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沈彻照说了一遍。
“我要你拿我起誓。”傅时聿顿了下,“你发誓,如有作假,那我不得善终。”
沈彻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说。”傅时聿冰冷地重复。
沈彻说不出来这样的话,他可以对自己撒谎,对傅时聿撒谎,对全世界撒谎。但他拿傅时聿起不了誓,那个誓言太重了,光是在舌尖上滚一圈就痛得他满口是血,他宁愿傅时聿讨厌他,也不愿意让“不得善终”这四个字有一丝一毫应验的可能。
光是想想会有这种可能,沈彻的心都要碎掉了。
他的眼眶红了起来,眼角隐隐有泪。
傅时聿看到了,他低头压上了沈彻的唇。
这个吻夹杂着眼泪一起落下,咸的像是生理盐水滴进了眼眶。力道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确认。
沈彻感觉到,傅时聿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沈彻的心底,傅时聿的手还撑在他耳边的沙发靠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整个人罩在沈彻上方,姿态是压倒性的、侵略性的,但是他的嘴唇却在离开沈彻时微微发颤。
“傅时聿,”沈彻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哄,“你松手。”
傅时聿没松。
不但没松,他另一只手也撑了下来,整个人更近地压下来。沈彻能闻到他西装外套上极淡的雪松味,混着办公室空调吹出的干净冷气。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沈彻能感觉到傅时聿的呼吸喷在自己皮肤上的热度。
“沈彻。”傅时聿抓住他的手腕,“你再说一遍你没有。”
沈彻愣住了,睫毛抖了一下。
傅时聿的手指从沈彻的手腕上移开,转而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攥紧的拳头。沈彻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手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最深的那道破了皮,渗了点血丝出来。
傅时聿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的印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彻,我不问你了。”他眼底有一颗泪滚落下来,滴在沈彻的手背上,“你可以去香港,那是你的自由。”
傅时聿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制到了极点的沙哑,仿佛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碎玻璃。
他慢慢直起身,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沈彻。
窗外是A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了一地,傅时聿的身影被玻璃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彻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十秒。
傅时聿等得手指都开始发冷,指节微微收拢,几乎要把掌心掐烂了,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沈彻动了。
他抬手按住了傅时聿的后颈,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按进自己的骨头里。傅时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到沙发边缘,整个人压下来,下一秒沈彻的嘴唇就撞了上来。
昏天黑地般。
是沈彻的吻。
他的嘴唇是烫的,带着眼泪的铁锈味和咖啡的苦,撞上来的时候毫无技巧可言,牙齿又磕到了傅时聿的嘴唇,这次力道更大,两个人都是一颤。傅时聿闷哼了一声,血珠渗出来,咸腥味在两个人口腔里蔓延开,但谁也没有退开。
沈彻把傅时聿按得更紧了。他的手指插进傅时聿的头发里,指腹抵着头皮,能感受到对方脑后的温度。傅时聿的头发比他想象中柔软。
这个吻不长,但很深。
深到沈彻觉得自己把过去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灌进去了。
他先退开的。
额头抵着傅时聿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急促的、滚烫的。沈彻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眼神带着一种终于豁出去的坦然。
他的嘴唇上沾着傅时聿的血,开口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很稳,“傅时聿,我喜欢你。”
顿了一下。
沈彻的手从傅时聿后颈滑下来,按在他胸口,掌心抓着那件被他攥皱的西装,感受到底下心脏的跳动。快得和他自己一样。
沈彻抬起头,看进傅时聿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我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你。”
说完这几个字,仿佛抽空了他所有力气,他红着眼睛,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只快要搁浅的鱼。
情绪瞬间决堤,他平日里那些滴水不漏,那些体面,全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沈彻哭得崩溃而又沙哑,他真想把自己这颗心掏出来给他看一看,把这辈子都说不出口的话全部吐出来。
“我从来不敢跟你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沈彻说,“我真的……很努力了。我很努力地想追上你。但是好像不管我怎么跑,你都在更远的地方。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因为我觉得我不配说。我最怕欠别人的,结果到头来,欠你最多。”
