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9-03-18
她渐渐明白身为母亲的心情。自己怎样都没关系,只要孩子好。她只是想不再激怒王,让她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如果孩子不是妖孽,王也无话可说,以她身为安家人的那一点余荫,她应该可以把孩子养大吧!
就算她不能再当王后也无所谓,她只盼着这个孩子是个健康的孩子,她可以把他养大成人而已。
天渐冷下去了。第一场雪落下之时,腹中的胎儿已经有七个月大了。偶然听见片言只语,提到影妃及她的孩儿。那孩子也大概六七个月了,只比她的孩子晚了不多久而已。
大王对影妃的宠爱更胜从前,宫中只剩下一个妃子,虽然还不曾废后,但真正的王后却已经易主了。
雪后的寒苑就更是名副其实的寒苑了。炉火是她自己生起来的,宫人们并没有认真地送柴,她便捡一些落下来的枯枝。只要能保住孩子,无论什么样的苦,她都愿意吃。
院门被推开了,现在不是送饭的时间,还会有谁到这里来?她抬头,见到王站在她面前。王似乎喝了酒,满身酒气,有些微薰,幸而不是大醉,只是脚步略有些不稳。
没有预料到会见到王,她一时有些错愕,第一个举动就是护着自己的肚子后退了一步。想想不妥,连忙跪下行礼。
尉子期并不叫她起来,由上而下打量着她。数月不见,她更显清瘦了。他不由抬头望向她身后黑漆漆的宫宇,那也是宫殿,他所住的地方也是宫殿,只是这两处宫殿相差实在太远了。他所住的地方无论白天黑夜都是灯火辉煌,南海的明珠点缀着宫帐。不要以为楼兰是个小国,这个国度是东西方贸易的枢纽,国中的财富在整个西域首屈一指。
他的心里便生起一丝怜惜,这几个月来,她一定受了许多苦。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到她的腹部上,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提醒着她,她身怀有孕的事实。
一念及此,刚刚还萦绕在心底的怜惜之情,转眼便烟消云散了。
“你还是坚持要生下孩子吗?”
她跪在雪地上,因为身形臃肿,而腰酸背痛。但是王不让她起来,她便不能站起来,这是起码的礼仪。她点头,“是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我更不能不要他。”
他的怒火便莫名其妙地升腾起来,“为什么你那么固执,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他可能是个妖孽……”
“但也可能是个正常的孩子。”她打断了他的话。
他一怔,一时无言以对。过了半晌他才道:“我是楼兰的王,我不能冒这个险。”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若生下来是妖孽,请王赐他一死。若是正常的孩子,请王留下他的性命吧!”
他后退了一步,咬牙切齿,“这孩子就算是正常的,可能也不是我的孩子。”
她淡然一笑,轻声回答:“我知道。”
他心里的怨恨排江倒海而上,她明知这孩子可能是妖的,竟也想生下他,还要把他养大吗?她可知她是他的妻子,现在却甘心为一个妖生孩子。
他从来不曾受过这般污辱,这比杀了他还让他无法忍受。
他转过身,冷冷道:“好,既然你这么想生下他,我就容你生下来。不过孩子是人是妖还未可知,为了避免宫中受妖荼毒,在孩子未生下来以前,你必须要被密封在寒苑宫内,不得外出。一日一餐,由宫人自送食口送入。你谁都不许见,直到孩子生下来为止。”
王拂袖而去,她两条腿跪久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试着想要站起,却终究是瘫倒在雪地上。
两名宫监走过来,架起她的身子。她太瘦了,那突出的肚子就显得异常怪异。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腹部上,心中暗暗祈祷:佛祖保佑,无论如何都容我将这孩子生下来再死吧!
她有奇异的预感,是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而越来越坚定的。这孩子必然是个正常的孩子,也必然是个美丽的孩子。
她不知这只是做母亲的单纯的愿望,或者她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她只是单纯地坚信,这孩子绝不可能是妖孽。
宫监架着她进了宫殿,就开始用木条将窗和门封起来,这是楼兰国对待妖孽的方法。将妖孽封闭起来,然后再由巫师施法,尽除妖孽身上的妖戾之气,再由巫师做法将妖孽焚烧。
王用这样的方法来对待她,已经是把她当成妖孽来处理了。
她倚坐在窗边,看着光线一点一点地消隐在木条之后。最后一缕光也终于消失不见了,房内便完全黑了下来。外面是白天或者是黑夜已经无关紧要了,这房内将会永远是黑夜。
泪水终于悄然而下,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如此的寂寞与恐惧实在是比死还要更加可怕的。
尉子期怒气冲冲地回到寝宫,影妃正坐在火炉边喝一碗混沌的汤药。那也是汉人的医生开的,据说喝了这药可以安胎。
汉人的药都带着古怪的味道,他一闻就觉得头痛。但他一直忍耐着,因为影妃的孩子是他一心想要的。
但今天,他也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忍无可忍。
他冲过去,一掌将那药碗掀翻,“成天都在喝药,你不觉得厌烦吗?”
影妃吓了一跳,自从王后出事以来,王从来不曾用这种态度对她说话。其实王本来脾气也很好,虽然骁勇善战,可对两个妻子一直十分温柔。近来王的脾气越来越差了,虽然一直克制着自己,她却也能感觉得到。她也是玲珑剔透的女子,心中早有所悟。
她也不生气,扶着尉子期坐下:“大王是去看过王后了吧?”
他便更怒,断喝道:“不要和我提她。”
影妃微微一笑:“王既然如此思念王后,为何不将她从寒苑放出来?”
尉子期怒道:“我几时思念过她?我只是无法忍受她带给我的耻辱。”
他虽然这样说,心里却到底还是忍不住一酸。当她在他身边的时候,只是把她当成顺理成章的王后,从来没有觉得她有什么重要的。现在她背叛了他,他却反而思念起她来。
难道这便是佛祖所说的求不得吗?因失去了才会感觉到珍惜,因不再能得到,反而更想得到。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是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红色的酒汁甘甜可口,落在他的口中却也变成了汉人那些汤药的味道。
他望向影妃:“以后不要再喝那些药了,宫中永远不许有汉人医生。”
但即便是这样,不满与失落仍然控制着他的心,让他在处理政务之时,观赏笙歌之际也会忽然失神,想到自己的耻辱和那名固执的女子。
想得越多,就似乎越发爱上那名女子。但这爱却来得如此迟,直到失去的时候,才忽然感觉到不甘与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