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了消炎药,沈彻正躺在酒店的沙发上休息,听到门口的敲门声。
不急不缓的两下。
傅时聿站在门外,身上披了件黑色毛衣,带着点居家的慵懒感,他乌黑的眸子平静如水看向沈彻,“聊聊。”
两个人倚在露台的栏杆上,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夜风涌进来,带着泰晤士河的一点清冷湿气。
傅时聿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掏出一根,点燃。
火光在他的指尖亮了一瞬,然后迅速暗下去,只剩烟头的那一点红。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散出来,被风吹散,还没来得及形成形状。
沈彻知道,他来找自己肯定是要谈正事了,但是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傅时聿抽烟的样子还挺好看。
夜风把他额间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沈彻不管它,微微皱起眉,开了口,“我要寰海股权的百分之五。”
傅时聿转过脸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火星溅了一下,然后暗掉。
“干股。”沈彻的声音很沉稳,却挺有分量,让人有种莫名可以信任的力量。
“再给你加点,百分之六。”傅时聿声音淡淡的,就像那天在俱乐部顶楼时的语气一样,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最直接的话“条件你随便开。”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风险有多大。
他们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能源供应问题,谈是谈不下来的,那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收购寰海能源这家公司。
由于近期的舆论压力,寰海能源虽然市值跌了,但它手里有一座LNG接收站,是华东地区少数几个拥有进口液化天然气资质的站点之一,这才是程铮真正的底牌。
傅时聿如果能控股寰海能源,就等于捏住了程铮的命根子。
到时候别说硅晶圆涨价,程铮连自己的公司都保不住。
但直接收购有两个问题:第一,程铮自己持股比例不低,加上一致行动人,控股权很稳。
傅时聿如果直接进场扫货,程铮会立刻反击,他会找白衣骑士接盘、发行毒丸计划稀释股权、甚至向监管举报恶意收购。
第二,傅时聿不想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芯片厂资金撑不住,他需要程铮在某个方向上分心,顾不过来。
所以,他需要一个白手套。
一个看起来和程家没有任何关系、容易被低估的人,去替他做一件最危险的事。
在股价最低点,大举吃进寰海的流通股,逼程铮以为有人要抢控股权。
程铮一定会把全部火力集中在这个人身上,查他的底,搞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
而傅时聿自己,就可以从侧翼悄无声息地完成真正的控股。
这个人只能是沈彻。
沈彻打算用自己的账户去买寰海的股票,买到百分之四点九的时候停下来,意味着刚好不会举牌线。
等程铮来找他,他就继续买,直到超过举牌线,逼得程铮把全部精力都用来对付他。
而傅时聿,在沈彻吸引火力的同时,通过三家设在不同法域的基金,在公开市场分批扫货。
等程铮反应过来的时候,届时傅时聿已经吃下百分之三十三的股份,加上沈彻手里的百分之六点三,总计百分之三十九点三,超过了程铮的一致行动人持股比例。
至此落幕,寰海能源易主,傅时聿成为实际控制人。
所以这笔买卖,傅时聿答应得很干脆,他在看了沈彻的计划书后就已经算好的数字,百分之六的干股,对他来说不算多。
“沈彻。”
突然听到傅时聿叫自己的名字,本来正在进行头脑风暴的沈彻被打断了思绪,侧过脸看向身旁高大的男人,他的半边侧脸隐藏在夜色里,房间里的光线只够照亮他锋利的下颌线,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今天这种情况,以后不要再发生了。”傅时聿的声音很冰冷,不带有任何温度,“根本没有流血的必要。”
沈彻点头,看向受伤的那只手,用白纱布裹了厚实的一层,尽管看起来挺唬人,但是已经不痛了。
傅时聿就是这种人,克制,谨慎,不允许任何不必要的损耗,他只需要结果。
不想要他受伤,只是因为沈彻还有用,仅此而已。
所以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你没必要受伤。
他要赢就要赢得毫不费力,而不是以流血为代价。
傅时聿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还有,明天早点起,周令臣说要去本初子午线看日出。”
“哦,好。”
