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1-04
在原有计划中,没有补救措施。不是没想到,而是没法子,这座浮桥位于我都城的下游,往下几百米就是一道笔直下落的瀑布,而这样规模的瀑布在整条河流中有好几十处,就数都城这头最为密集。大小船只想在这河水里游弋那绝对是不现实的。两岸的水流相对舒缓,中间最急,断了的残桥形骸都被冲刷到中央去。亲自体验过才知道当年晋方冬泳时的毅力。
我们死死抱住一块浮板,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水的尽头一点点向我靠拢。我深吸一口气,这时都已经忘记了害怕。下面是万丈深渊还是石鼓嶙峋,是生是死也不过在睁眼闭眼的瞬间。
晋方抱着木板被激流冲得不停翻转,灌了好几口水。
我终于不忍心看下去,闭了眼睛等待尽头。
随着哗哗的流水声,我们不怎么愉悦地进行做了一次自由落体。
***
头好痛,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我睁开双眼,蔚蓝的天空呈现眼前。眼睛好了吗?我挣扎着坐起身,手指触及冷硬的石头,痛得要命。好像眼睛真的好了,一切景物安稳如山。
我低头看自己手掌,大大小小擦破好多处。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清雅悦耳的笛声从远方传来。我四下探头,想找到那个吹笛的人。
但见对面山岗处站了一个人,白衣飘飘,青丝随风而动,嘴间横着一管翠绿的笛子。悠扬的乐声正是从那根管子里逃逸出来。相隔很远,但我却轻而易举地看见他嘴角上扬。而后曲风一转,音色不在柔软顺滑,而是全由急促的短音凑在一起,好似一块块玉从空中抛下,碎了一地。
乐曲戛然而止,笛管离开红唇,那人抬头向这边望来。
伴随着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再度胡乱晃动起来。凭借着声音追寻那个白色身影,奇异的景象再次浮现,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在虚化,只有色彩缠绕着我与他两人。
他越飘越近,没有张口,我却听得到他在说什么。他问我,为何要关注凡人的世界?
我答,因为我身在红尘呀!难道你不是么?
看他衣袂飘飘、仙气缭绕的样子,真不像凡尘中人。
“你是谁?”
他浅笑不语,悠然看着前方的虚空世界,又开始吹起笛子来。
“一只妖而已。”他放下笛子。
瀑布飞溅开来的水形成水雾,湿了衣裳,我怀抱双臂不住地颤抖。
“冷歌。”
“啊?”我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一个名字而已。”
“是这首曲子的名字吗?难怪我听着觉得好冷。”
“我要走了。”他说。然后,我发觉他的身影越飘越远,也没见他抬足没见他跨步。
“等一下,”我追上去,却发现一只脚踩在水里,险些栽倒,于是又收了回来,“我们还能再见吗?”
他背对着我,没有回头,“南岸的白狼就是我。”
虚假的幻彩正一点点消失,真实世界探出头来看我。白衣,妖,冷歌,笛子,白狼……我强迫自己记下,害怕等幻象消失的时候,他也不复存在。
顷刻,一切回复如初。我巴望着空落落的双手,伤口已经全部愈合,疼痛也不曾留下。
听到后面有人叫喊。回头一看,晋方的脑袋从林子里的荆棘丛中探出来。他连滚带爬地到我身边,一个劲问我有没有事情。我看他上下衣物被荆棘勾得不像话,得意地嘲笑他一番。
我两在这林子里转悠了大半天,发现根本就出不去,三面都是高耸的山壁,剩下一面是冰冷的河水。转着转着,身上的衣服都干了,我见他有点泄气,与之玩笑说,“我说晋安公啊,都怪你拖后腿。才害的没能及时回到岸边。”
他郁闷了,“不是太后您眼睛看不清楚,跑不动么?”
“我不是事先建议骑马的么?你又死活不肯。否则我再怎么晕也没关系。”
他拧着脖子,“我不骑,你也可以骑的嘛?”
“我又不会骑马。”我说。
“切,不会骑你逞什么能?”被我瞪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赶紧改口,“嗯,那个宫廷外就不要讲那么多礼节了吧?”
我也不喜欢那些君臣之礼,于是还口道,“是啊,我是不会。不过你会嘛!但是我可以和你合坐一骑。”
这话,太后威仪算是全给毁了。不过幸好听到人不多,大不了杀人灭口。
他支吾一声,“其实我也不会。”
我和他一边说一边在林子里捡枯枝以供晚上生柴火,突然他往我身后一纵,从我脖子底下伸出一根手指,“那里,那里头是什么东西?”
我循着他手指指的灌木丛看去。灰不溜秋看不大清,于是伸手拨开,见一窝刚出壳不久的小鸟正张着嘴巴乞食,其中有一只贪玩还不知怎的,掉落到地上去了。
回头对晋方说,“瞧你那熊样,一点男儿气概都没。怕什么?这不有我这个国母太后保护着你嘛!你看看,是一窝小鸟。很可爱呢!”
晋方一听,脖子缩得更紧,哆哆嗦嗦地喊,“鸟~~~”
我以为他之前被吓到了,所以觉得我骗他,于是将地上那只捡起来,送到他面前,他一连退开三四步。
“别过来,拿走拿走。”
我见他吓得惊慌失措,变了脸色,关切地问,“你怎么了?真的是只小鸟啊。”
谁知他掩面而泣,一屁股坐在光溜溜的石头上不肯起来,“我最怕毛茸茸的东西了。”
原来如此,他也怕马这类毛茸茸的哺乳类。好大一块笑饼子,收藏,收藏。
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晋方也没再和我开口说话。我暗地里骂他小气,不就是吓了他一回么,再说,大男人怕有毛的动物真的很稀少。
火堆生起来,枯枝发出哔啵声,跳跃的火焰在上面欢快地舞蹈。
我们坐在火堆旁各自取暖。
“今天的事很古怪。”他突然开口。
我转头向他,期待下文。
他丧气地低头挑了几根枯枝,丢到火堆里去。干柴遇烈火,当然顷刻成灰。“那座桥不是我炸的。我才点燃,它自己就断了,河水冲击桥身,我没站稳,那个炸药包直接丢河里去了。我也很奇怪,可就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况且,当时的情况,我根本无暇去想。”
“那你想了一下午的结果呢?”我问。
“有人动了手脚,在我动手之前。”
我说,“这个答案,分明就是显而易见。”
他抬起头,郑重其事地说,“凡人不可能做到。所以我怀疑是妖术。”
我拿食指点着自己鼻子,“你不会说,那个妖法是我释放的吧?我要会,也肯定不让你去冒这个险啊。”
“你是花精,还是个白调子的花精,当然不会是你做的。”
我怎么听着怎么不好受,感觉像是质疑我能力似地。不过这确实是实情,所以我也懒得与他争辩。
“我始终都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妖精混迹在人群中。他们像常人一样生活。所以我们感觉不到妖的存在。传说中,白狼的利爪可以一瞬间切金断玉。”
我脑袋“轰”地一声,白狼的利爪。我想起下午那个人说的话,对岸的白狼就是我。难道说是他弄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