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殿外停着步辇,白凌启一路上比较沉默,只在端木烟坐上步辇后略抬起翠目细凝了她一眼,神色间似有些疑惑与不解。
从琼华到太液的路并不长,可对于端木烟来说,这难奈的沉默仍是让人颇觉压抑。她一直望着前方高大俊秀的身影,看那堪称完美的侧脸轮廓犹如精心雕刻的一般,浩渺如烟的水波碧眼毫无表情注视前方。
“嫂嫂是不是也觉得我像个怪物?”突兀的,他那粉色的唇角微微一勾,吐出些许的嘲弄与冷哼。
端木烟立时垂下眼来,心里歉歉。明明这样看着别人就很不礼貌,偏是管不住眼睛,唉……
“怎么会是怪物?”她露出一抹温笑,微红了脸:“你的母亲,定是位极美的女子,这样的美,又怎么可能会被称为怪物?你为什么要这样以为呢?岂不知人对于美丽的东西都是情不自禁想要去欣赏的么?你又哪里知道,世上有许多人多渴望被别人关注?比如我,就算一个人站在一群人中间,却形同空气,那种被忽视的感觉,才最让人伤心……”
白凌启静如幽湖的眼波动了动,忍不住回望了她一眼,便又收回,却是柔和了许多:“大哥从不亲近女人,却独独对你例外,可见,你并非没有优点……容貌什么的,只是皮相而已,但在这宫里,却不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想的。”
他仿佛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皇上他,为何此时见我?”见他并不喜这个话题,端木烟心思一动,问道。
白凌启脚下一缓,若有所思道:“二哥他……”
“阿夜?阿夜他怎么了?”端木烟身体猛然前倾,竟让抬辇的宫奴步履不稳。
白凌启停下步子,伸手一把握住了步辇的一端,他这一握,端木烟只感觉到身体微轻,辇身顿时平稳。
“你果然,是关心二哥的……”他唇角的笑有些许玩味,眼神中透着复杂:“父皇对我说起时,我还有些不信……唉,我怕是终其一生,也无法像父皇那样,永远那么睿智,那么洞悉一切……”
端木烟的脸,刹时变得苍白无色,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白靖淳那张绝美而又冷漠的脸,在那双漆黑如浓墨的眼中,永远是让人无法猜度的深邃和阴冷。
今夜,她今夜是他的食饵,他要利用她,钓到想要的大鱼。
“三殿下……”她惊得眼皮一跳,脱口道:“等等!”
白凌启扬起脸,似乎知道了她的意图,唇角冷笑渐深:“你觉得,有办法改变些什么吗?从小到大,只要是父皇想要得到的,我还没有见他失败过……”
她的大脑中迅速闪过许多思绪,杂乱无章,却又隐隐有什么,在心中浮现。宇文王妃!这四个字,就这般突然跳出,在脑海里不断沉浮,渐渐清晰无比,填满了身体的每寸地方。
“今晚皇上群宴,可请了宇文王爷一家人?”她平静着语调,深深吸了口气。
白凌启浓眉紧了紧,狐疑地望了她一眼:“宇文王爷是朝中重臣,怎有不请之理?”
“也是在太掖?”
“不,是在大明殿……”
“大明殿……”她轻喃着,黑眸中闪烁着夺目的异彩,竟平静下来,只垂着眼,轻抿着唇,眼珠微微转动。
不多时,步辇行至大殿下方,白凌启等着端木烟下辇后,便率先踏上玉阶。
“三殿下,”身后略显急切的一声唤,让白凌启抬起的脚顿在半空,他暗暗叹了口气,转脸过去,半眯的翠目里难掩那丝玩味与嘲弄。竟是,还不死心么?
