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1-04
当晚,我们将就着在山脚睡下。我一直纠结晋方说的话,妖精到处都是,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这个世界上总有许多未知等着人们去探索发现,而我竟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那只妖的出现,使我考虑是不是该回归到妖精的世界里头去,或者半人半妖的我去哪儿都不合适。
林子里的鸟儿们也都归巢安寝了。白天神秘的影子在脑海中来来回回晃悠,山精鬼魅什么的不知道能不能遇上几只,我想和他们说说话,我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生命,我更想知道怎么走好前方的路。每天一睁眼就被告知治世花精的命,可仅凭这四个字,我压根不知何去何从。假如鸟也有上帝,那么它们的上帝一定披满了羽毛。身为妖精,却在为人世纷扰烦忧,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我瞥了转角处的晋方,已经熟睡。这小子,难道就不怕睡熟了之后,那些有毛的动物过来亲吻他么?我想到了妖星尚狼,忽然明白了他的立场缘何这么飘渺。他应该也是妖吧?谁生谁死、沿途的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什么的,都与他无关。“妖星尚狼!”我低声轻唤,如果他真是妖精的话是不是就能听见呢?
“太后是在叫我吗?”熟睡中的晋方翻了一个身,面朝这边,双眼紧闭,嘴唇却在蠕动,刚刚那句显然是梦呓之声。
“没叫你,你继续睡你的大头觉吧。”我没好气地说。
“可是妖精不睡大头觉的。”
这声音,分明就是姓谢的那小子。
我闻言“嗖”地一下从地上窜了起来,“姓谢的,你把晋方怎么了?”
我面前的晋方直挺挺地坐起,脸还是那张脸,面无表情,嘴巴一开一合倒像是被人强撬开似地。这情形诡异得很,比半夜三更听鬼故事吓人得多。
“没怎么,还活的好好地。我临时借来用用。”
他握着拳头,一拳拳地砸向太阳穴,一点都没停下来的意思,再不阻止,我估摸着晋方阳寿将尽、脑袋开花了。
我后背紧贴山峭,“你,你别乱来,有事好商量。”
他咯咯笑,“这小子,亏得还师出名门,脑袋半点里料都没。这样的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冰寒的气流在脖间擦过,好像他就在我咫尺之间,我猛地一缩脖子,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我这是在替你解决一个浪费口粮的,你怎么都不谢我?”
看着这自残手法,实在觉得诡异。我索性闭了眼睛,“你是为了得别人一个谢字才姓谢的么?如果那样的话,还是先谢过,你放了他吧。晋方是什么人,肚里有多少锦囊妙计,我早知道了,不需要你来干涉。”
是的,当初勤儿心急火燎地召他入朝,期待他能够一改当时的困境,可是晋方一直没啥动静。起初,勤儿还以为他这是矜持,等待勤儿的诚意。后来一调查,才知道他空有名师坐镇。勤儿以为受了戏耍,一气之下,私下里跟我说早晚有天砍了他。我好说歹说,总算将勤儿劝服,答应不再提及此事,后来索性将晋方冷落在一边。
福祸相依,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了后来的柳茵泽拜相。柳茵泽狂放且风流,很受正统官员的鄙视,但在人脉上,远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相比晋方的家世背景,两人相差实在甚远。
他拍手叫好,声音的源头就在我跟前。不出所料,方才我看到的都不过是幻觉而已。他这是试探还是存心戏耍?
“知道还会留着他,可一点都不像咱们的作风。”
我白他一眼,“你是你,我是我,妖精虽然容易被人混淆,别拿你来跟我比。”
他呵呵笑,“可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略略侧头,“你知道千金买马骨吗?”
“不知道,不过我明白了。”
这声音听起来无比沮丧。就好像你期待着鬼故事里的神仙道士,结果那鬼是人假扮的,恐惧和期待都落了空。
“当时我是这么劝我儿子的。”我说。
听得一声冷笑,“凡人皆如此,在付出之前总要先做一番考量,觉得有利可图才会欣然接受。”
山风呼啸,白色晶莹的雪珠从高空洒落下来,似的山脚的气候变得更加寒彻。我自己也只是一介凡尘,对于他的指责我无力反驳。哪怕是讲什么情意,谁又敢说这不是一种人情上的投资?
