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果,犹如平地惊雷。
刚才还濒临彻底崩溃,承受巨大压力的沈彻,竟然在绝境之中,凭借着一次“跑马”的豪赌和第二次发牌那如同神迹般的运气,生生扳回了半壁江山。
此刻,那堆象征着巨额财富的筹码废墟,被一分为二,缓缓推向了牌桌的两端。
一端归于始终从容、实力碾压的傅时聿,另一端,则归于那在悬崖边缘走了一遭,最终逆风翻盘的沈彻。
他正因身处深渊,所以才无惧深渊。
沈彻看着面前被推过来的小山一般的筹码,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无法言喻的刺激,冲击着他的神经。
还未定下心神,他下意识地抬眼,再次望向对面的傅时聿。
傅时聿也正在看着他。
那双雾气四起深不可测的眼睛里,之前的探究和兴味并未散去,反而似乎更浓了些。
乌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犹如夜幕中闪烁着一丝寒星。
“能跟傅三公子打个平手的,也是少见,我们都曾是他的手下败将。”人群里有人低声说。
“沈总……确实不容小觑。”
沈彻低头整理刚刚打翻的筹码,沉默不语。
这场胜利恰似他用十几年的光阴,将命运发的一手烂牌打到与天之骄子平分秋色。
这些低语如同聚光灯般,瞬间将沈彻从“叠码小弟”推向了社交中心,前辈们带着重新评估的审视目光围拢过来,赞许的语言中不失客套,却也多多少少带了几分货真价实的重视。
恍惚中,沈彻又想起数十年前青川一中的领奖台,刺目的阳光,喧闹的掌声,身旁那个满脸慵懒的少年。
胸腔里有某种东西上涌出来,犹如他那天在伏案纸上写下的一行字我配与你同台。
打完牌,众人纷纷散场。
有几个大佬还特意过来加了沈彻的联系方式,言语之中不乏提携之意。
人脉和资源互换,正是这场昂贵饭局的意义所在。
傅时珩深感自己没有看错人,再给沈彻几年时间,定会成长为了不得的人物。
傅时聿坐在商务座驾后座,微微侧身跟傅时珩交谈,神色中有些倦怠,但是语气却有掩盖不住的愉悦,“沈彻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今天这局,他没有白来。
“我正要用他。”傅时珩语气笃定,“这小子很有本事,就他今天跟你打的这把,魄力十足,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风险管理。”
“我之前跟他打过高尔夫。”傅时聿说,“所以他才会故意用无效牌入池,想打破我对他构建的心理模型。”
这种逆向心理战,代价就是需要承受巨大的风险。
“后生可畏。”傅时珩感叹。
“这人,我也看上了。”傅时聿语气中带有十足的把握,“完美适配我的新项目。”
“怎么?光明正大地跟我抢人了?”傅时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几分调侃的意味,“那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傅时聿深谙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商场上只有抢占先机,没有什么先来后到。
看到他表情微微一变,傅时珩“啧”了一声,“坏了,引狼入室了。”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傅时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性地问:
“你说的那个项目……是不是寰海能源?”
傅时聿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微微侧过脸,窗外流动的光影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留下半明半暗的轮廓,如同他此刻讳莫如深的态度。
傅时珩却已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缓缓点头:“都不用猜,一定是它。”
最近寰海能源这块“肥肉”,确实卡了根要命的硬刺,成了傅时聿案头最棘手的麻烦。
他重金投入的尖端芯片项目量产在即,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硅晶圆的核心材料供应商程铮,与他有过数次过节。
他就仗着自己掌握着不可替代的矿产资源,竟坐地起价,悍然威胁他说要断供。
对方显然掐准了傅时聿的七寸,生产线一旦启动,便是烧着真金白银的熔炉。
机器轰鸣,分秒流淌的都是以百万计的沉没成本,停摆的流水线比流血更为致命,根本拖不起,耗不起。
寰海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企图用时间勒紧他的咽喉。
傅时聿的性格里,最深的逆鳞便是“威胁”二字。
能让他傅时聿低头求饶的人,恐怕还没出生。
他早已不动声色地查清了对方的底细。程铮好像来头不小,背后盘根错节的政府关系是其倚仗的护身符,手握稀缺的硅矿开采特许证更是他们嚣张的底气。
然而,傅时聿的性子,怎么可能任人拿捏?
