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夜勾唇一笑,墨如点漆的眸华直直落到她的身上,一字一句道:“你在害怕?的确,如果真像残酷,倒宁愿活在简单的虚假中,开开心心也是极好的。……阿烟,你只需知道,世人无完美,每个人,都有他阴暗的一面,你若太过执着,真正受伤害的,便是你自己。”
他的每个字,都让端木烟心惊肉跳,轻柔如暖风的噪音,说出来却字字如刀……豁然站起,她惊骇地后退两步,刚想出声反驳,却猛然听到隔壁的雅间内传来熟悉的声音:“弦曲通幽无复处,一挑一拨皆功夫。倾城姑娘的琴技,着实了得……”
端木烟脸色变了变,心中咚咚直跳,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不是端木花千,又是谁?
阿夜本执杯的手一滞:“挑拨?”他轻喃着这两个字,又静静扫了眼脸色苍白的端木烟,缓缓饮尽。心中却暗暗讨道:端木花千,既便你知道我的用意又能怎样呢?愿赌服输,要你师妹活命,还是要蜀山,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么?
而端木烟只稍微犹豫了下,便缓缓转身,轻移到雅坐隔断处,目光顺着隔断上的缝隙望了过去。
灯影摇曳,暗香浮动。
一位白裙绝色女子,正端坐于青花瓷景竹盆景前,黑发如瀑,中间坠了无数根如银丝样的细珠,眉心一弯淡淡金色月牙儿花钿,更衬得肌如白雪,整个人宛若烟霞轻笼,让人恍惚中以为非尘世中人。
好美的女子!
端木烟暗暗惊心,她从未见过这般美的人,比谷师姐还要好看许多。她坐在那儿,浑身上下无一不完美,细细长长的眼睑内,湮出一波波勾魂夺魄的烟霞之色。她,是造物主鬼斧神工的杰作,会让所有的女子,都黯然失色……
在她的膝前,放置着一尾九弦古琴,端木烟只淡淡扫了一眼,眸子便亮了亮。
黑木蝴蝶断,冷香沁袭袭,好琴!
“刚才只是一曲云中月,算是倾城为端木少侠献上的见面礼,下面这一曲名为‘幻魔’,还请端木少侠鉴赏……”音如珠玉初落,名为倾城的女子嫣然一笑,顿时满室生光,真真是应了她的名,一笑倾城。
话音刚落,玉指便挑了一根尾弦,“铮”地脆响中,原本流动的空气宛若一滞,肉眼几不可见的乳白雾丝忽隐忽现。高音过后,琴音便如悠远而至的青溪水,而那乳丝也越来越厚,到后来,竟凝聚成一位,粉纱丽人。
“谷师姐?”端木烟双眉一掀,脱口而出。
薄如蝉翼的纱裙下,确是沧谷那张明艳的脸,她舞动着粉藕般的手臂,腰如灵蛇曼妙,胸前那红如烈火的肚兜只掩住了饱满的一半,随着肢体的扭/动,差点儿呼之欲出。
端木花千手执酒盏,但他握得很紧,指节青筋暴涨,骨节处惨白无色,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而媚笑着的沧谷早已贴近他身体,执起另一杯烈酒,仰头含入口中,然后捧起端木花千英俊而略显苍白的脸,柔情似水对着他的唇喂了过去。
端木烟脑子里轰然嗡鸣,瞪大了漆黑的瞳孔,她的眼里只有谷师姐柔软香/艳的红唇,端木花千薄唇轻启,喉结一阵滚动,缓缓咽了下去。而谷师姐随即伸出丁香小舌,轻轻舔舐着他唇角酒渍,细致温柔。
“这,这是幻术!不是真的……不是,”端木烟胸中一阵闷痛,挥掌用力一拍,面前雕花隔断便轰然倒下。
“师妹?……”
幻像顿消,四周白雾渐渐散去,只余杯盘狼藉,端木花千衣衫大敞,迷离混乱的目光蓦然落在端木烟身上,刹时清明。
两人就这般隔桌相对,一时都无言以对。
“乞月仙子的幻月仙术果然厉害,”端木花千只微微怔了怔神,便收回了目光,一只手极为自然地扯拢被拉开的衣衫。
倾城轻挑眼睫,沉默着望了眼脸色不善的端木烟,轻启红唇:“虽是幻术,但却是反映出人的本性与内心。倾城现在知道,端木少侠对你的这位幻像中的师妹情有独钟,已然到了梦游鱼水之欢境地。哼,蜀山堂堂掌座弟子,内心却这般污/秽不/堪,真是让人不耻。”
“你,你胡说什么!”不等端木花千开口,端木烟已经上前一步,虽然语带哽咽,可仍是固执地维护着,嘶声道:“天山不也是名门大派么?怎也练这种妖邪的功夫?说出去,不一样不耻?谷师姐,谷师姐本就是师傅他老人家为师兄选定的妻,就算梦见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到是你,一个姑娘家,成天就喜偷覷别人隐私,好不要脸……”
“不知死活!”倾城冰晶般的眸中透出点点冷光,右手白袖一挥,只听刺耳锐响中,弦音如幽绿的薄刃,急射而来。
“师妹小心!”端木花千脸色大变,想也未想便一把扯开端木烟,右脚随势挑起木凳,只听“啪啪”大响,木凳瞬间碎成屑粉,弦刃余势不收,花千无奈,只死死搂住端木烟,只求护得她周全。
正在此时,只见虚空中掠过一线青芒,那弦刃被青芒所阻,火花飞濺,顿时消弥于无形。
雾气渐散, 隔间另一边,阿夜掸了掸衣袖,眸底露出少有的温情,柔声唤道:“师妹,不是说好不取性命的么?怎如此沉不住气?”
倾城容色稍霁,轻捋鬢前乌发,冷哼了一声:“夜师兄又不是没听到,这丫头羞辱我呢。”
缓过气来的端木烟扬起脸,呆呆望着近在咫尺的大师兄,泪水蓄成一颗硕大的珍珠,“啪”地落下。
“师妹,我……”端木花千张了张唇,却最终咬了咬牙,搂住她双肩的手缓缓落下。
端木烟抬起手抹了眼泪,却忽然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俊美如神的男子,幽幽问道:“阿夜,你到底是谁?你这样对我师兄,究竟为什么?”
“夜师兄,你这次怕是弄错了,”倾城轻抚琴弦,看似毫不在意瞥了眼端木烟,缓声道:“你曾说这位端木少侠最在意的,是他的小师妹端木烟,可依倾城来看,端木少侠中意的,怕是幻术中的女子吧。要知道,幻月仙术直照本心,从未错过,师兄你终于输我一次呢!”说罢浅笑嫣然,真个是人比月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