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边临淮毫无察觉,他似乎穷途末路,只喃喃道:“求你了……林深。”
林深垂下眼,看着边临淮猩红的眼眶,还有那张强行挤出与边彦相似弧度的嘴角。
拙劣,难堪,又荒唐。
空气凝滞许久,久到边临淮以为自己的心跳都要在这片死寂中枯竭。
“我没有找赝品的兴趣。”
林深收起那点外泄的情绪,冷声道:“边临淮,你真的觉得你很了解我么。”
“我要的从来不是谁的笑,谁的手段和谁的地位。”林深多狠心,一字一句,像高高在上的神使,宣判最终的判决:“不是每一次,装怪卖惨都能有用。”
“跪在地上求我有什么用,不是谁会哭谁就有道理。”林深眼睛干疼,太阳穴也是,一抽一抽地跳:“你现在做的这些,与其说是在爱我,不如说是在赎罪。”
“以前的事,我不想再计较。如果你够聪明,就应该体面一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深都要讲笑了:“可你总找我,是想要什么说法呢?”
“边少爷,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的账,是你几滴眼泪,几句哀求就能抹平的吗?”
说到这里,那股憋在胸口许久的气终于不再忍受得住,索性不再克制,一吐为快:“你玩弄我,把我当成你挑战的筹码;又欺骗我,做出承诺的时候,却根本没想过兑现。”
“难道我是件战利品,你们俩谁想要,就可以归谁?”
林深眸底深深。他顿了片刻,像在回想当时的场景。
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偏过头去,笑了笑,低声道:“边临淮……回国那天,真的很冷。我等了你多久,你知道的,对吧。”
边临淮的呼吸停住了。
他瞳孔微缩,喉咙里发不出哪怕半点声响。像堵满粗糙的沙砾,只能挤出狼狈的呵气声。
那层他一直以来,都刻意忽略回避的脆弱遮羞布,终于被林深戳破,露出底下溃烂流脓,从未愈合的伤口。
回国那天。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天的天气预报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知道会降温,知道有雨,知道机场的高速可能会拥堵。
他甚至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却只能把车停在航站楼对面的停车场,躲在车里,隔着人群捕捉林深的身影。
林深在等他。
林深没有带伞。
林深穿了一身米色的薄风衣,身形比回国前还要清减,原本合适的衣服,现在竟然看着有些宽大。他拉着行李箱,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脸色被照得苍白。
他下了车,想把准备好的羽绒服披在对方的肩,却只是站在原地,好半天,都始终没有迈出半步。
风把林深披散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林深缩起脖子,似乎感到冷,却没有动。
手机一下下地震动,是来自林深的消息。
林深:小淮,我在A区口等你。
林深:今天冷,你记得多穿一些,不要忘记带伞。
林深:路上滑,开慢一点,不要急。
……
林深: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忙完了和我说一声。
……
林深:小淮。
这一次,林深隔了一会儿,才又发出消息。
“你不想来了,对吗?”
边临淮没回,林深也没再继续发。有些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他站在那里,看见林深似有所感,朝自己的方向望过来。边临淮想走,双脚却不听使唤的,黏在地面,没法动弹。
心中升起隐秘的渴望,遥遥相对的时刻,边临淮想,要是林深叫住自己,要是林深走过来,念他的名字
可林深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没回头。
“没关系。”
手机又震动了。
模糊的视线里,漆黑的字体如同被氲湿,墨一般地散去。
林深:不用强迫自己。
林深:你有权利后悔。
林深说:再见。
第25章 “拆吃入腹。”
那时的边临淮没想到,这句“再见”,会是林深对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明说了再见,却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再也没能相见。
“……我知道。”
边临淮抬起发红的眼,有点自我厌弃一般,破罐子破摔的,甚至嗤笑了一声:“我知道。你看见我了,对吧。”
“那天下雨,很大。你穿的风衣,行李箱是银色的,站在风口,有人叫你去里面等,你没有去。”
他记得太清楚,那段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即便已经过了这样久,细节也依旧清晰,恍若昨日。
“你等了……四个小时二十八分钟。”
“我在对面。”边临淮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都如同断掉的弦,麻木地说:“我知道冷,所以给你带了衣服,可我不敢过去。”
他低着头,“你说得没错,我怯懦,没担当。习惯了你挡在我面前,却连朝你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是不想,是我不敢。”边临淮停顿很久,才说:“我当时犹豫,也害怕。做出选择之后又想逃避,我的不坚定,是在伤害你。”
“你讨厌我是应该的。”
边临淮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他无法接受。
在一个曾经把自己宠的肆无忌惮的人面前,亲口说出接受他的讨厌,是件很难做到的事。
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不被爱。
从重逢开始,边临淮就大张旗鼓地靠近林深。他从不退缩,看起来对林深深爱自己这件事胸有成竹,笃定不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自欺欺人。其实他比谁都害怕。
“这几年,我一直都在后悔。我想,如果我当时没有犹豫,朝你走过去,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后面的话,林深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林深重复了他的话,“四个小时,二十八分?”
他声音轻的像叹息:“你记得真清楚。”
林深伸手,指尖搭在边临淮的的颈侧。那里残留着项链勒过的淡淡红痕,动作审视,像是评估一件物品的瑕疵。
他忽然笑了笑,很淡。
“那天确实很冷,风太大了。回去以后,我发了几天烧,空调温度总是开得很高,但我还是觉得冷。”
“其实我去的时候,你哥就和我说过,你不会来。”林深说:“只是我想试试看,我怕,如果你来了,没有看见我的话,会对我失望。”
“你有后悔的权利,放下就是放下,我没什么资格讨厌你。”
“可你放下之后,又总是后悔。选择需要坚定,我不可能永远给你机会。”
边临淮微微张唇,他听懂林深没有说出口的隐喻,“……这次是真的。”
他喃喃道:“我不会再放手了。”
“你再信我一次,行吗?最后一次。”
林深看着他。边临淮颈侧跳得又急又乱,撞击着他的指腹。
有些恍惚的,林深收回手。
他说:“不行的,小淮。”
旧时的称呼,相似的场景,边临淮想落泪,却只感觉内心一片荒芜,一滴泪都没法流出来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段关系里,是他自己先选的结束。
从来不是林深不要他,是他自己,亲手把林深推开。
“那我,”边临淮眼泪流干了,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我应该怎么办?”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承认自己找不到家的方向,只能无助地望向曾经最依赖的人。
冷白的灯光斜斜地照在林深的脸上,落下一片不大的阴影。
他看着边临淮,好半晌,才说:“我不知道。”
又恢复平淡了,边临淮抬起眼,在林深的眼里看不到丝毫波动。
这样冷静自持,只要他不想,边临淮就永远猜不透他的心在想什么。
“出去吧,”林深头疼得厉害,回国这些天,他必须得快速接手公司堆积的事务,连轴转下来,睡眠更是少之又少:“我还有事。”
边临淮没动。
他站在原地,有点固执的模样,目光描摹着林深的脸,眼神落在对方眼下淡淡的青黑。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边临淮暗自咬牙,脑海里冒出一个接一个阴暗的想法,最后才理智回笼,许久,才轻声说:“……好。”
他低下头去,面色隐在阴翳中,声音也低低的,“对不起。”
“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才终于朝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时,步子迈得很慢。边临淮的脚步很轻,没什么声响,空气安静得犹如一幕哑剧。
这副可怜又丧气的模样,死气沉沉,仿佛真的意识到错误,听进去了林深的话,改过自新,决定放手。
林深瞥了他一眼,看着门在眼前阖上,收回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