一场雷霆反击的反制计划,已经在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大脑中勾勒成型。
他要走的每一步棋,都意在精准打击对方的命门,不仅要夺回主动权,更要让对方为今日的贪婪付出十倍乃至上百倍的代价。
只是,这盘棋局想要走下去,他还缺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一个能与他默契配合,在明暗之间将这台大戏演绎得天衣无缝的“搭档。”
需要那种在牌场上疯狂而又克制,冷静而又大胆,手握一手烂牌都能打出王炸的选手。
第12章
沈彻喝咖啡时有打开电台听财经新闻的习惯,最近连续几天都听到有关于寰海股份暴跌的消息,不由得留意了一下。
怪不得这公司他觉得耳熟,查了一下才发现是傅时聿正在控股的公司之一。
沈彻眉头微蹙,放下咖啡杯子,查看了寰海的股权架构图。
虽然傅时聿持股不多,但却跟这家公司合深度捆绑,他旗下那家被视为未来增长引擎的芯片项目,命脉完全依托于对方稳定的能源供应。
但是寰海近期却被丑闻缠身,污水排放超标,大量媒体争相报道,政府不得不下令整改,因此股票价格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这恐怕就是前段时间,周令臣口中傅时聿遭遇的那桩“麻烦”。
沈彻眉头紧锁,眼神在屏幕的冷光映照下变得更加锐利。
寰海的掌舵人叫程铮,沈彻不仅不陌生,而且还很有印象,因为对方跟他年纪相仿,赵瑾瑞特意引荐二人相识,有过一面之缘。
程铮没有官家子弟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傲气,相反为人十分随和。
他听说沈彻是A大数学系毕业的,便跟他讨论起了未来的AI算法。
后来二人还加上了联系方式,程铮喜欢打网球,有次还特意约沈彻出来打网球,但是当时他忙得脚不沾地,所以婉拒了。
像他这种人,被拒绝一次便会很难开口再次主动邀请对方,于是二人就失去了联系。
倒也是巧合,隔天程铮看到沈彻给一位共同好友点赞,便私信问他,“你也认识许蔺?”
“本科同个系里的师兄,听说后面他去国外读了博士后联系就少了。”
“巧了,他读博期间是我校友。”程铮感慨了一下说,“世界真小。”
见对方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沈彻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跟他聊一些不咸不淡的天。
寒暄一阵后,程铮才试探着问出口,“沈先生最近忙吗,我朋友的俱乐部开业,周末有个内部活动,还挺有意思的。”文字后面还跟了个卖萌的表情包。
程铮在朋友圈发过类似超跑俱乐部之类的东西,沈彻刷到过。
无外乎是富家公子有钱没地方挥霍,喜欢玩改装车摆阔,然后拓展一下社交圈子,再泡妞耍个帅。
沈彻对这些超跑俱乐部提不起任何兴趣,他对车的需求也只是代步而已,所以买的是最普通的商务suv,但是不好再拒绝程铮第二次,加上寰海能源的漩涡正牵扯着傅时聿,而程铮正是站在漩涡中心的人,他也想借此深入了解一下,于是便立马答应了。
“好,麻烦发我时间地点。”
“不用,我去接你吧。”程铮几乎是秒回。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沈彻指尖悄无声息地蜷缩了一下,斟酌了半天字句,才回复,“劳驾了。”
他的座驾自然不入流,开出去说不定会被超跑俱乐部的会员嘲笑,虽然人家嘴上不说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但是心里却会排个等级。
程铮说要开车接他,除了怕他跌份儿,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察觉到这层意思后,沈彻略微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又和周令臣那伙人在一起时的不自在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暂时说不上来。
程铮停在沈彻楼下后,便发消息叫他下来。
沈彻从窗子一眼望下去,就看到那辆碳灰色布加迪。
程铮的车并不浮夸,是最基本的超跑款式,但却低调地在尾翼和发动机处做了改装,只有内行人才能看得出来,这车是可以上赛道的标准可不是仅供欣赏的花架子。
发动机前置,热浪裹挟着皮革气息扑面打来,虽然开了空调,但坐下副驾后沈彻不多时就被热得面部潮红。
“怪不得那些坐我副驾的女孩子一上车就要脱衣服,是挺热的哈。”程铮指尖轻轻敲击方向盘,打趣道,“这发动机冬天是暖炉,夏天是蒸笼。”
沈彻笑笑,随手解开灰色帽衫的两粒纽扣。
他今天穿的像大学生,时尚又休闲。
一路上,健谈的程铮与他不住地聊些行业八卦,从AI公司的估值泡沫到证券经理的桃色绯闻。
话题不断,一点也不显尴尬。
见他神态松弛,言辞风趣,附和的同时,沈彻心底疑云丛生,这对吗?寰海正处在风暴中心,这位CEO怎么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负面事件的影响?
“程总。”沈彻突然打断了他的闲谈,目光直视前方挡风玻璃上的扭曲光影,“昨天早上财经台说寰海身陷环改舆论,闹得沸沸扬扬,当真?”
车内空气骤然凝滞。引擎的轰鸣声被无限放大,程铮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沉默不过两秒,程铮忽然笑出声,侧脸转向沈彻,眼底却毫无笑意:“沈先生也关心这种捕风捉影的新闻?”他放缓车速,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 “股价波动?确实有。媒体就爱盯着寰海这点事做文章,排放超标是事实,整改我们也认。”
“但你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吗?”他嗤笑一声,“有人把中寰股份的烂账扣到我们头上!那家公司解禁股占流通股132%,业绩跌了30%,股价能不崩?”
“寰海账上趴着七千万现金,流动比率接近于4。这种根基,怕什么风浪?” 他指尖敲了敲中控台,意味深长,“倒是某些人……”
话音未落,布加迪猛地在红灯前刹停。程铮扭头盯着沈彻,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讥诮“芯片厂的机器每停转一小时,烧掉的钱够买十辆这车。现在硅料断供,寰海又被舆论架在火上烤……你说,有人会不会比我更着急?”
热风卷过程铮的最后一句话,狠狠撞进沈彻耳中,所有线索瞬间串联。
之所以这么云淡风轻,只因程铮早将危机化作刀刃,刀尖直指傅时聿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