端木烟咬了咬唇,何尝看不出他的鄙夷,然,她根本赌不起……
“殿下可曾做过后悔之事?”提起裙裾,在这一刻,她恨死这华丽厚重的吉服,为免拌倒,她不得不小心意意抬步上阶,可等她与白凌启站近,这才发现,面前伟岸挺拔的男子,仍是淡淡的俯睨着她,而她居然,才及他胸口。
原来,他这般高大,强壮有力的宽脊如一堵高墙,屹屹不动。
“后悔?”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幽目里似荡起一丝极淡的波纹,转瞬即逝。
“是的,后悔!”她平静着心绪,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将我带到这里,但我有感觉,如果我留在这里,那今夜,太掖必会成为修罗之所。而你父皇的安全,也会岌岌可危……”
白凌启怔了怔,凝着她那双散发着浅浅五彩琉光的瞳乳失神了刹那,便又冷笑道:“无稽之谈,嫂嫂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天子之所,天子之所你懂吗?天下间,没有一个地方,会比这里森严,在太掖殿内,便是神仙来了,也由不得他放肆!你说父皇会不安全,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是,也并非万无一失吧。”端木烟轻哼了一声,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分悲悯,叹息道:“天山、蜀山、落月教,这三大势力齐聚京城,彼此间为了一个巫蛊王连番争夺,我与太子还显些被落月教七大毒物所害。那些毒物,又岂是一般的人所能抗衡的?这太掖殿,防的是人,而不是那些个毒物,蓝羽凤势必要夺回巫蛊王的,而这巫蛊王,却是在我这里……”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白凌启的表情。她不了解这个有着异族血脉的皇子,她也不清楚这个男人的心所向是谁,只是,她却能清楚看到他对白靖淳的那份敬爱与畏怯。他,身上流着异族女人的血,在这个重视纯正血统的白氏皇族里,注定是被那些贵族所排挤的,所以,他想要努力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是白氏的子孙,就必须,没有一丝一毫的错处。只是,这会有多难?
端木烟有些同情这个长得如太阳一样灿然的男子,可她却,为了不得已的理由,选择伤害……
果然,白凌启猛然僵硬了身体,如玉的俊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霾。
“你不用看着我,那巫蛊王早被皇上拿去了……”她苦笑着别开脸,不忍去看他惊惧的双眸,只继续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这样的毒首一日留在这里,你父皇,就谈不上安全。”
两人之间突然沉默,端木烟能明显感觉到那道如电的目光,紧紧逼视着自己,让她几乎呼吸不稳。
“你到底想说什么?”白凌启突然踏前一步,冷冽的噪音伴着刺骨的寒风拂到她的颈窝,让端木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无论你相不相信我,但我仍是要说,宇文王爷,只有宇文王爷可以让你父皇无虑!”端木烟一颗心狂跳不止,脸色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潮红。
白凌启斜睨着她,许久,唇角越弯越深,压低了噪音:“你进去吧,可不要让父皇久等……至于你说的那些,我可以当成什么也不知道!”
“不!”端木烟急了,脚下往斜地里移了半步,想要拦住他,却不想玉阶上落雪成冰,她一个不小心,竟是站不稳,猛然间往白凌启身上扑去。
“小心!”他无奈间伸手,轻揽住她的腰身,纵身跃过十几级长阶,平稳落到太掖殿前。两人刚刚站定,便听得殿内传出一脆响,然后是白靖淳愤怒的咆哮:“既无这个胆量,就给朕滚出去!”
白凌启脸色倏地一变,想也未想便往里走。
“三殿下,不想铸成大错,就听我一次吧,你若是这般闯进去,还能出来么?”端木烟心头不安越来越大,抬头望了望天,只觉得太掖殿上空似笼了层土色的浓雾,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让端木烟浑身一阵颤栗。
白凌启脸色急剧变幻,最终,扯住了她的手,猛然间往大殿内一推,转身道:“好,我这就去找宇文成敬,但你若是让父皇受到一丝伤害,就算大哥要护着你,我也决不会善罢甘休!”
端木烟哪里还有心思去听他这些话,见他几个起落人已不见,忙转过身,竟是跌跌撞撞冲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