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1-11
原来王也分好几种:
一种是人间帝王,与生俱来就拥有睥睨苍生的王者之气,王这个称号对他拥有无限吸引,没有人可以阻止他称帝,譬如邱釜;一种是草莽英雄,出生不如前者高贵,气质不如前者优雅,豪迈奔放,得到更多草莽的支持,他为功勋而生,为革除当时朝政的弊病而战斗,可身世不济同样也为他称帝带来诸多阻滞,他需要天意的支持,譬如赵俭;还有一种是命定之主,他可以是侠客,可以使吟游诗人,也可以是医者,甚至可以是四处行乞的叫化,但有一点,他必须有一颗仁爱之心。
很巧的是,当年的洛珂就是遇到这位命定之主并爱上了他。她还没来得及与他定下帝王契约,就遭邱釜横刀夺爱,并杀之。得知昔日恋人已死,花精一怒之下搬离王宫,从此不见邱釜。
火苗在柴堆上跳跃,仿佛也在这段往事配舞,又好像在警告我不要触碰这个故事。
他的说法与印染讲述的倒是一致,我看着橙黄色的火苗子,陷入沉思。他的身子不住颤抖,我命人取床旧棉被来给他裹身体。他只留一个头探在外面,脸色依旧如纸苍白,“你比传闻中要好心。”
我懒得作答。
从他的描述中,我大致了解传闻中的洛珂是怎样一个,滥用刑罚、冷面无情。她在宫中的一年半,除开必要的服侍,所有的奴仆都躲着她走,整个王宫里因她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很难想象如此难容他人的洛珂会有一个舍生忘死的恋人,或许就是由于她和恋人分开才脾气暴躁的吧?
“我若是邱釜,不会留花精在身边。”我往架起的火堆里撒了一把花瓣,植物特有的气味浓郁地散发出来,终于吐了心里的四个字,“害人害已。”
礼官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他一定觉得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不可思议。
“从治世花精降临之日起,就注定要争夺。花精必须很快的找到她心目中的那个王,然后拥护他称帝,要么掩盖好身份,到处寻找王。没有第三种选择。而先王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不使改朝篡位的事情再度发生,这片焦土刚刚经历过战乱,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平复,百姓的日子会苦不堪言。所以啊,百姓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礼官恢复了些许精神,为他的主上辩白,“先王需要花精来巩固王朝,而真王需要花精来夺取江山,在这追名逐利之中,兴许唯有那个命定之主才是真心欢喜花精的。不过我觉得很奇怪,你的一举一动都与当年相反,甚至你自己都认同,这是为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且兴奋,“是不是因为你是冒充的。柳相辅娶得那位才是真的?”
面对他的质问和投来的目光,我不由自主地寻求躲避。
静儿上前为我更换手炉,我不动声色接过。我想我身边的人应该都是知道我身份的,自然没有避讳。静儿取了换下的就转身出去,路过礼官的时候突然面露凶相,从宽大的袖子里拔出一把尖刀,用力刺去。
“住手。”我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一个字,鲜血已经顺着刀身从尖端滴下。
被杀的人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摆,就已咽气。
静儿的可怕我也是第一回领略。我想问为什么杀她,静儿回视我的目光中充满敌意,我本能地缩回脖子,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起身出去。
朝廷命官在一夕之间不见踪影,勤儿来问过我。我扯谎说昨天就问了几句他便离开。
后面更是无话。
人命如草芥,这与乱世不乱世无关。
那以后我常常瞒着勤儿偷偷翻阅花精入宫后的所有记录,了解许多事。勤儿的身世可能真不那么简单。
怡人坊,西窗下。
柳茵泽凭栏眺望,他蓄了胡子,眉头紧锁,似有千斤重担压着。他已有家室,却还是死性不改,天天往这头跑。当初吸引她的端容姑娘已经成为他的夫人,也就是太后的妹妹。众人皆不懂他为何还是照旧每天来这里,也不再找歌女弹唱,每天就这样凭栏空对望么?
