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实习生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早就研究过这个问题”的语气回答:“你翻员工手册第三章 第四条。禁止公司内部员工之间建立恋爱关系,以免影响工作公平性。但沈总是启元教育的创始人,不是寰海的员工。他在寰海开会是战略合作方,不是上下级。傅总钻的是制度的空子,或者说他专门为沈总留了一扇制度的天窗。这就叫合规恋爱。”
第一个实习生沉默了几秒:“你是法务部的吧。”
“对,今年刚入职。”
“你们法务部平时就研究这个?”
“不是平时。是上次傅总在港交所官宣之后,我们整个部门连夜翻的员工手册,想确认公司需不需要发补充条款。结论是,不需要。傅总自己就是起草人之一。”
“牛逼。”
“就是没想到啊,沈总表面上看着这么正经,背地里竟然骚了哄的。”
“嘘,小声点。”
两个女生偷笑着走开了。
开完会,傅时聿跟沈彻就去医院里去看周令臣了。
他比上次沈彻见到时好了很多,头发也长出来了。
不再是之前那副被化疗药水泡得苍白的模样,脸颊有了点血色,靠在病床上啃苹果的姿势和以前在云顶山庄瘫沙发时如出一辙。
沈彻见面第一件事就是问,“江樾今天来值班没?”
周令臣咬了一口苹果,“没有,他现在看我绕道走。”
“你又整活了?”
“我想问他到底是不是一号选手,那天他查房的时候,我直接往地上一趟,然后说,你男朋友掉地上了。”
“他什么反应?”
“他从我身上跨过去了,没搭理我。”
傅时聿:“……”
周令臣把苹果核吐在了垃圾桶里,继续说,“然后我就拍拍灰站起来了,跟他说,江医生,你要是喜欢我的话,你得先接受一个现实,你想知道吗?”
沈彻摇摇头,“我觉得他并不想知道。”
“可能吧,但我继续往下说了。我说,我爸跟我讲,我们老周家的男人,就算是做gay,也必须是上面那个,因为我们老周家没有一个孬种。”
傅时聿正在喝水,差点呛住。
周令臣看了他一眼,学着江樾的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说,我们医生不讲究零和一,我们只说ti位。”
“我觉得他在调戏……”话还没说完,周令臣就注意到了傅时聿脖子上的红色痕迹,他指了指脖子的位置,冲沈彻笑了一下,“真没看出来,沈彻啊沈彻你原来是这样的沈彻!”
傅时聿头也没抬,就解释说,“不是他干的。”
“那是谁干的?”
“饱饱做噩梦了,后腿蹬着我的脖子惊醒的,现在它比沈彻还愧疚。”傅时聿吃了一橘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彻一眼,沈彻没说话。
周令臣说:“你还不如说,你是刮痧刮反了呢,可信度还高一点。”
傅时聿:“明知故问。”
周令臣拿起枕头砸他,“滚滚滚,都给我滚,别来伤害我了。给我再气出别的病来。”
傅时聿把沈彻剥好的橘子放了一瓣进嘴里,对周令臣说,“祝你早日用上刮痧板。”
周令臣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傅时聿:“对了,你俩到底谁是上面的那个?”
沈彻正端起水杯喝水,闻言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傅时聿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周令臣,语气和刚才说“饱饱做噩梦”时一模一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体验。”他偏头看了沈彻一眼,又补了一句,“对吧。”
言外之意,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来?
“内涵我呢?”周令臣拍了拍傅时聿的肩膀,“算了,我觉得你说得对。那我回头准备一下,我先把我的刮痧板准备好,就等他来查房。”
第77章
赵瑾瑞跟沈彻约在一间茶室里。
下午四点, 适合闲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和往常一样体面而克制。他已经快六十岁了,气质却依旧卓尔不凡。
沈彻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壶刚泡好的正山小种。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赵瑾瑞只字未提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只是把一份新的商业计划书放在沈彻面前,开始侃侃而谈。
“沈总,我之前早就说了,我没看错人。这次的风波不仅没有打垮你, 反而让股价和创始人的信誉都更上了一层楼,向市场验证了启元教育的价值。”
他把茶杯推向沈彻面前,“现在时机到了, 我们应该走向国际市场。金瑞在东南亚和欧洲都有资源, 启元有产品和团队, 我们可以一起把这个盘子做大。”
沈彻没有打断他, 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赵瑾瑞讲完之后, 他把那份商业计划书拿起来,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赵总, 这份计划书做得很专业。但这一次,我想按自己的规划来。”
赵瑾瑞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沈总对条款有哪里不满意,我们可以谈。”
“没有不满意, 我看到了您的诚意。不适合我的原因不在于条款。”
“那是……”
“我有自己的棋盘,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沈彻心想,赵瑾瑞这个老狐狸计谋深远, 从不做亏本买卖,他肯拿出三分利定要拿走五分红,跟他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
赵瑾瑞把茶杯放回茶盘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重新审视眼前人的目光看着沈彻。“既然你有自己的棋盘,那我倒是很好奇,沈总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沈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己的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桌面上一小块空地,然后把手放在那片空白的桌面上。
