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9-03-19
沙子出生的那一天,楼兰下了百年未遇的大雨。城里的老人说,这雨下的古怪,他们活了那么久,都没见下过那么大的雨。这是天有异兆的象征,虽然谁也说不上这预言着什么,但总是在预言着一些东西吧!
雨下得最大的时候,尉子期正在喝葡萄酒。自从那一天以后,无论多美味的酒落在他的口中都是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比喝汉人的药还令人无法忍受。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的改变,他怕别人看出他的忧伤和不安。所以虽然酒已经变得难以下咽,他却还是坚持按照以前的酒量每天饮酒。
面前的酒杯忽然没有任何征兆地裂开了,杯中酒就自酒杯开裂的地方流了出来。鲜红的液体在塌上流淌着时,看起来就像是鲜血。他怔怔地看着那四处流淌着的液体,一些红色的液体爬上了他的衣袂。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着流出来的酒液,奇怪的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就好像是那个席塌在流血,越擦流得越多。
这也应该暗示着些什么吧?
侍女们噤若寒蝉,眼中满含着惊恐不安。楼兰是个信奉巫师如同神灵的国度,人民喜欢在日常生活中发掘可能暗示着未来的各种迹象。
不祥的预感如同巨浪拍岸,一波一波地涌了上来。他忽然推案而起,向外疾奔而去。两旁的侍女们吓了一跳,连忙让开道路。
他一路跑,穿过急忙跪下行礼的宫人和侍从,一直向着寒苑奔去。他也不知自己为何那么急切,只觉得若是再不快一点就再也不能见到安千碧了。
总算跑到寒苑门前,他全身的衣服早就被大雨淋湿了,身后跟着手举黄伞紧追不舍的宫人。面前的寒苑,全部被木条封死着,如同一个浮在大地上的坟墓。坟墓内外全无生气,难道会有人住在里面吗?
他一下子停了下来,身后奔跑的宫人险些撞在他身上。他手指着寒苑,厉声问:“是谁?是谁把这里封死的?”
几名宫人面面相觑,一名胆大的宫人吱吱唔唔地回答:“陛下,是您的旨意。”
他咬牙,大声道:“还不快把门打开!”
宫人们连忙寻找工具,七手八脚地打开密封了数月的房门,一股恶臭立刻扑面而来。几名站在前面的宫人被那恶臭一薰,几乎背过气去。虽然皱着眉头,却不敢掩鼻。
尉子期也闻到了那股恶臭,怎么会如此臭?难道她已经死了,是尸体的臭气?
他也顾不得那恶臭扑鼻,奔到门边,就看见她倒卧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他连忙过去扶起她,不知生死,却惊见她的身下还护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他这才发现,她全身是血,想必是生产的时候流血过多。
他来不及看襁褓,拼命摇晃着她,想要把她唤醒:“千碧,千碧!你快醒来,快醒来。”
“巫医,快传巫医!”
宫人急匆匆地跑出去,她却幽幽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尉子期,她心里有些发酸,知道自己只怕是活不下去了。她的目光落在襁褓之上,忍不住便扑籁籁地落下眼泪来。
尉子期的目光也落在襁褓上,襁褓之中一个粉嫩的小女孩睁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左顾右盼。小女孩虽然才出生,却已经美丽得妖异。他一见这小女孩就由心底生出厌恶的感觉。
人们都喜欢美丽的事物,美丽的小女孩更是能赢得旁人的怜爱。他却觉得无比讨厌,讨厌得甚至想要立刻就杀死她。
安千碧的目光自小女孩身上移到尉子期的身上。她是十分聪明敏感的女子,而且女孩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母女连心。她一见尉子期的神情,就知道他动了杀机。她虽然已经衰弱不堪,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为了保护女儿,她的脑海之中立刻就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紧紧握住尉子期的手,用尽全力道:“王,我就要死了,我以安家人的身份请求你无论如何答应我一件事。”
他未等她说出口,已经知道她想什么,他道:“你是想求我把这女孩养大?”
