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9-16
亚妮拉丝已经走了,空留我一个人惊恐地坐在原地。不远处,是她与萨麦尔夫人的欢歌笑语。“肉已经烤熟了吗?不太油吧?我先来一个!”萨麦尔夫人笑道:“肯定不油腻。照顾你们年轻人的口味嘛!李小姐,你拿这块。这块比较嫩。那块烤老了的,留给那个胖子洛克。谁叫他不早来呢?”
我承认,平时的洛克・摩尔斯,那是真正的嗜肉如命,无肉不欢。素来闻到肉味,无论我手上正在做些什么,都会一股脑儿地放下,毫不迟疑地冲到肉前大快朵颐的。我曾经夸口说,即便是2012,也不能阻拦我吃肉的脚步!然而此刻,我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我呆呆地坐着。
亚妮拉丝已经走远了。然而她的话,还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亚妮拉丝刚才说什么?
洛克,你要反省自己的罪过。
是的,反省罪过。
但是我实在想不明白。我究竟能有什么罪过。我今年只有二十三岁,我敢对上帝发誓,我真的什么人都没有伤害过。那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被选中,被选到这一群杀人犯当中,被选到这一条即将沉没的船上,等着,等着生,但更有可能是――
等待死亡。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我几乎要喊出声来。这不公平!萨麦尔夫人曾经见死不救。亚妮拉丝说她杀了两个人。亚当谋害了他的妻子。约修亚和圣井屠夫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联系。史薇儿枪杀了安妮。斯麦高夫……斯麦高夫单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好人了。但是我,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是无辜的!
我不想死。
突然,一抹白色引入我的眼帘。
我吓得惊叫起来。然而我立刻冷静下来。那是约修亚送给亚妮拉丝的白裙。亚妮拉丝把它忘在了这里。不过,白裙?
我打了一个哆嗦。
“这上面应该有血迹的,”我想,“很多血迹,暗红色的血迹。”
一阵毫无来由的恐惧袭遍了我的全身。“血迹?带着血迹的白裙子。我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我不明白,我的脑子里很乱。
带着血迹的白裙子,一个黑色头发的女孩子。
仿佛闪电照亮了原野,我一下子全想起来了。那个黑色头发的女孩子,她在哭,她在哭。
是的,她在哭,她全身都是吓人的伤。她又累又饿,浑身发抖。他们叫我照顾她。于是我给了她一块饼干。我最爱吃的蛋奶饼干。可是她吓坏了。她不敢吃,只是怯生生地把饼干放在了地上。她那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她在说些什么?
“圣井屠夫。”我挺直了肩背,喃喃地说。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当我爬出帐篷,只见尤卡坦半岛那宽广的石灰岩地上,清晨氤氲弥漫的雾气正温柔地笼罩着比率的池水和繁茂的森林。鸟儿不时掠过树顶,振翅飞向天空那个世界上最为广袤的未知。四周围漆黑的岩石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那是常年被风雨侵蚀的结果。
这里没有任何杂乱无章的外国建筑,也不会被喧嚣不休的尘世所惊扰。这里是自然的领地,容不得人类的放肆。数百年来,它自愿被废弃。让别人去为没有观众而苦恼吧!这片中美洲森林,在沉默中释放者让人无法~正视的完美魅力。
长久的与世隔绝,反而给它笼罩上一层别样的神秘的气息,宛如云中仙女,如梦似幻,飘渺虚无。这里的山谷幽雅秀丽,这里的树木娇艳欲滴。
如果不是正身处死亡的危机,我倒是相当愿意停下来。停下来,尽情欣赏这大自然最纯粹最帅真的美。我低下头,看到一只螳螂正津津有味地享受着它的早餐――一只支离破碎的美丽蝴蝶。那蝴蝶在螳螂的利钳下最后颤抖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抬起手,想将那只螳螂赶走。
“别动。”一个柔和的女性的声音,就在我身边响起。我回过头,谁知竟是史薇儿――昨天那个暴跳如雷地与斯麦高夫厮打的女人。难以想象,像史薇儿这般简单粗暴的女性,竟然也能发出那般柔和的声音。
“可是,”我说,“它杀死了这只蝴蝶,美丽的蝴蝶。难道不是吗?”