“赵总,你当年签下那份对赌协议的时候,跟我讲过一句话,你说教育科技这个赛道,迟早会跑出一家能重新定义行业标准的公司。那时候,您说,启元还差一口气。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口气就是创始人的魄力。”他抬起头,看着赵瑾瑞,“我现在有这个魄力可以重新定义市场,我的下一步计划是用启元过去几年积累的底层教育数据和AI模型,把整个教育科技的评估体系重新做一遍。现在的行业标准还停留在表层指标上,我想打破这层壁垒,做一个独立的教育科技评估平台,不卖课,不卖内容,用数据告诉大家,什么样的教育产品是真正有效的。这个平台会免费开放给所有学校使用,盈利模式放在B端的数据服务和国际市场的资质认证上。”
赵瑾瑞的眉头在听到“不卖课”时微微动了一下。等沈彻说完,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更慎重。
“你是想用一家公司重新定义整个行业的标准。这不是一个商业计划,这是一个行业基础设施的建设方案。你这盘棋,下得比我当年赌注还要大。”
“不是赌,是必赢。”沈彻笑得十分从容,因为前不久他刚和政府签订了一份条款。
港府这几年一直在推动教育科技规范化,从数据安全到课程审核,再到机构资质认证,出了几轮征求意见稿,但细则一直没落地。
不是不想推,是缺一个能提供中立数据和技术支撑的第三方。
学校不知道哪些产品合规,监管部门没数据判断谁在钻空子,家长只能靠品牌大小来判断。这个空缺,正好是启元能填上的。
他的想法是,把启元从教育科技公司升级成港府的技术服务商。
第一步,在港府征求意见的窗口期,主动与港府成立联合实验室,数据不出实验室,只输出评估结论,帮政府制定产品审核的技术参数。
第二步,这个标准以港府名义推出,香港落地成熟后再推广到大湾区及全国。
第三步,通过“暖冬计划”反霸凌公益项目,把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和安全也纳入评估。
同时,启元自己的产品不参与首批认证,等标准运行一年后再申请,避免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这件事一旦做成,行业规则就变了,以前是卖得好就是好产品,以后是过了标准才算合格。启元不再是跟同行抢地盘的公司,而是行业基础设施的建设者。
教育行业最怕的就是“监管”二字,沈彻这样做相当于是给自己修了一条“护城河”,在规则还没出台的时候,启元就参与进去,帮政府制定技术参数和评估标准,那启元就不再是被动遵守规则的公司,而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别人要按启元参与制定的标准来玩,这个护城河比任何产品功能都深。
“不得不说,你确实抓住了现在企业生存的命脉,只要活得更安全,才能赚得更长久。”赵瑾瑞是吃过时代红利的那一批老投资人,现在经济下行期,他只佩服沈彻这种有远见的创始人。
聊完,赵瑾瑞站起身跟沈彻握手,“那行吧,祝你今后做大做强,这个项目没能参与进去,很可惜。”
“赵总,也祝您穿越周期,稳操胜券。”沈彻笑了笑。
赵瑾瑞走出茶室,临了又回头,背过身说了句,“沈彻,你比我初见你时,多了几分锐气。”
“多谢夸奖。”沈彻笑着把手插进了兜里,他跟赵瑾瑞,也算是互相成就了。
幸运的是,这场对赌,获得了双赢。
沈彻走出茶室,把西装外套搭在了手上,傅时聿正坐在车里等他。
沈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张师傅,开车吧。”傅时聿随手降下了后座的挡隔板,然后握住沈彻的手,“明天有个青年企业家座谈会,陪我一起出席下,穿得正式点。”
“什么座谈会?”
沈彻还在琢磨,到底是什么人能请得动他这尊大佛。
“赞助方是我朋友,去还人情,凑个人场。”傅时聿淡淡地说。
青年座谈会是部委牵头办的,规格很高。
拿到邀请函的时候,傅时聿根本没打算去,因为这种毫无实质意义的座谈,无非就是台上领导讲两句,底下交换一下名片,他认为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正准备叫秘书帮忙推掉,忽然扫过末尾的企业家名录,程铮二字赫然出现,就连许蔺都在列其中,孙启冶和奕程也在。
于是他把邀请函重新拿了起来,夹在文件当中,告诉秘书,“重新排下行程,延迟公司的会议。”
座谈会当天,傅时聿递给沈彻一套深灰色的英式西装,搭配深蓝色条纹领带。
西装剪裁考究,宽肩窄腰利落而又修身,沈彻是行走的衣架子,穿上去像是定制一般挺括有型。
傅时聿穿得是一身藏青色暗条纹西装,与沈彻身上那套版型一模一样,看上去很像情侣装,领带也是呼应搭配的深灰色。
傅时聿和沈彻并肩走进会场。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一下该先递哪支笔。
程铮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看到傅时聿和沈彻一起推门进来的那一秒,他的表情管理维持得极其专业,嘴角的笑容没有垮,但手里的笔被他放在桌上,没有再看它一眼。
正式环节结束后是茶歇,一群企业家围在一起闲聊。
有人先提起了程铮的公司,毫不吝啬地夸赞,“程总这两年真是风生水起,不光在国内把盘子铺得大,东南亚那块牌照也拿下来了,今年刚进了全球五百强,确实是年轻一辈里最拿得出手的。”
程铮端着香槟杯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哪里哪里,都是靠着各位前辈提携,还有团队争气。”
语气谦虚,姿态从容,每一个字都说得滴水不漏。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在傅时聿身上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人话锋一转,看向傅时聿,用一种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语气问:“对了傅总,你们朔光现在全球排名多少来着,有没有进五百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