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09-23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这个人真是耐不住寂寞,这一次我为小居的周边环境来了一次彻彻底底的改造。我命人斩去沿河的迎春,清理出一条道儿来,铺上石板,以免打滑。又沿着河堤种了一些垂柳,日子过得甚是清闲。
河边石阶上的榆树,我一直都有保留,毕竟那两棵树已经很高大了。此时砍去,有点舍不得。
“哊呵,有一阵没来,此处大变样了么?”
我撇开江对岸的翠竹浓荫,转过半个身子去看来人。只见他从宫门那个方向,沿着河边一路走来,手里还摇摆着一根新折的柳枝,有些孩子气般地踮着脚来到我面前。
他望了望周围,然后才对我说,“我记得你说过的,私下里,咱们就不用君臣之礼招呼了。”他说完便跨下一级台阶,一屁股坐了上去,回头仰望着我,“干嘛这么瞪着我?现在四下无人,可不就是私下里么,你自己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么?”
我低头看他,“算数,本太……我说过的话当然算数。只是麻烦你不要每回都鬼一样地出现。我的心脏经不起你这样的惊吓。”
“有吗?”他拍拍自己身旁的空地,“坐啊,别客气。”
我一瞪眼,话说这是我的地盘好不好,怎么他倒是反客为主了。“每次都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难道不是像鬼一样的么?呐,印染,你自己说是不是?”
“不是,那是因为你的耳力太好了,眼力却不咋地。”他用眼睛瞅了瞅另一半的空地,又问了一遍,“真的不坐么?”
我扫了一眼那石块,凹凸不平的表面上还有两只黑蚂蚁再爬,嘴上都叼着东西。我很确定地摇了摇头,客气道,“不了,你坐吧,我看我还是蹲着好了。”
其实我也没弄明白干嘛对他这么客气,昨天才说冰释前嫌,今天就熟络得跟啥事也没发生过似地。我虽然有些个喜怒无常,可还不至于转变转变起来这么快。只不过,今天的这个印染是我至今从未见过的,笑得那么单纯,那么甜,还露出了两个小酒窝。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摘掉面具之后的川印染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冷酷、霸道、攻于心计,抑或是想柳茵泽那样风流不羁……
却不成想居然是个十足的阳光男孩,看起来那么无伤。那种单纯的快乐是装不出来的,所以我很肯定,此时的川印染,是原原本本的他。这样的笑脸,让人一点脾气都没有。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很容易就原谅了他,原谅他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被我看得有些局促不安,伸出手掌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问,“怎么,我脸上有花?”
“没有,但比花好看。”我说,然后蹲下身去,像摸幼儿园小朋友那样摸他的脑袋,顺道晃了两晃。“今天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来,跟阿姨说说看。”
我只当自己是咋调戏幼儿园小朋友,却不想他也极为配合地嗲嗲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高兴的事情呀——当然有哦。因为今天我死了呢!”
我蹲在上面那一个台阶上,与他坐在下面,两个人感觉差不多高。我伸出食指戳戳他脑袋,“死了你还高兴个屁呀?不行,这个即兴表演不通过,重新再来。”
“可我真的死了呀!”
“死了你怎么还会站在这里,难道说是你的灵魂?”
“是真的。”说着他就站起来,学着僵尸的样子,一蹦一跳的。望着他蹦跶蹦跶的样子,我实在是忍俊不禁,放声大笑起来——许多年以后,我再回忆起这些场景时,真恨自己当时为啥那么粗心,其实当时只要多留心一点,就完全可以猜到他是谁了。偏偏那个时候,我笑得忘了形,导致后来发生了一系列的故事。我实在是忽视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我的笑容是会让人呆滞的。
“好了,好了,别跳了,晃眼。”我叫住了他。“说正经的,你为什么死了?”
我知道他一而再地强调,那其中必有文章。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都是喜欢卖关子,等着你去追问。时间一晃,好似回到了我遇见邱釜之前。
“今天,”他终于安担下来开始讲故事了,“有人从宫外送了一盒芝品斋的糕点过来,君上正要开吃,被我给捷足先登了,然后我就被毒死了。然后,那个太傅没有了,所以我就在这里出现了。”
晕死,这是什么讲话方式,用了那么多逻辑连接词,居然半点逻辑性都没有。不过我大致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替勤儿尝了有毒的苹果,不,是糕点,然后太傅假死,那个往昔的小太监川印染又重生了。
“芝品斋的糕点?这名字好熟。没查出来是谁送来的吗?毒杀君上,这是何等大罪!”
“……其实那糕点不是毒杀君上的,”他高深莫测地说,“其实那是柳茵泽从宫外买来送给你吃的。你忘记了问他讨过的么?”
我恍然大悟,“哦,难怪了,我说这个芝品斋,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我说,你真的明白了吗?”
“什么?”我问,还有什么内里文章吗?
“第一,表示我不是替君上去死的,我是在为你挡灾啊。第二,这个事情充分说明柳茵泽这个人是多么地不可靠,说明你的眼光是多么的不可靠。第三,你三请柳茵泽请来的是一个虎狼之患,你说你是不是愧对百姓,愧对你儿子?”
还真是被他说得一板一眼的,我故作沉思,末了很深沉地点了点头,“嗯,有道理。不过,那个你们师徒偷吃呈给我的糕点,这笔账,该怎么算啊?”
“我这不是在试试看有没有毒么?毕竟宫外送过来的东西,都是很没保障的。”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差点喷血,这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的表现么?
我站起身,折了一个树杈,抵在他脖子上,“老是交代,吃了多少,还给我剩下多少。否则,哼哼,我就要严刑逼供了。”
“严刑逼供是这样子的么?”他伸出一指,挑开,“有人逼供是直接抹脖子的么?都给你见血封喉了,谁还来招供啊,真是,一点都不专业。”
我仰天长叹,这个川印染,什么时候连专业这么现代的词都给他学去了?这还能是古代嘛?我万分迷茫。
“我这是威胁,威胁你懂不懂?”我咬牙。
“你当我三岁孩童还是怎么着?一根小树叉,也能威胁到别人?”
无语问苍天,现在的他怎么一点都像之前那样配合我了呢?还来怀疑我的智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