我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里边只有满壶清水。这里已然成了茶室,我和他时常来这儿秘密商讨国事。要让底下那个说书的知道,估计马上就能编一段风流韵事来。不过么,那是三年前,三年后,言论并不自由,歌舞没有通过审核也不得登台表演。监管这些的人不是朝廷命官,但他却有封号,文昌星君。向来只有朝中重臣才有的封号给了一个庶人,这不是对柳文舟的特例,而是寄托了我的憧憬。
天街小雨润如酥,恩泽万物,不应当只把这份福泽仅供给朝廷命官。
我越过栏杆向外望去,柳文舟也在隔壁包间向下观看。见了我,他向我点头致意。
台上不再是歌舞,而是半年一度的技能表演,不管出生高低贵贱,但凡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可登台,展示自己的才干。入选后,就住到柳府后面的贡园,不愁吃穿也别想有余钱,全身心投入他感兴趣的东西上。设这个贡园一为保留和发现一技之长,二为有志者提供一个宽容的环境投入感兴趣的事务上。住贡园是没有多余的闲钱好拿的,对于普通人来说,非有强烈的狂热和执着,是不会争取这个机会。当然,不排除有一些人打算混进来吃白食。
这不,一中年男子双手提着了只木鸟登台。木鸟是拼接起来的,做工粗糙得很,毛刺都露在外面,跟别提工艺雕花了。
大厅里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声。
听别人嘲笑他,中年男子一点也不羞涩,反而自信十足。先对他的木鸟好一阵吹嘘,“你们别笑,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木鸟,它是一只神鸟。”台下人笑得更欢了。
“特殊在什么地方呢,我告诉你们,这只鸟它会飞。不信我掩饰给大家伙儿看看。”他说得信心满满,给人不容反驳的压抑,下面顿时安静。
我不由得竖起耳朵,就凭这么一堆鸵鸟大的拼接木头,也能当飞机?我撑起一只手,托住下巴,仔细聆听。
那人费了好大力气骑上鸟背,高呼一声,准备――起飞!而后在鸟的后脑勺那里拍了两下。然后,我们就看到鸟身带着主人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哇~~~~~~”人们的惊讶未完,连人带鸟掉下来。向前的冲力十足,肯定能摔个狗吃屎,许多人不忍看,用手捂住眼睛。但见木鸟身子落地之后很快从下方伸出两黑乎乎的脚丫,又一跃而起,不过这回弹跳高度没有先前那么大。
“咦,不错的创意么?”不知何时,柳茵泽站在我身旁。
众人的尖叫声还未完,中年男子笔直地撞在支撑房屋的梁柱上,整幢楼为之颤三颤。人鸟齐齐摔下来。木片碎了一地,人似乎也摔得不轻。
原来成语乐极生悲就是这么来的。
看着中年男子从碎木片堆里爬起,身上头上全是木屑,这样子相当滑稽。
“哈哈哈!此神鸟真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啊!’”柳茵泽放声大笑,带动大厅里的其他人。
“原来是只没长眼睛的瞎鸟!”一人说。
“我说这位大哥,你的鸟是不是不会转弯啊?”另一人说。
“谁说的,它能转,就是眼睛还没开,看不见。这位大哥你说是不是?”
“眼睛没开,那毛长齐没有?”
“你看方才他骑的时候光秃秃的样子,当然是没长齐了。”
“谁说的,毛不是没长,而是全塞肚子里了。哈哈!”
……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调侃,聊得相当开心。那中年男子不怒反笑,重回台上,说这次来之前没计算好,这个距离算错了。下回他一定能飞起来。然后他抬头殷切地望着审判席上的柳文舟,希望他能通过,收容他到贡园,他一定会潜心造就成功的木鸟来。
柳文舟摇着头,掏出一条红丝帕――红牌罚下,当然来自我抄袭的创意。
中年男子不服气,非要柳文舟说出原委来。
柳文舟一言未发,倒是柳茵泽冷冷地开口,“不实用。”然后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徒留下一道清瘦的背影。
柳茵泽的话一针见血,中年男子愕然呆滞,双眼无神,由最初的自信到理想破灭的失落,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的仰天大笑,笑声里带着绝望与无助。下面的人都以为他原本就是个疯子,都极为忌讳地离他三尺,并躲开他的目光。
柳文舟不做声,手一甩,示意将他赶下台,后面的人上。我探过半个身子,轻声恳求柳文舟,“把他留下吧?”
“无用之人,留着作甚?”没等柳文舟松口,身后的柳相好心提醒,“切忌妇人之仁。”
一句“妇人之仁”,把我给招惹了。原本这已经全权交给柳文舟拿捏,但此时我很想干涉一把,或许更多的还是有感于中年男子之前的豪言壮举。
“慢着,你且留下。”我冲着一群男子围赶的方向大吼。
众人抬头,见我一身男装,知我时常与柳茵泽同在一个包间,却并不知我的太后身份。纷纷揣测我是谁,怎么如此大胆。
柳文舟无奈,一挥手,“那就留下吧。”
“谢谢。”我对柳文舟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