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细纱朦胧,人影重重。
光影之中的人在纱帘之中模糊,白大夫单手摸须,紧蹙着眉头,眼睛紧紧盯着纱帘之中床上的女子,只见女子面相祥和,一片宁静,将伸在帘外的手放进去,起身走出屏风,对着外面正等着他的结果的人微福了下身,“萧大人,老夫实在是尽力了,但请恕老夫才疏学浅,着实诊断不出那位姑娘的脉象。”
萧大人脸色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问道:“那,现在,她可好?”
“眼下,她的面相沉静,已经没有方才的黑气,想来是已经没有大碍了。”
萧大人连连点头,“小生明白了。”略作思考,萧大人拱手笑道:“久闻了白大夫的盛名,今日终是见到了真人,实在是萧某人三生有幸啊。”
“唉。”白大夫推手道:“说什么盛名,今日可是出了丑啊。”
萧大人摇头,“世间疾病无数,偶有不识、不治的也属正常,白大夫莫作谦虚。前面已经安排好了酒席,还望白大夫赏脸。”
白大夫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岂敢,岂敢。”
“白大夫,这边请。”说着,就将一行人等带离了房间。
散发着缕缕檀香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那是一段多么悠长的岁月,明明不过是百年,回忆起来,却像是千年、万年了一般。
那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干净的笑,温柔的眉眼,举手投足只见尽显大家风范。不愧是落栖山的少主人,昆仑天尊的入室弟子,尊贵的身份,低调的行事作风,这样的一个人,突然一天,你认识了,不似情人的满心憧憬,满腔爱意,像哥哥一般照顾着你,事事关心着你,想着你,凡事以你为主,总是会努力在第一时间里出现,只怕,他不在的时间里受了委屈,受了伤害。
那是一个多么遥不可及的人物,莲步姗姗,眉眼生花,同她在一处,即便是盛开的鲜花,也会忍不住的羞愧自己的形象。多少人想要靠近她一点儿,费尽心思,各种讨好,但是却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她是一个传奇,是天庭女子所尊敬的人,是天上神仙,不敢怠慢的上神之后。她冷漠,带着不管世事,一颗心只在游山玩水,她洒脱,一切看开,看淡。
那一天,那一年,她相识了他们两人,昔梦,沉栖,一个如同姐姐,一个如同哥哥般的人物。天庭之中为何突然对她不一样了,不是因为王母娘娘对她有多么的好,多么的与众不同,而是因为他两人,她的后盾是他们。
曾经她也怀疑,她是怎样的运气,才认识了这样的两个人,曾经,她是多么的庆幸认识了这两个人,在她漫长而又艰难的岁月里,给了她那样的温柔与温暖。曾经有一刻,她希望,时间能永远倒回那一年,他们初相识的那段时光,满满的回忆的甜蜜。而此刻,回忆有多甜,她心中便有多苦。
她是有着什么样的身份的人物,让他们如此待她?她是有多么大的罪过,才让昔梦仙鹤,她是有多么大的利用价值,才让沉栖如此。她,究竟是谁?
从前,她不曾怀疑过,她不过一介凡人,是多么大的幸运才能上天、成仙,她曾为此夜不能寐,担心不过好梦一场,梦醒之后,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她依旧是凡人,依旧是懵懂的少女。她不曾认识昔梦,沉栖,更不曾认识,渺尘。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烛光跳跃之间,闪耀人眼。
泪水的透明和纯净,肆无忌惮,带着腥咸,扫过她的五脏六腑,她只恨,她不能言语,只能任意让它四处游走,她原来不过是浮萍而已。
若一切都是梦,她只望这梦早些醒来。
然而,梦醒来,现实依旧惨淡,梦依旧,人依旧,事依旧,她依旧。
绯色看着眼前的人,有片刻的恍惚。
萧大人脸上带着些许的尴尬,笑着说道:“想来柳姑娘已经忘了在下了。”
绯色看他一眼,撇开目光,“我记得你,萧逸。只是没想到,你已经是这般的模样了。”
萧逸苦笑着摸了把自己的脸,“是啊,十年过去,萧逸已经老了。可是姑娘还是从前的模样,一点儿没有变化。”
“看你锦衣华服的,想来是中了科举,入了仕途吧。”
萧逸点头,“多亏了姑娘的收留与救助,我萧逸才有今日。其实,我在高中之后便去找过你,只是,没想到,那个地方居然已经是一片荒芜了。萧逸还恐此生都不能再见到昔日的恩人了,没想到,上天眷顾,还是圆了萧逸的心愿。”
“你是个大贵之人,早年丧父,母亲改嫁,跟着爷爷和婆婆,从小受了不少亲戚的白眼,可是却有一颗向上之心。知道读书才能改变现状,走出窘境,无奈家贫,爷爷和婆婆拿不出钱来供你读书,只得将你送去财主家,当了小财主的书童,也因此当了旁听。因为聪明,一点就通,深的老师的喜爱。老师将你收入门下,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光耀门楣。果然,你不负众望,得了状元,甚至是当了丞相的乘龙快婿。你最风光得意的时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子太傅,受世人尊敬。百年之后,魂归九天,皇上仍念着你往日的情份,不惜对你封侯封爵,对你的子孙也是加官进爵。你的一生除了童年,一直都很顺畅,一路扶摇直上,顺风顺水,贵人不少,总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可是,在奈何桥边却迟迟不肯喝下孟婆汤,为什么?”
萧逸沉默了半响,沉吟道:“姑娘所讲的这些,萧逸并不知晓。但萧逸知晓,一个人的命运如何,全靠自己。若你没有一颗改变现状的心,如何能开始新的生活?萧逸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至于不肯喝下孟婆汤,想来,是这世上还有放不下的人,不忍离去。”
“他不知,你不晓,阴阳相隔,如何能在漫漫的路途坚持下去。”
萧逸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处,“只要有心,一切可成。”
绯色呆呆的看着他,枉她活了这许久,这样的悟性,她竟然还不如凡人。她是知道为何萧逸徘徊奈何桥,不肯喝孟婆汤的,情之一字,如何的摧人心智,她从渺尘那里学来了许多。
等待是最没用的,沉默的等待更是如此,他并不知道,所以,你便不能责怪他的无动于衷。明明是自己的期许太高,你不能怪他达不到要求。
如果,那一步,是需要她跨出去的,那么,凭什么她就要跨出去?天庭如何,三界又如何,她不过一颗浮萍而已,如此的卑微而渺小,她能作何?她不能做,她什么都不能做,她的追寻持续了那么许久,她明明已经付出了那么许多,明明,她的惩罚已经开始,为什么,她还要站在原地,束手束脚。
害怕的那个人,那句话,那一天,终还是回到的。那个人,她该是要亲口去询问的。即便如木心一般,那又如何?
命运之门,在她眼前,只要勇敢的推开那扇门,就好。无论等待着她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