因觉得冷,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如果我要说是同情或者是共鸣,你会相信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这种生命一向自视甚高,以为人性是人有别于他物的根本,殊不知天性才是弥足珍贵的东西。我不在乎晋方的过去,也不看重他的未来,只是想凭借一点绵薄之力助他找到人生正途。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天下有多少人逃亡异乡?有多少人风餐露宿流落街头?有多少人满腹才华尽埋没?问一句,我能做什么?得到的回答要么模棱两可,要么就是别傻了,先管好你自己再说。
我知道此时护着晋方多少有怜悯牛而换羊之嫌。过去一直觉得自己权位不够,帮不了这些人,现在有了足够的权力,才发现那颗与人为善的心已经不如过去苍劲有力。
“对了,你的耳坠。还给你!”
我睁开眼,看见一对晶莹如雪的耳坠浮在空中,我疑惑不解地循声望去。
“这不是我的耳坠。”
“很奇怪是吗?”他说,“之前问你要信物,你翻了半天都没找着。那时候你不说自己的耳坠掉了,偏偏到了桥上才说。有心人一下就能知道你出来时根本没戴。况且……”凭着耳力,我知道他俯下身来,嘴巴对着我的脸,轻声说,“妖精从来不带沾了凡人气息的东西。”
原来桥断真的是他做的手脚。
浮空的耳坠自己动了起来,分别往我脑袋两边飞来。我赶紧捂住耳朵,不让戴上。
见我反抗,他解释说,“这是北方冰川上的千年寒冰炼制的。具有灵气,不是凡人的东西。”
“那串手链也是你做得手脚?”
“诚然。”妖星尚狼直言不讳。
“那我的头发呢,你丢到哪儿去了?”我有些后悔,民间有结发夫妻,不知道妖精界有什么讲究没,就怕他到时候拿来胁迫我做这做那。
他的回答一点都没让人失望,不过更加郁闷,“头发是誓言啊,当然由我妥善保管了。这是誓约终生的东西,所以你跑到哪里,我都知道。”
“哈哈,笑话。”我大笑,“我又不喜欢你,如你所言,我有千万根头发,岂不是要与千万人誓约终生?”
“我也不喜欢你。胆小懦弱、什么都不敢去做,心思又多,疑心又重,还被一群凡人欺负地团团转,简直丢尽了花精的脸。令整个神界都蒙羞。”
我强压怒气,就算那是事实,你有必要说得这么不含蓄么?我见那副耳坠还吊在半空,一把夺过,然后丢到地上去,顺便踩了几脚。
“哟,可算有点人精样了。有了脾气就要发泄出来,老是蒙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这个世上,你是太后,那么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做什么?要么索性撒手不管,要么掌控全局,这才像个治世花精。”
我余怒未消,没好气地说,“谢谢你的赞美。三年之约别忘了,到时候,我会让你们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邱氏江山。”
“三年之约?那是你跟玉清真王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第二天凌晨,我在群鸟婉转的歌声和晋方恐怖的哀鸣中转醒。问他昨晚上可有记忆,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躺下就睡着了。我心赞了一下妖星尚狼,人还不坏,不,应该说这妖还不坏。
我跑到河边就着河水洗了脸,不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呼喊太后,救援工作可真够快的,本以为还要在这里呆上几天来的。这林子瓜果不少,撑上一段时间也没什么。有了这打算,我故意隐匿到一块大石后面不出。可好景不长,晋方早就厌倦了与毛为伍的时光,嚷嚷着向他们奔去。这个叛徒,还暴露了我的位置。
我只好提着沾湿的裙角,款款而出。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问。
“是君上今早吩咐我们来这里的。”
“哦。”都说母子连心,可我和邱勤都不是真正的母子,他怎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