“它不过是在猎食,在寻求能量保存自己的生命,难道这有什么错吗?”史薇儿天真地说,“莉莉丝经常跟我说:支撑着这个社会正常运转的东西永远是面包,而不是道德。真到被逼无奈的时候,你又能怎么办呢?我真的很喜欢凯特威斯莱特在影片《朗读者》里所说的一句话:‘换了你又能怎么办呢?’是啊,我们都是平庸的凡人,顺了顺从面包和制度,我们又能怎么办呢?生活一下子就把我们给碾碎了……”
我打了一个哆嗦。“莉莉丝,你刚才是说莉莉丝?你认识莉莉丝?”
史薇儿扬起她那张老气横秋却异常纯真的脸。她柔声说:“是啊!莉莉丝,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她对我很好,太好了,就连我以前的男朋友都没有对我这么好过。事实上,我想,自从我哥哥去世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人对我好了。你知道吗,我的前任男友,竟然会因为我被‘那个人’糟蹋过而不肯要我。他说会被坏人伤害那完全就是我的过错。怎么那个坏人不去伤害别人,偏要伤害我?还是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才会吸引坏人过来……”
她垂下了眼帘,我能看到她眼中正充满了泪水。
我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的老太太,和昨天亚妮拉丝口中的那个十恶不赦的凶手联系起来。在我看来,史薇儿压根就是个软弱可欺,任人摆布的小女人。要是她能够年轻三十岁,要是她能长得再美丽一点,我相信,任何男人都是愿意将她搂在怀里的!史薇儿符合大男子主义者对女性的全部幻想:她会完全接受丈夫的思维,而不可能产生一丁点儿的属于自己的意见。她绝对不会质疑丈夫的决定,她甚至不会向丈夫提出任何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要求!她既愚蠢又幼稚,既单纯又无知。在她眼中,她的爱侣简直就跟神一样,绝对不可能出现任何差错。如果她的爱侣出了错,那一定就是她自己没有彻底理解他的意思而导致的。
就这样一个女人居然也可能杀人?我实在是无法想象。就这样一个女人也能写出那么有创意的验尸报告?老实说,我倒觉得,那种创意倒更可能出在亚妮拉丝或者萨麦尔夫人的笔下。毕竟那两个女人,都有着如钢铁一般坚强,如蒲草一般柔韧的性格。
考虑到本人天生的绅士气质,既然是女性哭了,虽然这个女性很老而且长得不够好看,但是,我还是不得不勉为其难地伸出手来,在她那细瘦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感觉到我的手,史薇儿感激地一笑,道:“谢谢你。”这才转身离去。然而我却呆呆地坐在那里,甚至连亚妮拉丝喊我吃早饭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因为就在轻拍史薇儿肩膀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史薇儿那薄薄的衬衫下,那细瘦的身体上满是一长条又一长条的伤疤。而那伤疤,我似曾相识……
细长的滴血的鞭痕……梅里达……黎明、黑夜……蛋奶饼干……一直在哭……黑发白衣的姑娘……
我掩住了眼睛,我陷入了深思。
我突然想起,我忘记追问史薇儿了,她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认识的莉莉丝。莉莉丝,不是应该早已在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中就凄然死去……
荒野求生的活动还是比较艰苦的。尤其像亚妮拉丝那种年轻时因为忙于学业而没空锻炼身体的豆芽菜,就更是痛苦得没法提。她倒是还算强壮,可以独自行走很久,不用休息,也用不着人背,但是她身上那套沉重的装备嘛――
她将它们均分给了我和约修亚。因为东西实在太重了,亚妮拉丝又没有半点从我们身上把它们收回的意思。因而到了当天下午,被重负压得喘不过来气的约修亚,已经愤怒地不想再跟亚妮拉丝再多说一句话。他还放出许许多多的怪话,说真正优秀的女性就应该独自负担自己的一切,而不能给周围人添加一丁点儿的麻烦。真正优秀的女性就应该善解人意,主动接过男人身上的重负……亚妮拉丝一直懒得理他。
其实我明白亚妮拉丝的苦衷,她的确是没有那种背着重负急行军的体力。亚妮拉丝又不是贝尔・格雷尔斯,有本事在十米高的树上爬来爬去,亚妮拉丝虽然性格不怎么淑女,体力上却比较接近淑女。她小时候又没有参加过任何的运动队,她能不叫苦地跟着我们快速行走了六七个小时,已经是相当的了不起。
所以虽然我也不喜欢多背东西,但是,我还是尽量的做到了绝不抱怨亚妮拉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