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预算案一页一页地往后翻,财务总监在旁边补充数据。
沈彻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财务总监说到“海外业务”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个中年人。
那中年人微微点头,幅度很小,但却被沈彻捕捉到了。
他记住了那张脸,散会后,沈彻却仍然没有走。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浔江,江面上有船驶过,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像一道被拉开的拉链。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总,还不走?”是财务总监。
姓林,叫林洲,四十五六,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会习惯性地推镜框。
沈彻转过身,看着他。“林总,海外业务那部分,我想再了解一下。”
林总监的镜片闪了一下。“那部分不归我管。”
沈彻说:“我知道。归赵总管。”
他说的赵总,就是长桌末端跟林洲交换眼神的那个中年人。
林总监看着他,目光变了,仿佛是在重新评估。“你认识赵总?”
沈彻说:“不认识。但刚才开会,你说到海外业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林总监没有说话。
沈彻继续说:“我猜,他是程铮的人。”
林总监还是没有说话。
沈彻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兀自转过身,继续看着江面。“林总,您在这家公司做了多少年?”
林总监愣了一下。“十多年。”然后说,“准确来说十一年。”
他一开始入职时跟的还是程铮的父亲。
沈彻点了点头。“十一年了,不容易。您应该不想看到它乱成一锅粥。”
林总监仍然没有说话。
沈彻转过身,看着他,“我不想动任何人。但预算案里海外业务那部分,数字有问题。您知道,我也知道。赵总也知道。”
他顿了顿,“我不是来查账的。我是来告诉您,我可以帮您把那个窟窿补上。条件是,您帮我站稳。”
窗外的光落在林洲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深深的疲惫。他想了很久,皱了皱眉,然后说了一句:“你不是傅时聿的人?”
沈彻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寰海的董事。”
沈彻知道,林洲不会立刻答应,但是他会动摇。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程铮走了,他需要新的靠山。傅时聿不会要他,他是程铮的人。
沈彻之所以要他,因为沈彻需要一个熟悉业务的人来告诉他,寰海的水有多深,鱼有多大,暗礁在哪里。
所以,他不是来清洗的,他是来收编的。这是他的方式不拔刀,不流血,不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只是找一个着力点,轻轻地把那面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墙给推倒。
傅时聿最初把沈彻拉进寰海的局里,并未想到会让他参与得这么深。
他每一步都算好了,连沈彻退出的路径都铺好了。
功成名就,他名下的那百分之六股份,傅时聿打算溢价回购。
沈彻拿着这笔钱,可以把他那个教育项目再扩大一倍。他不需要在金融圈里厮杀,在董事会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不需要站在投影前看股权穿透图。
他只需要做他的沈彻就行了。
但沈彻没有退。
傅时聿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
他拿起手机,给沈彻发了一条消息:“董事会怎么样?”沈彻回了两个字:“还好。”傅时聿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品不出还好背后的情绪,因为沈彻跟他一样会隐藏。
他一直没有告诉沈彻,那个局是为程铮设的,也是为他设的。
为程铮设的,是明线。
为他设的,是暗线。
傅时聿想让他赢,想让他尝到赢的滋味,想让他知道,金融圈比教育项目刺激得多、复杂得多、危险得多。
他知道沈彻这种不吃压力的强者,天生就对这种财富的游戏上瘾。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手机震了一下。傅时聿拿起来,是傅时珩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聊天截图。截图里,沈彻的头像安静地排在对话栏的左边,文字不长,语气客气,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傅总,感谢您的邀请。新能源产业我了解甚少,贸然参与恐怕帮不上忙。而且这段时间确实分身乏术,寰海那边刚起步,走不开。以后有机会再合作。祝好。”
傅时珩的语音紧跟着发过来,点开是那种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的调调:“行吧,我输了。金钱的诱惑对沈彻来说没用。我就知道他会选你,所以在饭桌上才会问松江那块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时聿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松江那块地,你跟他怎么说的?”发送。
傅时珩回得很快:“说了实话。说你那二十个亿不是从我身上赚的,是你自己项目停了,把钱抽出来给我填坑。”
傅时聿看着这行字,拇指在手机边缘蹭了一下。
“他什么反应?”他问。
“你俩真有意思,离那么近,不会张嘴自己聊吗?还要我这个中间人当传话筒。”傅时珩发了条语音过来,他那边还有人笑着问“聊什么啊傅总”。
傅时聿:“?”
