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09-02
装蜜的碎瓷片,深深地抵在喉间,锋利的断口处,依稀沾有蜜糖粘稠的液滴。他面目狰狞,再一次有力往前一送,“说啊,你的心究竟有多狠!儿子、外婆……是不是环绕在你身边的每个人,你都要利用?”
我突然觉得好笑,他凭什么质问我?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不错,我正是那只下山的猛虎,可是这一切的根源,难道不该怪罪那个一心一意劝我出来的那个人吗?要怪就怪他存有私心,又不够绝情。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我极力忍耐着来自脖颈的疼痛,张口反诘。脖间的动脉跳动得异常猛烈,它也深知生命之血流到头了吧?
呼吸越来越困难,确切地说,每呼吸一下,喉间的痛楚就像一阵电流刺激全身。而那个要杀我的凶手,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生命本就没什么可留恋的。这个世上的亲人,那也不是我的,我还有什么好牵挂的。他们对我的好,也只是因为我披着原主人的皮囊。我承认,我有点嫉妒这位真正的花精,与生俱来的不老不死的身躯,本就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得的夙愿。她的降临,被奉为能够带来盛世的祥瑞;她的丈夫与儿子,皆是执掌生杀予夺的王。即便是死了,我还要活在她的阴影底下,享受她生前享有的荫蔽之地。
她有那么卓越的条件,是那么的幸福!
就在我感觉意识渐渐模糊的当口,来自脖间的压迫徒然尽数撤去。
“你永远都是这样,对谁都冷漠,连自己都不肯放过。”
然后我听见他摔门出去的声音。
我心里涌现出几许失望,就在前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要死了,那样便可解脱。于是,默然相对。川印染,真的很了解我,不枉我一直视其如知己。可是直到最近,我才发现,他的身上有那么多故事,甚至可能比我听到看到的更多。而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伸手想要抚平有些褶皱的前襟,可手指触及之处,全是湿的。而脖子那里,更是痛的连碰都碰不上。我这才知道,自己流失了多少血。哦,对了,我现在是花精,那也许根本就不是血,而是植物的汁液。定了定神看个究竟,全是桃红色的粘稠液体。
感到体力渐渐不支,凭我现在的力气是难以继续支撑这幅躯体了。我摸索着想找个软榻或者舒适点的地方躺下。
“静儿姑姑回来了”外面传来小云雀欢呼雀跃的声音。
在我的印象中,静儿人缘极好,这些老是“静儿姑姑……静儿姑姑”地缠着她。
“是啊,娘娘她回来了吗?”
“啊,回来了,正在里边呢?方才太傅来过了,太后娘娘就吩咐奴婢们都守在外面了。”
“娘娘正和太傅在一起吗?”
“没了。太傅刚刚走了,说太后娘娘已经休息了。嘱咐我们不要进去打扰她,以免挨骂。”
“谢了。”静儿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
“姑姑――静儿姑姑――太后娘娘她正在休息呢!”云雀追在后面扯着嗓门。
“我知道,你也回去歇着吧。我有重要的事向太后禀报。”
“好的,姑姑。”
静儿也不叩门,直接推门而入。正巧看到我这一身狼狈模样。
“娘娘!”她差点惊叫出声,双手捂住嘴巴,赶紧过来搀扶,直至我躺倒在软榻上。
“我去传太医。”
她转身正要离去,被我一把拉住。
“静――不要声张。哀家――不――碍――事。”
“可是你流了好多血!”静儿少有的这样分寸大乱,亏她看出来这是我流的血,有见过这样绯红色的血吗!
我很想张口宽慰她几句,可是每说一句,喉间的口子就拉扯的生疼,实在不想多说话了。我猜想这个喉管是不是也被划破了,怎么感觉生了两张嘴似的。空气由上头进下面出,实在吃力。
索性闭目养神,命不由人,死生看天。
等我再次苏醒的时候,感觉神清气爽多了,床头燃着的那盏灯预示着暮色已经降临。一身血衣已被换下,现在着在身上的是一件绿色的绸裙。不用问,我也知道那是静儿给换的,绿色是生命的本色,因而我最是痴迷,而如此了解我生活习性的,还能有谁?
“娘娘你醒了?”
静儿从外间走进来,手上端了一个盘子,上面摆着一个碗。“其他人都被我打发走了,娘娘你不必担心他们走漏风声。”
“我还没死吗?”我真是小强命,失血失成这样都死不了。要不是静儿开口说话,那种舒爽的感觉,差点以为自己又一次灵魂出窍要去找新的宿主了。
“娘娘吉人天相。”
“是太傅做的吗?”见我不说话,静儿小心翼翼地试探。
“是我自作自受。”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本来就怪不得别人。
从此以后,他应该再不会原谅我了吧?这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娘娘要不要先喝点东西垫垫肚子?”静儿问。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想知道伤势怎么样了。于是吩咐她,“你去把镜子取来。”
我理解她此刻的吃惊,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头一回主动提出来要照镜。正衣冠、明得失,知兴替,镜子都该是个好东西。只是因我责怪它只懂得照见表面而不是实质,被我遗弃太久了。
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经过了精细的清理和包扎,那突起的伤口仍然恐怖得吓人。我之前和勤儿已经定好了,后天就出发前往芒山祭天。到时候,我又该如何遮掩它呢?勤儿若是问起来,我又该怎么回答?
“静儿你说,勤儿要是看到这伤口,问起来,我又该如何作答?”
“娘娘不是君上看到便是。”
“怎么才能不让他看到?”
“藏起来,或者多补补身子,赶紧好起来。”静儿一本正经的说。
我被她逗着了,这人又不是秧苗,就算是拔苗助长也不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多补补就能好得快,也太扯了。
要问奇迹是怎么产生的,就是这么不知不觉中的变化形成的,直到你惊诧地发现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这下可好了,我不必刻意拿块布啊饰品啊的遮起来了,我暗自庆幸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虽然明白他人的夸赞都是夸在这张花精脸,可是能让虚荣心小小满足一把,或者干脆被伤害一把,你会选择哪个?这答案显而易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