这事儿周令臣已经嚷嚷好几天了,傅时聿当时没有回应,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第21章
周令臣才是他们几个当中最有活人气息的。
排队的时候,周令臣一边扭头跟前后左右的人用英文搭讪,一边兴奋地拍着风景和那帮子狐朋狗友分享,可能是太早了,公子哥们还没起床,所以无一人回复他。
“别推了别推了,前面又没人发钱。”周令臣很少排过队,上次这么在人群里挤,还是在跨年。
沈彻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要到这么个破地方来凑热闹,但是他保持沉默。
周令臣拍了拍他的肩膀,冲旁边接吻的情侣努努嘴,“你看看人家,多浪漫。”
沈彻看了那对情侣一眼。
抱在一起,闭着眼,在本初子午线的铜线上接吻,仿佛踩上去就能穿越到另一个时空。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心想,本初子午线不就是一条被全世界默认为零度的经线吗?踩上去不会穿越,站上去不会重生,时间也不会因为你站在这里就变得有意义。
时间的线性是个骗局,过去不会回来,未来不会提前,你站在哪里,都是现在。
他承认自己是典型的理科生思维,没有任何浪漫细胞。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地方居然会有那么多的情侣。
早上五点不到他们就起来排队了,还是被一群人密密麻麻地围在了大后方。
就连周围公园的长椅上都坐满了前来打卡的年轻人。沈彻看了一眼,面孔多为亚洲,不愧是一生爱凑热闹的中国人。
有人在自拍,有人在直播,有人在举着手机跟家里人视频:“妈你看!我站在本初子午线上!对!就是时间开始的地方!”
沈彻听着,觉得那个“妈”应该听不懂,但没关系,热闹就够了。
周令臣在前面挤,整个人都快被淹没在人堆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在那儿喊:“让一让,让一让,我们是来正经看日出的,不是来踩线的”
没人让他。
他挤回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崩溃之间。
“我操,前面至少排了两百人,全是咱们同胞。”他接过沈彻递来的咖啡,灌了一口,“你说他们是不是以为踩了这根线就能时空穿越?”
沈彻没接话。
他刚刚还真就这么想的。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周令臣不需要听这些理论。
沈彻微笑:“那很浪漫了。”
傅时聿站在最后面,离他们几步远,手里没拿咖啡,也没拿手机。
他就那么站着,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立起来,半张脸埋在衣领里,看起来像是还没睡醒。
周令臣回头喊他:“你倒是过来啊!站那么远干嘛?怕被人认出来?”
傅时聿没动。
周令臣又喊:“你不会是怕挤吧?”
“怕什么?”傅时聿眉毛拧了两下。
“怕挤吧”周令臣以为他没听到,再次用尽了力气大声喊道,根本没发现周围人纷纷抬起异样的目光看他。
傅时聿这次动了,往他反方向远离了几步。
周令臣倒是很自来熟,自然而然地认识了前后左右的人,他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聊什么。
傅时聿前面站着一对情侣,从背影看很年轻。
女孩靠在男孩肩上,举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两个人,正在录视频。
声音不大,但排队排得太无聊了,周令臣竖着耳朵听,沈彻不想听也听到了。
“我们现在在本初子午线!”女孩的声音压得很甜,“就是时间开始的地方!我们站在零度经线上!东西半球的分界线!”她顿了顿,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所以我们俩,一个在东半球,一个在西半球”
男孩接话:“但还是在一起。”
女孩笑了,笑得很大声,很开心。
周令臣在后面面无表情地听着,转过头对沈彻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沈彻没回应,一副了然的表情。
傅时聿站在他前面,也听到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彻注意到,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女孩还在大声地录。
“那我们跨过这条线,是不是就等于穿越了时间?”
“对!!!”
那我们回到刚才排队的时候好不好?我不想排了。”
“好!!!”
两个人笑着,手牵手,准备跨线。
傅时聿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故意的,是队伍动了。
但他的步子刚好卡在两个人即将跨线的那一瞬间。
女孩的左脚刚抬起来,差点踩到他的脚。
看了一眼傅时聿的valentino靴子,她的脚赶紧收回去,手机差点掉了。
男孩扶住她,有些无语地看了傅时聿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