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很难过,是么?”低徊轻柔的轻唤,幔角的一端被掀起,修长挺拔的剪影缓缓自昏暗的烛火中踱出,越来越近。浓郁的龙涎香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空间。那双手的主人似乎这才回了神,瞳乳中的精亮缓缓涌现,最终,变得清绝凛冽。
“朕刚才,好像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垂下手来,他的噪音里透着异样的沙哑与疲惫,一种无与伦比的痛,灌穿心肺,撕裂了胸腔。
那瞬间表现出的茫然、痛苦、彷徨、失落,根本让人无法相信,这个躺在龙榻上的中年男子,居然是天乾的皇,高高在上,翻手为雨,履手为云的帝王,白靖淳。
一只温暖纤细的手,如玉般白皙,轻轻抚上他的太阳穴,轻重适中地暗压着,淡粉的薄唇,抵在他耳边,呓喃道:“师弟是太累了,才会出现一些幻觉。师兄给你服了紫金丹,好好睡一觉,便好了……”
他的噪音似有着魔力,几乎瞬间就让白靖淳安静下来,幽幽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幻境……只是幻境而已,但,那个女人,是谁?朕,怎会每次发病都看到她?”
抵在太阳穴的手微微一滞,旋即回复动作。摇曳的烛火被他指风一弹,烛芯发出一声轻“嘶”,瞬间,寝殿内的光线便亮了许多。
月白的长袍迤逦于地,长及腰迹的银丝如瀑,挡住了大半的俊颜,既便如此,那刀削斧刻般的侧脸轮廓仍精致的让人生出惊艳感,坐在帝王身边的男子是如此年轻,除了那双烟蓝色的瞳孔,透着与年轻脸庞不相稱的孤绝与冷隽。
“不要怕,她,再也不能伤害到你什么……有师兄在,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你的身!”温柔的揉/搓,轻缓的低喃,语气中强大的自信与冷漠,仿佛他才是天地间的霸主。然而,他凝向明黄床榻上的男人时却温柔深情,瞳孔中丝丝七彩般的琉璃光,将皇帝紧紧包裹,他轻搂着他,就如同,搂着至爱的情人。
寝殿中并无他人,因此,没有人会看到如此暧昧而怪诞的一幕。
冰泉宫大大小小的奴才只知道,皇上的病很严重,每次犯病,除了天山掌门巫重阳外,任何人,也医治不了。而每每巫重阳一到,皇帝便会屏退所有人,只将他一人留下。
传说,天山掌门巫重阳,曾是,名动天下的第一美男子。
传说,天山派最会驻颜之术,因此,天山掌门就算老死归天时,也会保持着,青年时的模样……
然而巫重阳的脸,皇宫之人,却是从来无人见过……
宫中曾有个小太监,信誓旦旦对人说起,自己曾看见天山掌门赤身露体与皇上行暧昧之事,次日,小太监便身中九百九十刀毙命,每一刀都不曾要了他的性命,但每一刀,都极尽阴/毒之能事,但凡见过的人,都被骇破了胆……
“师兄,朕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白靖淳懒懒地靠在巫重阳身上,享受着舒服的指压,每次在巫重阳面前,他都不必将自己偽裝,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初到天山的皇子,坦然接受师兄所有的关爱。
清丽绝艳的银发男子,一代天山掌门巫重阳,缓缓将手滑下,移到白靖淳的胸口,刹那,清冷的月辉光华便自掌心漫延开来,映衬得皇帝的脸更加苍白无色。“这都是当年落下的病根,师弟什么也没有忘记……”
白靖淳不再说话,只静静靠在他的怀里,神色渐渐平和:“朕最近,常常睡不安稳,天乾总是不太平,启儿又这般让朕失望……你常说夜儿最是能干,可依朕看来,此子太过峰芒必露,性子乖舛残暴,不得人心啊。苍儿内敛沉静,做事恩怨分明,甚得朕心……”
“师弟怎说这些,让师兄总是为你担心。”巫重阳长睫半阖,掌心月辉仍是没有停,柔声道:“苍儿是好,只是,情劫难过……”
“哦?”白靖淳倏地睁开双眸,略略扬起,静静凝着巫重阳那张精致绝美的容颜,似呆了呆,喃喃道:“苍儿……连女人都不愿碰,又怎会,有情劫?”
“傻师弟,这样的人一旦动情,便是飞蛾扑火,上穹碧落,一往而深啊……”见白靖淳怔怔望着自己,巫重阳清浅一笑,白碧似的脸上氲出淡淡的粉色,缓缓俯首,在他耳迹低语道:“师弟看我做什么?”
白靖淳一惊,倏然收回目光,长叹道:“师兄还是这般年轻俊美,而朕,却老了……朕每次看到师兄,就会想起以前,想起地宫中的那棵树,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想起漫天的火海,想起,有个女子,曾跳过一曲,惊心动魄的舞蹈……”
“皇上……”巫重阳原本柔和的脸庞渐渐冷了下来,眉心中冲起一股青黑之气,他有些不耐地打断白靖淳的臆想,压下突然上涌的戾火,缓声道:“劳心太多,这病何时才得好?如今落月教势大,正蠢蠢欲动。端木谷槐又一味与我们做对,北蛮打了胜仗,正意欲南下,师弟还是多想想朝堂吧!”
果然,巫重阳这一番话说下来,白靖淳游离的目光便顿住,渐渐露出,帝王的精芒。
“朕,心中自是有数的……”缓缓坐起,他抬手接过巫重阳递来的药碗,一口气喝了,又由着巫重阳服侍着簌了口,这才接着道:“师兄费心了,你伺候朕也有些日子了,下去歇着吧!”
说罢也不看巫重阳轻拧的修眉,兀自唤道:“路喜!”
一名青衣太监从重幔外急步走过来,头埋得很低,一靠近龙榻便跪下了。他知道,只要巫重阳在里面,所有宫人,都不能抬眼偷覷,否则,便会被巫重阳剜去双目。因为,巫重阳最不喜欢的,便是他们这样的宫人。
巫重阳一见路喜,便拂袖起身,也不与白靖淳道别,便自从龙榻后的门穿了出去。
“传旨,让铁奴立刻进宫见朕!”阖着眼,白靖淳一直感觉到巫重阳的气息完全消失,这才缓缓睁开那双炫目的黑眸,冷峭幽深,与之前,判若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