他的眼泪砸下来,无声地滑过指缝,落在膝盖上的西装裤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你能不能等我。”
他的声音颤抖。
“等我从香港回来。等我把公司做上市。等我挣够了站在你旁边的资格。我第一件事就是追你。”
他抬手,反握住傅时聿的手。力道很轻,像是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傅时聿的内心十分懊悔,他轻轻地闭上眼睛。
心想自己还是太着急了。
就像是精心铺设了很久的航道,眼看着船要进港了,却突然驶向了一片未知的海域。
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才急着确认这份感情的重量。
他在所有事情上都运筹帷幄,唯独在沈彻这里,像个丢了玩具失去安全感的孩子。
但他没想到,沈彻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爱他。
于是,他轻声说:“好,我等你。”
第55章
沈彻落地香港是在周四下午。
他先住了几天酒店, 接下来就把办公室的事儿谈了下来。
然后就是动工装修,装修队进场, 沈彻去监工那天天气很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乳胶漆的气味,电钻声时不时响起。
他站在窗户边看到了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一瞬间有点恍惚,眼前徐徐展开的正是他新的人生版图,前路未知,看似是一片汪洋,实则底下暗流涌动。
沈彻把手插进口袋,喝了一口咖啡, 准备打起十二分精神迎接前方的挑战。
宋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没什么, 聆讯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保荐人那边看了, 说没问题。”
沈彻看着外面的海, “签林洲的回购合同的时候, 其实我很怕。”
宋杨看向他的侧脸。
“怕你跟着我这些年,白干一场。”沈彻说, “但我现在不怕了。”
宋杨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没说话。
沈彻的声音十分坚定,“我好像又有了那种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的勇气。”
都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但是此时此刻沈彻仿佛又回到了刚创业那会儿的心态,因为他的心里有了更强的动力追上傅时聿。
宋杨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他说你要走的时候, 他什么反应。”
沈彻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
那天晚上在傅时聿办公室里的画面又涌上来他被摁在沙发角落里,傅时聿问他喜不喜欢他,他红着眼睛否认, 傅时聿低头吻他,嘴唇离开时浑身都在发抖。沈彻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说让我等他。还说……”他转过头,看着宋杨,嘴角升起一个压不住的小弧度,“说他喜欢我。”
宋杨脸上露出了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不亚于看到兵马俑突然活过来了。
不是他不希望沈彻好,而是实在太意外了。
傅时聿,那个从头到尾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的傅时聿,那个在淮扬菜馆全程冷脸的傅时聿,居然说喜欢沈彻。
如果不是沈彻亲口说,他会以为傅时聿被盗号了,沈彻遭遇杀猪盘。
“他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哪一分哪一秒?他是不是在香港吃云吞面的时候忽然想通的?还是你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他良心发现了?”
沈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宋杨愣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感慨:“他可以去做卧底,演技完全可以骗过所有人。”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彻,“回头看看,我这个军师给出的参考答案几乎是全错,错得离谱!说你暗恋没戏的是我,说他对你没意思的是我,说他是个直男的还是我。关键是你还照抄了。”
沈彻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
“然后呢?你答应跟他在一起了?”宋杨追问。
“没有,等公司上市,事业稳定以后再考虑。”
“确实,你俩刚在一起就异地的话,不利于感情发展。”宋杨看似颇有经验地总结道,“两个人如果感情基础不够深,就会很容易因为异地的各种问题分手。我有个朋友,异地三个月就坚持不下去了,最后还是分了。”
沈彻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建议,我持保留意见。”
宋杨:“……”
没招,这孩子已经听不进去实话了。
接下来一周是连轴转。聆讯日期定在五月中旬,保荐人郭伟对招股书的几处财务模型有异议,宋杨跟他电话会议了三个晚上,第四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对沈彻说搞定了。沈彻这边的路演预演也进展顺利,模拟投资人提问时他对答如流,连最难缠的估值问题都没卡壳。
周五晚上,沈彻在办公室里给傅时聿打电话汇报进度。报表摊了一桌,他一边翻一边讲,讲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对面很久没出声。
“你在听吗?”
“在听。”傅时聿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聆讯日期定了告诉我。”
“好。”
沈彻等了几秒,他总觉得对方还有些什么话没说完,结果傅时聿居然挂了,似乎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念头被他压下去了。五月中旬快到了,聆讯是眼前最紧迫的事。
两天后的傍晚,他正在办公室里审核路演终版PPT,手机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