就会适时地开口调节。

  从小到大,邬昀在各种场合里都习惯于做这个角色,尽管已经很擅长,但其实他并不喜欢。

  原以为今天这样初次见面的交际场合依然需要他发挥这项功能,未料到气氛非常轻松,得益于其他几个人都很外向,从天南聊到海北,话密得几乎插不进嘴,邬昀反而难得地感到很自在。

  闲谈中,邬昀也得以了解到夏羲和为当地牧民看病的原因。

  西北地广人稀,乡镇之间距离很远,放在东边时常能跨省,进城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附近的居民们平时身体有点小毛病,都是在本镇就看了。

  镇子里只有一个卫生院,说是“院”,其实就是几间屋子,院里原先就一位哈萨克族老村医,从上个世纪半农半医的“赤脚医生”一直做到现在,为附近的居民们看点小病,开些常用药,若是感觉情况复杂,他才会建议去城里的大医院仔细检查,为大家提供了很多便利。

  后来附近的旅游业逐渐发展,村子升级成了镇,卫生院被修葺了一番,又招进来一位医学院毕业的汉族姑娘,给老医生帮帮忙,人手倒也够用。

  老医生年纪大了,早过了退休年龄,只是为了熟悉的居民们才坚持多干几年,到了七十多,实在干不动了,儿女要接他去城里养老。

  当地有相当一部分牧民不懂汉语,汉族医生没法和他们交流,只能再招个人,奈何这地方实在偏远,工资又低得可怜,本地人都去乘旅游业的东风了,外地人更不愿意来,于是迟迟无人问津。

  恰逢夏羲和回到家乡,他是学医的,又懂少数民族语言,再合适不过。老医生来劝他,可他要开民宿,没法坐班,也不想成天被拘束在小小的卫生院里,多方协商过后,老医生向上面打了报告,特批他像自己过去一样,成了个兼职的“赤脚医生”。

  牧民们经济方面大多不富裕,病也不严重,除了必要的医药费外,夏羲和自己没拿过一分钱。卫生院定期会给他发补贴,数额不多,也被他贴给一些实在看不起病的牧民了。到了逢年过节,牧民们常常给他送些牛羊肉、奶制品等,虽然不贵重,但都是一番心意。

  除此之外,夏羲和偶尔还接一些高端旅行社的业务,做随行的保健医生,今天无意间捞到邬昀,就是在跟团的路上。虽然能赚些钱,但机会毕竟不多,时间长了,基本都用来接济他人了。

  邬昀想,怪不得夏羲和会对他舍命相救,世上还真有这般医者仁心。

  他在职场上待得久了,看惯了种种利己主义的自私嘴脸,要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在这个时代,还会有夏羲和这样的人。

  谈笑间,梅姨终于将主菜端了上来,引得一桌人立马跃跃欲试。

  不愧是当地永不过时的经典美食,大盘鸡的份量很足,一整只鸡盛在足有半个餐桌大的铁盘里,显得格外大气,浓郁而不油腻的汤汁,黄澄澄的土豆,青红两色的辣椒点缀其间,卖相十分诱人。

  邬昀还没动手,夏羲和便已经用公筷夹了鸡块和土豆,搛到他面前的碗里:“尝尝梅姨的手艺,她可是我们方圆百里做饭最好吃的人。”

  “用我们这儿的话说,”阿娜尔说,“这叫‘劳道’。”

  邬昀尝了一块鸡腿肉,入口皮焦肉烂,咬一嘴下去,肉质鲜嫩,筋道不柴,鲜香的汁水溢了满嘴,带着微微的辣味,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大盘鸡是已经遍及全国的特色菜,他以前在外面不是没吃过,以为本地的味道也差不了太多,没想到会这么惊艳。

  “太劳道了,”邬昀现学现卖,“鸡肉的肉质好像也很特别。”

  “你倒挺识货,”梅姨笑得欣慰又自豪,“我们用的鸡都是这边的农家散养的纯土鸡,不然就是火候再好,肉也炖不了这么香。”

  邬昀又尝了一口土豆,里面吸满了汤汁,绵软而不油腻;果真如夏羲和所说,即使是最普通的食材,经过梅姨的烹制,味道也变得非同一般。

  都说胃是人体的情绪器官,邬昀对此深以为然。抑郁症患者的食欲通常都不怎么好,患有饮食障碍的更是不在少数,邬昀也未能幸免,只是不算特别严重。

  他的胃病和抑郁症一样由来已久,在十多年前的学生时代就落下了病根。

  邬昀出生在东边的人口大省,从小就在重点学校的实验班,内卷程度可想而知。

  学校规定的课外时间少得可怜,就连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限额,其中还包括路程花费,学生们只能跑步来回。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男孩子饭量又大,为了节省时间,只能囫囵吞枣,食物来不及嚼碎就全咽了,吃完还得迅速跑回教室,久而久之,肠胃多少都出了点毛病。

  当时学校医务室最畅销的药除了健胃消食片,就是开塞露,每次一到货就被一抢而空,原因也很简单上厕所时间不够,再加上从早坐到晚,缺乏运动,导致了集体性的排泄困难。邬昀还算幸运,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不过他也曾见证过同桌被迫当了一个月的貔貅,最后只能去医院灌肠。