“好好好,你的事,我不过问,不过呢,老爷子因为许家的事儿昨天发火了,我得提醒你注意一下。”
“放心吧,他的把柄在我手里。”傅时聿坐在转椅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扶手,“能让他一辈子闭嘴的那种。”
“对付老头,还得是你。”
第39章
“什么?你意思是你在外面还有个妹妹?”周令臣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出来, 他真没想到傅时聿煞有介事地把他跟沈彻叫到咖啡馆里就是为了宣布这个事。
傅时聿从手机上翻出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幼儿园入园照。
照片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留着齐耳的妹妹头, 刘海压着眉毛,十分天真无邪,照片的下方写着惠灵顿国际幼儿园小一班傅禾。
沈彻看了一眼,“还挺可爱。”
周令臣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我操,我真得回家好好问问老周我到底是不是他唯一的儿子,在外面有没有给我弄出个什么哥哥妹妹之类的。”
傅时聿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过不得不说,你爸还挺厉害的, 真是老当益壮,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周令臣啧啧称奇。
“我比我爸更厉害。”傅时聿一本正经。
沈彻差点喷咖啡。
周令臣:“我不信。”
傅时聿瞟了他一眼,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信也没用。”
“你今天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宣布这个喜事?不对吧。”周令臣问。
“我们把傅禾带过来, 然后明天晚上之前再送回去。”傅时聿说。
没有命令的语气, 也不是请求, 就是一件要他们顺手帮忙的事而已,像是走路去小区门口拿个快递一样平淡。
周令臣露出一副“我没听错吧”的表情, “劫持人质这事, 我只在电影里看过。你怎么不自己去?”
“因为你们俩看起来比较面善。”他顿了顿目光从周令臣移到沈彻脸上,停了几秒, “尤其是他。”
周令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是他发现自己确实不如沈彻面善。
“几点去接?”沈彻声音不大。
“下午四点。”
沈彻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 “好。”
“你接这小孩目的是什么?”周令臣问,“不会是想当爸爸了,先演习一下?”
“当然不是。”傅时聿说, “我就是想看看我家老头的老来得女心肝宝贝长什么样子而已。”
傅时聿要让傅国生知道,现在他不是能够任人捏圆搓扁的那个小孩了。
养情妇和私生女这种事情一旦被曝光,傅国生别说高升了,整个政治生涯都将止步于此。
不过,这次傅时聿只打算把这张牌先亮一下,让傅国生知道他的底细,顺便吓一吓外面那个女人。不到关键时刻,他不会蠢到真的动手。
周令臣一下子就懂了,原来他们这次扮演的角色是三个坏叔叔。
他指了指傅时聿,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摇了摇头,“偷小孩,判下来你起码得三年起步。”
“那共犯呢?”沈彻问。
周令臣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傅老三,你又欠我一次饭。”
毕竟是第一次“劫持”小朋友,没有经验,周令臣坐在后座上,有些迟疑地问要不要准备个麻袋,到时候直接给她套上。
沈彻坐在副驾驶上,点点头,“嗯,最好是准备个粉色的,因为她是女孩。”
傅时聿白他一眼,“那是我妹。”
“那到了之后我们该怎么说,老师会把小孩乖乖交给我们吗。”周令臣心里有点虚,主要是他没干过这种偷小孩的事儿,感觉自己现在就跟人贩子没什么差别。
“我买通了他们家的司机,叫他今天回家待着睡觉,到时候开他的车,把小孩带走就行了。”傅时聿说,“老师只认得出车,不认识人。在车上坐着,车门一开小孩自己就会跑过来。”
“那你还非得拉上我们干什么。”周令臣问。
傅时聿闷闷地来了句,“哄小孩。”
傅时聿一看就是那种不讨小孩喜欢的人,冷着脸不说话估计都能把傅禾吓哭,想想都觉得头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