她却笑笑:“并非如此!这女孩只怕是妖孽,所以我请求大王将她封闭在寒苑高塔上,终身不得离开塔门一步。请大王派遣徐嬷嬷看守她,若是她有一日真的变成了妖孽,就请徐嬷嬷将她杀死,斩妖除魔。”
尉子期一愕,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他也是玲珑剔透的人,一听便知道她的用意何在。他冷笑:“你怕我现在答应你不杀她,以后时时见到她,终有一日会忍不住杀死她,所以想出这么一个法子。表面上看起来是将她封闭,其实是想让我忘记有她的存在。你不过是想保住她的性命,可是你可曾为她想过。若她不是妖孽,而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她就要终老于高塔之中,不能与人见面,不能过正常的生活。何况她还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孩。”
安千碧轻叹:“大王不是做母亲的人,不会明白一个母亲的心意。也许她长大了会恨我,但我只望她能活下去,能够平安地终老。”
尉子期咬牙,狠狠地看了那女孩一眼。女孩似乎并不知他对她的恨意,嫣然一笑。尉子期心里的厌恶更加有增无减,是妖怪的孩子吗?为何会生得如此明媚?他别过脸去,不再看她,“好,我就依你所愿。”
巫医来了,徐嬷嬷也来了。徐嬷嬷一边抹着眼泪抱着襁褓,她同样痛恨这个孩子,因这孩子害死了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主人,但她却因女主人的意愿不得不将孩子养大。
巫医在千碧身边跳着驱赶死亡的舞蹈,但鲜血仍然不断地自她的身下涌出来。她死死地握着徐嬷嬷的手,目光却一直舍不得离开那襁褓。是她的女儿,可是她就要离她而去了。
“娘娘,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名字……是的,孩子还没有名字,她要给自己的女儿起个名字再死。
一阵风吹过,沙石便被吹了起来,迷了众人的眼睛。她想起湖中的妖兽,那兽自称是水天沙。她下意识地开口:“沙子,沙子!”
沙子,一个如同沙子一样渺小的生命,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能好好地活下去。她望向徐嬷嬷,满眼期待:“沙子,沙子!”
徐嬷嬷哽咽着道:“娘娘我知道了,小公主的名字就叫沙子。”
她却仍然不死心,仍然死盯着徐嬷嬷。徐嬷嬷知道她不放心什么,“娘娘就放宽心吧!我一定会把小公主养大。”
她这才放下心来,手一松,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巫医止住了舞蹈,摸了摸她的手腕,低声道:“禀告大王,娘娘去了。”
徐嬷嬷立刻放声痛哭,尉子期却只是怔怔地站在旁边。千碧死了,就这样一死了之,却给他的生命留下了最大的耻辱。他忽然冲过去用尽全力地摇着安千碧的尸体,嘶声叫道:“你怎么可以死?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你还欠我一件事,你还没有向我认错,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他用力摇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觉得不甘心,安千碧死的时候心里到底是在想着他还是想着那个妖?襁褓中的孩子忽然放声痛哭起来,似乎也知道母亲已经离她而去。
他厌恶的目光落在沙子身上,他忽然有所领悟,安千碧死的时候并不曾想他,也不曾想那妖,她心里所想的,无非便是这孩子罢了。
他咬牙,传令:“将徐嬷嬷和这个妖孽带入寒苑高塔之中,终其一生,不得跨出塔门一步。”
沙子就是在这样一个乱哄哄的情况下出生的,她生出来以后就被关入高塔。塔高七层,她住在最上层的空间。每天有人把必需的饮食和日常用品放在塔门前,徐嬷嬷便走到塔下将食物拿上来。
沙子越长越大,徐嬷嬷的脚步就越来越沉重。最初的时候她可以一口气走到七层塔上,后来就要休息一次,再后来要休息两次,然后要休息三次。
小的时候,沙子是个活泼的女孩儿。爱笑,爱闹,虽然徐嬷嬷对她冷淡,只是不死不活地养着她,她却顽强地活下来,且活得健康明朗。
她经常站在窗口望向塔下的皇宫,那便是她眼中的整个世界。每天有许多宫人来来往往,穿梭不断。她看着他们就满怀羡慕,很想也到外面去看一看。
但是她是从懂事以来就知道,她不可以离开高塔半步,她的一生都要在塔里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