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八章 画屏
及至开席。虽然斋饭清香扑鼻,我却没有一点心思细品,只是想着那次宴席上发生的一切,云淇的哭叫,秦老爷的怒喝,好像都一一重现在眼前。
流云和管家的私通,梅翁的吟唱,受伤的手臂,雨中淡红的影子,枯死的碧桃,寸断的木瑾……搅得脑子疼痛不已。
放眼看去,秦小姐和抱云心思也不在饭上,两人都闷闷的,云淇闪避着我的目光。
我又看向云深,按理说她心中是最坦荡的,而且斋饭也清香扑鼻,应该吃得最香,没想到她好像没睡醒,她一个劲地抹眼,只是木偶一样地往口里扒饭,席上众人都吃得沉闷,我也觉得无趣,随便捡了几样菜就放下了碗筷。
不多时,庵主见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吩咐几个姑子撤下了碗碟,又呈上了茶,笑着说。
“闲坐无趣,不如让我给秦小姐讲个趣事吧。”
秦小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口里的漱口茶水吐了出来,略点了点头,抱云在一边吩咐人用盂盘接了。
庵主见了,知道都好了,向旁边看了一眼,慧圆会意,便到庵堂上把刚才我看的那幅芙蓉画轴取了下来,抱云接过把画轴在案上展开了,秦小姐细细看着,又在嘴里吟诵了几遍画上的题词,抬头看着庵主说道。
“ 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怨! 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 庵主想说什么?不妨直说罢。”
庵主仍是一脸的微笑,她似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又环顾了四周,开口道。
“这幅芙蓉画轴并不是庵中的东西,却与本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是一份缘分,残留在世间而已。”
她将画轴细细摹挲了,似是在回忆。
“元朝至正年间,真州人氏林芝,他既有文才,又靠先父官爵补浙江温州永嘉县县尉,他有个贤惠的妻子王氏,便带着一同去上任了。”
秦小姐微微皱眉,似是在感叹什么?我仔细看着她,却想不出她皱眉的原因,只好作罢,继续听庵主讲下去。
“…船经圌山,岸边有一个颇大的寺庙,他一向敬神,就吩咐船家泊舟少憩,买了纸钱牲酒等物,上岸祭祀,回来后,又和妻子王氏在船上小酌几杯,岂知,船家见他所用之物都是金银所制,起了歹意。”
我听到此次,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转眼看看秦小姐,脸上仍是淡淡的。
“…当夜,船家就将喝醉的林芝捆绑后沉入江水,将他的奴仆都杀尽了,却因为自家小儿无妻留下了王氏,王氏假意应承,大约月余,恰逢中秋节,船家饮酒乐甚,醉倒了,王氏趁机逃脱。”
秦小姐听到此处,突然开口对抱云说道。
“现今中秋将至,正是乡闱之期。”
抱云点头称是,秦小姐也不再说话,庵主听了,脸上浮起了一丝忧色,继续说。
“王氏上岸逃了二三里,四处都是芦苇菰蒲,难辨方向,及至到了天色泛白,才投到了一处庵堂,这处庵堂,正是净白庵的前身。”
说到这,庵主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道。
“区区百年,沧海桑田,曾经的人都已作古,净白庵也不再与茭葑欧鹭交友为邻了!”
我听了她的感慨,也想起了少时修仙的历程,已经恍若隔世了,不由得黯然神伤。她叹过后,也不过悲,接着说道。
“王氏无处可去,又加上夫婿已死,心灰意冷,于是听从庵主安排,削发为尼,长伴青灯古佛前,到一年后,有檀越前来布施随喜,庵主留斋,他便留了这副芙蓉画轴下来。”
庵主垂睑看了看案上的画轴,又说。
“自那时起,这画轴便一直挂于屏风之上,王氏偶然从奥室出来,发觉这画出自林芝手笔,向庵主问了,认定檀越顾某即是当日的船家,心下感慨,提笔在画上提了一首临江仙便不再多言。”
她顿了顿,指着画上的题词道。
“ 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真是造化弄人,她本已心死,恰逢忽在城有一人因他事来庵,见画与题精美雅致,爱不释手,买归清玩,又遇御使大夫高公纳麟返乡,就把这画轴献了上去。
高公也颇欣赏,仍取之挂屏上,事出巧合,其家新聘的西塾先生即林芝,因为通水性,所以沉水后并未立死,为岸边渔民所救。
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又身无分文,只得以卖画为生,高公偶然上街赏识他的画作,就留他在府,他见此画,泫热泪下,方知发妻未亡,乃求高公搭救。”
旁边云深突然开口道。
“为何那林芝此前不设法施救呢?”
秦小姐应声答道。
“不是不能救,是不肯救,世上男子均薄情。”
云深怯懦地住了嘴,我顿时疑惑起来,秦小姐的话,是她心里的意思吗?
秦老爷长久不娶,府中也有他招官妓的传言。虽然不能全信,但他想必也不是洁身自好的罢,还是,秦小姐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偷偷看着秦小姐,她好像有意无意地看了云深一眼,似是而非。
“…世上男子未必全然薄情,有的,也有难言之隐。”
庵主这句话倒像是说给秦小姐的,她脸上的忧虑之色愈深。
“高公很快查清了案情,为林芝洗清了冤屈,又请回了王氏,两人破镜重圆,带了亲仆,仍往永嘉县就任去了。这画高公也送回了净白庵里。”
她说完了,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秦小姐,说道。
“今日小姐来庵中焚香祝祷,也是有缘,这幅画在老身这里久了,也是无用,听老身唠叨了这么久,老身欣慰,就以此相赠罢。”
秦小姐听了倒是呆住了,她半晌才徐徐站起身来,又小心地用手指轻划着上面的题词,一字一句,连芙蓉的脉络也细细看了一遍,良久不说话,细看之下眼里似乎已经有了泪影。
抱云一直在旁边站着,正要为她收起画,她摆手让抱云退下,亲自将画轴卷起。又向庵主轻声道谢,转眼看向我。
“…还有一件事,恐怕要麻烦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