  后来抑郁症也加入了对他的折磨,病得严重的时候,常常一整天都吃不下饭,稍微好一些时,才会逼着自己多少吃一点,不过也是味同嚼蜡,为了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要而已。事实上,他早已失去了对食物本能的兴趣和向往。

  毕业工作之后,一切并未如同预想般好转。每天晚上下了班,挤着地铁、乘着夜色回到群租房,门口已挂着提前点好的外卖。打开食盒,一碗半凉不热的预制菜,硬着头皮填填肚子,结束这再也不想重复、却又偏偏在不断重复的一天。

  北漂们常说北京是“美食荒漠”,其实也不尽然,首都怎么会没有美食,只是大多不是为他们准备的罢了。毕竟牛马只需要进食饲料,犯不着顿顿满汉全席。

  邬昀几乎已经忘了有多久不曾像现在这样,难得地通过味蕾感受到食物的美味,甚至产生了“再来一口”的主观意愿,而不再是以往的自我强迫。

  邬昀又吃了一块鸡肉,这一次,他特意嚼得很慢,细细地体会着食物的香味填满整个口腔的感觉。

  带着新鲜锅气的饭菜,没有限额的时间在追赶,他终于可以把吃饭当作一种平静的享受,而不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存所必需的一环。

  心底蓦地一酸,莫名地涌起一阵想要流泪的冲动,被他熟练地压抑下去,不曾流露分毫。

  作者有话说:

  美食番,启动!

  第7章 遥远恒星

  很快又上来两盘“皮带面”,是当地专门用来配大盘鸡的主食,纯手工拉制,面条宽而长,形似腰带,因此而得名。

  皮带面先是用白水煮熟,然后倒进大盘鸡里,周身完全裹满汤汁后,再捞到碗中,已经挂上了鲜艳诱人的色泽。

  邬昀也是北方人,离不开面食,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是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各种面条吃,每一次他都充满期待。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关于“家”的美好回忆了。

  邬昀将皮带面送入口中,薄薄的面皮劲道入味,他将感官集中在味蕾上,好让注意力得以转移。

  附近海拔高、多山地,尽管时值初夏,气温依旧不算高,远远没到炎热的程度,昼夜温差又大,晚间还颇有几分凉意。梅姨用新鲜采摘的羊肚菌煲了羊肉汤,野生菌子鲜香去膻,饭毕喝上一碗,格外温暖滋润。

  邬昀吃得差不多了,无意间注意到身旁的夏羲和给吴虞夹了一筷子面,低声督促她吃点主食。

  吴虞轻轻撅了撅嘴,好像有些不情愿,但拗不过对方,最终还是夹起面条,送到了嘴边。

  尽管努力控制着表情,但看得出她咀嚼得很艰难,若不是邬昀刚刚才品尝过,恐怕会以为她正在吃什么黑暗料理。

  嚼了半天,她才开始缓缓吞咽,过程中脖颈处不停地上下滚动着,仿佛随时会反刍似的。

  一小口面条,却足足吃了几分钟,直到全部吃干净后,吴虞才看向夏羲和,后者则在桌子下面对她比了个大拇指,好像她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经过这一小会儿的细致观察,邬昀这才发现,吴虞的肢体非常瘦,手腕纤细得几乎到了皮包骨头的地步,仿佛轻轻一掰就能折断,只是她脸部比较饱满,所以没有那么惹人注目。

  他注意到她正在吃面的右手,手背上的食指指节处有一道疤痕,看起来已经愈合有一段时间了,不太明显,一般人不会过于关注,却立时提醒了他什么。

  邬昀好像明白自己从前在哪里见过她了。

  或许是晚餐的食物太过美味,他们今晚的战斗力格外惊人,一整只大盘鸡和几道配菜都吃得精光,梅姨很是欣慰,毕竟光盘是对厨师最大的褒奖。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院子里乘凉,不远处的天边,太阳终于来到了山头,有了几分夕阳西下的趋势。

  民宿正好坐落在镇子的边缘,向内是居民聚居地,向外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视野非常开阔。

  远处群山环绕,太阳就挂在山尖,向四周散出漫天霞光,将天空染得红彤彤一片,余晖洒向无垠的草原,吃草的点点羊群也被夕阳描了轮廓,镶上了一层灿灿的金边。

  面对着眼前前所未见的风光,邬昀一时间生出几分不真实感,仿佛是在欣赏一幅镀金的画卷。

  “第一次来这边?”身旁响起熟悉的声音。

  邬昀点点头:“没想到会这么好看。”

  “那你可得多玩儿几天,”夏羲和笑了,“比这好看的还多着呢。”

  邬昀侧目看向他,正好瞥见了小院门口的招牌,令他想起了什么:“之前就想问你来着,为什么叫‘同尘客栈’?《武林外传》来的灵感么?”

  “难不成我是佟掌柜?”夏羲和好笑道,“是从我挺喜欢的一篇古文里摘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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