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六十三章 芝兰
等一顿饭吃完了,浦襟三早已坐立不安,浦母面有不悦,倒是阿珠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面色才稍有缓和,朝浦襟三说。
“去罢,不知暗地里忙些什么。”
浦襟三如遇大赦,感激地向阿珠看了一眼,连忙拔步走了。阿珠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
浦襟三一路小跑着赶回房里,藕初却不见了,他连忙叫侍墨,却是侍书畏畏缩缩地从屋外来了。
侍书虽也和侍墨一样从小跟在浦襟三身边,可他性子太软弱,又不爽朗,所以浦襟三身边跟的一向都是侍墨,他来,就必是侍墨不在了。
浦襟三见他萎靡的样子就觉得不喜,又想到藕初一定生着自己的气,侍墨不知哪里去了,身边连个可说话的人都没有,更添烦躁。
刚才出来得急,连漱口茶都没饮,浦襟三想伸手去桌上拿口茶,取到了手,发现已经凉透了,有意再倒,看到熟悉的那茶壶,却想起了刚刚藕初倒水烫了阿珠的事。
眼前一会是藕初愠怒的脸,一会是阿珠委屈的脸,浦襟三愈觉得思绪杂乱无章,如同吞了一个火球一样灼烧着心。
干脆将手里的冷茶一口饮尽,刚入口就忍不住一口吐了出来,竟然是藕初喜欢的祁连苦茶,侍书见他一口水喷了出来,这时才想起上来服侍浦襟三。
浦襟三眼光灼灼,一把推开侍书递过来的袖子,连忙把盖子掀开,茶壶荡起冰凉的茶水,一股苦涩的香味袭卷着冲上来。
果然也是祁连茶,藕初,藕初她不仅没有毁了这个茶壶,甚至还泡了一壶最爱的祁连茶,而且没有喝尽就走了,这一切,太不寻常,浦襟三忧心忡忡,连忙问侍书。
“藕初姑娘去哪里了?快说!”
侍书本来就胆小,又被浦襟三这么一吓,磕磕绊绊了半天才打着结说。
“藕…藕…藕初姑娘半个时辰前刚走,侍墨发现了就一路追上去了…我…我就在这儿守着等…”
废物!浦襟三在心里暗骂了几声,强忍着怒气往他肩上狠推了一掌,几乎要跳起来,叫道。
“去了哪里!我问你她去了哪里!”
侍书第一次见浦襟三发这样大的火,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看着,浦襟三已经急得冒火,索性也不问他,到屋里取了件大红缎子穿花羽篷,搭在肩上就往外走。
藕初,藕初,你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浦襟三焦躁地等着马夫送马来,浦襟三一向都是文弱书生的样子,这样张扬,旁边的奴仆已经躲在暗处不断议论,不住地指指点点了。
浦襟三也算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再不知事这样的顾忌也是有的,他瞪着眼四下扫了一轮,人躲开的就有了大半,他仍是不放心,又对不知所措的侍书喊道。
“我出去散散心,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对老太太提!”
说着,他又加重了语气喊到。
“听到了没有!”
后面这句却是对其他人说的,府中的人都不曾看见过他发火,这样一喊,效果竟是出奇地好,众人都噤了声,害怕地躲着他。
浦襟三来不及再多说什么?拉过马夫递过来的缰绳,一把跨上,利落地令人惊讶。
藕初,为了你,这个秘密终究瞒不了多久了,但愿我付出了这样的代价,能换你回心转意。
浦襟三再次回首看了一眼,用力一夹身下的马,那马吃痛,受惊一样地狂奔起来,浦襟三贴身俯在上面,抛开身后的眼光一路疾驰而去。
…………………………
吏使周顺昌的事情已经悬了数日,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下去,浦维斗今日约好了众人要一同递状纸上去。
周吏使得罪是朝中干政的宦官卫贤,是皇上的心腹,仗着自己受皇上的信任,气焰嚣张,胡作非为,此番又在朝中大肆打击忠臣。
周吏使强行上谏,在半路折子就被卫贤挡下了,卫贤吩咐手下人随便编织了一个罪名就将他下了狱,那周顺昌本是滁州的官员,消息封锁得严实,浦维斗等人还是使钱钞打通了关节几日前才刚刚得知。
所幸现在只是关押着,还没有受什么苦,但据说卫贤已经罗了一批罪状要交给皇上了,只要皇上批了,周吏使就坐实了不得赦免,所以满打满算,也仅仅只有一月的时间可以周转营救了。
浦襟三等人已经写好了状纸,找了正直的官吏让人一路递上去了,也不能指望能帮上忙,不过只能再拖些时日,如果要解救周吏使,唯一的办法只有…
不行,这种法子太过冒险,如果一旦失手,可能让一城的百姓万劫不复。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只能使出这一招了。浦维斗揉捏着胀痛的太阳穴,头疼不已,无法,无法,只能些这样了。
告别了众人,浦维斗疲惫地坐着轿子一路回浦府,挑起帘子向外看着,滁州城中一派祥和,仍是往常的热闹样子,只是恐怕,这一切很快就不复存在了。
罢了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且看着走罢,其他的也管不了了,浦维斗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只是这件事还是要和襟三提一下,虽不希望他介入,但恐怕已经避不开,不如早日让他做好准备。
不久就到了浦府门口,里面的人连忙迎上来开了侧门,一脸惊喜地将他引进去,口里还说着。
“大公子您终于回来了,老太太一直念着您呢!”
提到浦母,浦维斗心里却有几分愧疚并着其他的复杂感情,他稍顿住了脚,踌躇了一阵,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母亲要是知道了,大概也会同意的罢,只是自己不该牵连襟三,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不能悔,不可追!
浦维斗连连叹了几口气,看着浦府里的布置,自数年前父亲逝世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曾变更。
院里的两颗兰草还是父亲取“幽兰庭树”的意思为自己和襟三种下的,母亲一直吩咐花匠好生照看,这么些年了,一直郁郁葱葱,今年的天气却出奇地冷,深秋将近,恐怕也捱不过了。
父亲,父亲,你会怪我的吧!不能代您照顾好母亲和襟三,待我亲自见了您,再当面向您讨罪吧!浦维斗思虑了半晌,说不出话,只是挥挥手,让那人带他回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