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七章 谶言
听到那人的声音,我有一种极热切的感觉,就如同在寒冷的天气不由自主地向火源靠近一样,我看向出来的人,只觉得她慈眉善目,身上有一种令人安定的气息。
她也注意到了我,淡淡地对我双手合十。
“姑娘为俗事所困,需知命数天定,且放宽心。”
我知道她是法力高强的修仙之人,有预知的能力,一时肃然起敬,回礼道。
“多谢提点。”
她朝我微微一笑,又转向秦小姐道。
“秦小姐,净白庵的卜卦向来灵验,既遇上了,也是有缘,何不占一卦。”
秦小姐却没什么反应,略颔首道。
“命由天定,占与不占,不过是徒增烦恼。”
那修士也不气恼,只是走过去拨弄刚刚上香的鹤鸣炉,望着里面袅袅升起的青烟,淡淡地说。
“小姐既不信,为何还来此地?心有所牵,徒为外物所累。”
秦小姐似是心下一动,她放缓了语气,声音里有几分茫然。
“明知无用,偏偏劳累,欲循脱身,不得其解。”
那修士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签筒,递给秦小姐,道。
“你心中已然作了答,何需问我。”
秦小姐迟疑了片刻,还是接过,顿了片刻,就轻轻晃起手里的签筒来,庵堂上一片静默,只听见签筒的抖动声,半晌,一枚铜签倒出,声音清脆,如出水银鱼跳动,恰恰落在我脚下。
那修士示意我去取,我蹲身拾起,看清上面一行小字写着。
“舍爱离痴,悟身为幻。”
我轻声念了出来,秦小姐脸色瞬间发青,抱云连忙上前扶着,秦小姐摆摆手,对我们说道。
“你们在外面歇一会,我和抱云入禅房听大师解签。用过素斋,午后再下山。”
说着,她便带着抱云进房了,那修士跟在后面,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唤旁边的人道。
“慧圆,带她们到厢房里歇一歇,看些书画怡情。”
说完,又向我深深看了一眼,那目光含着莫名的复杂,让我难以忘怀。
那个叫慧圆的姑子听了,便带我们到后面的厢房歇息,云深刚吃了五分饱,听到有斋饭,乐得蹦蹦跳跳起来,我连忙劝她先进去歇歇,她才依依不舍地进去了。
经过庵堂时,我看见门边的屏风上挂着一副芙蓉画轴,纸已昏黄,看起来颇有年岁。我想到刚才那位修士说的话,待云淇,云深和外面的几个小厮,车夫都各自安排歇息了,才出门问慧圆道。
“庵中怎么会有这样的画轴?”
慧圆温和一笑。
“姑娘既疑惑,不如吃过斋饭后跟庵主一同前去观赏?”
我同意了,一路上并不觉得累,也不想歇息,就在庵堂上逛了起来,蒲团,木鱼,青纱帐子,整个庵堂都布置得素净淡雅,一尘不染,偏偏屏风上挂着的画轴颜色虽旧,但色彩艳丽,与整个庵堂格格不入。
我远远看了半晌,仍是忍不住,像受了蛊惑一样地走上前细看,芙蓉画得精细,看得出作画之人极为用心,只是画边的题词却似乎意有所指。
题词依着词牌 《临江仙》 而作,字迹颇秀气,像是女子题的,但笔锋不藏,看起来好像有莫大的悲怨,我于是又细看词中所写。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黄荃。芙蓉画出最鲜妍。 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怨!
粉绘凄凉疑幻质,只今流落谁怜!素屏寂寞伴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
我读了两遍,还是不解其意,过了一会,慧圆正安排几个尼姑端了素菜进来,看见我站在画屏前,朝我笑了一笑,我迎上去问。
“您为什么不和我说说这个画轴的故事?”
她仍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淡淡然样子,对我行了礼。
“老身口拙,还是等庵主出来和你细说吧。”
说完,她便走了,我无可奈何,便先进房叫云淇,云深出来用斋饭,也许是尼姑修行的禅房,里面还闻得一缕燃香的气息。
我正要叫两人,却哑然失笑,我才出来一会,云淇却歪在炕上,睡得死沉,云深伏在她身上,用一根细草一样的东西捅着她的鼻腔。
我走得脚步轻,云深一时没有发现,见我突然进来,她有些惊慌,把手里的东西急急地塞到袖里去,我不在意,只是笑着说。
“你要用这法子可叫不醒云淇,我看啊!你非得捂紧她的口鼻,她才会勉为其难地醒过来。”
说着,我忍不住笑起来,云深脸上还是有几分不自在,我心里犹疑,想必她是因为刚才在马车上和我开的玩笑,提到了她和秦老爷,有些心存芥蒂吧!我权当毫无知觉,又说。
“云深,快把云淇叫醒,不然她要是知道了自己错过了斋饭,可饶不过你我。”
说着,我也不多留,转身走了,直接到了后堂,秦小姐也出来了,倚着抱云,两人脸色都不好看,我偷偷观察着,心里暗猜着那修士和她们说了什么。
秦小姐担心的不过是有人觊觎秦府,自己也好,父亲也罢,总是成了别人算计的局中人,从小失母,无所依靠,本来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却心思深重,她的多变,也是被迫的吧。
我正想着,看见云深和云淇也出来了,云淇一脸倦意,打着呵欠,泪水涟涟,看她这副模样,我突然心中一动,那日宴席上,她也是哭得这样满面泪水,我苦苦哀求却无济于事,但第二日秦小姐就将她带了回来。
我知道自己在秦府身份低微,人微言轻,那几天又因为心绪杂乱没有深究,但是现在想来,愈觉疑点重重。
那件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我又受着伤回来了,秦小姐是必定知道的,明眼人都可看出此事与云淇无关,秦小姐那日就可以为云淇求情的,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第二日。
我想到这里,又想起了那日雨中红色淡漠的身影,好像吞了块冰一样,心里冷得发抖。
不肯当日放云淇,难道,秦小姐用了一夜衡量云淇的价值吗?思及此处,我只觉得如鲠在喉,秦小姐,或许比我想的,更狠而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