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虞清念把胸前缠在一起的卫衣带子捋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重新回到缴费机器前完成缴费。
“不信你去别的医院查,看看这台手术到底做的怎么样,不过在这之前你可能得先去趟警察局。”上官旭摘下口罩对那个行凶的患者面无表情说,又跟保卫处的人说了几句话后,朝虞清念的的方向走来,“哥们你好身手,刚刚实在多谢你了,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虞清念的帽子由于刚才的飞踢动作掉了下来,露出毛绒绒的头发,随着上官旭走近,逐渐看清了少年的脸,惊讶叫道:“念念?”
陆诏家的小金丝雀竟然那么能打,这合理吗?
虞清念愣了一秒,看向那张有过一面之缘的脸,很快想起是在哪里见到过他,“别那么叫我,陆诏知道了保不准弄死你。”他拿起刚刚打印出来的缴费结果证明,来回撕个粉碎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上官旭挑眉,点点头,“不管怎么样,我都得谢谢你,我叫上官旭,那天晚上在酒吧见过的。”他朝虞清念伸出右手。
之前陆诏一直藏着,他都没好好认识认识这个与众不同的念念宝贝,他可是太好奇眼前这个人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陆诏那么放在心上。
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衬得人格外有型,虞清念瞥了一眼他的胸牌,上面科室写着神经外科四个字。
他还以为医生都很正经呢,上官旭这种不上夜班就上夜店的,他还真没见过。
“如果不给我这个和你喝咖啡的机会,我会日夜难眠天天想着你的。”上官旭一双桃花眼只是看着人都显得含情脉脉,其中含着的好奇和热情藏都不藏,“否则我只能登门拜谢了。”
虞清念用力握住他的右手往下一拽,眼睛盯着他说:“你好,我叫虞清念。”
医院住院部楼下的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虞清念把方糖放进去慢慢搅动,先一步开口:“不要把你在这儿见过我的事告诉陆诏,就算你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了。”
上官旭眼睛一眯,俊美的脸凑近,问:“为什么?”
“因为在你的手断掉和我救你有可能受伤之间,陆诏会选择让你的手断掉。”虞清念喝了一口咖啡,后背笔直,“他知道我做那么危险的事会生气,我不想让他生气。”
上官旭手指敲了两下桌子,觉得有趣,又问:“你在他面前也是这个性格吗?我看那天在酒吧你乖的不得了。”
“与你无关。”虞清念淡淡道。
上官旭翘起二郎腿,把手搭在杯柄上,忽然问:“那层是神外科,你怎么会在呢?陆诏知道吗?”
虞清念动作微顿,眼神掠过桌上摆的烛台和鲜花,没有说话。
“我和陆诏从小玩到大,他小时候捡到过一只瘸了条腿的流浪猫,当时可宝贝了,连吃饭都要看着,事事上心不肯假手于人,但等猫的腿好了,和正常猫一样了,他反而不喜欢了。”上官旭的脸在热气升腾的咖啡杯后面变得模糊,“后来我去他家玩,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小,抢着想逗猫,结果那只猫先朝我伸出了爪子,没有扑到陆诏怀里。”
“后来,我就没在他家见过那只猫,听说丢给保姆养了。”
虞清念静静听完,眼皮微抬,“你想说什么?”
上官旭看着他身上完全处于同一水平线的卫衣带子,微笑说:“今天见过你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想说的也只有以上这些。”
这个打哑谜的人身上充满危险,虞清念在心里默默给他画了一条界限。
“对了,作为你救我的报酬,我可以告诉你一条小道消息。”上官旭笑着偏头看他,故作神秘拿手挡住嘴轻声说,“郁白快回来了。”
“谁?”虞清念不解。
上官旭看他真不知道,不免露出失望的表情,“陆诏前男友,你不知道啊?”
刚看望过自己前男友的虞清念在心中默默捏了一把汗,陆诏前男友他并不关心,只要陆诏别关心他虞清念的前男友就好了。
“哎呦真是没意思,你不担心吗?你不怕陆诏不要你了?”上官旭像吓小孩一样吓唬他。
虞清念斜了他一眼。
当初他们的协议里,规定了这样一点,谁先无故提出解除关系,谁就要向对方付一大笔赔偿金,那笔数字在如今的虞清念看来也是天价的程度,如果陆诏真想扔掉他和什么初恋前男友在一起,他就要发财了好吗?
接,有这种好事真的要接,虞清念在心里默默吐槽。
“没别的事我走了。”他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放下。
“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付飞,我们睡过之后我就一直联系不上他,他的身份证落在了我这儿。”上官旭一直吊儿郎当的表情中带上了几丝认真,最后说的才是他约虞清念喝咖啡的最终目的,真心话在一片烟雾弹中掩藏着。
虞清念想起之前付飞给他打来的那个电话,摇摇头说:“我也没见他。”
“你知道他家住在哪儿吗?”上官旭穷追不舍,“要是陆诏把你甩了,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虞清念本来今天就因为来医院见到季风心情不好,面前的人又一直说一些他根本不关心的话,让人烦躁不已。
他平时在和陆诏相处中,每时每刻都要拿捏好尺度给对方想要的反应,否则不给他钱也就是陆诏一句话的事。作闹也是因为陆诏喜欢看他作,察言观色和提供情绪价值本身就是很累的事,当然做好陆诏的小金丝雀是他赖以为生的工作,这无可厚非。
但上官旭又是哪里跑出来的,他在面对陆诏的时候做乙方就很累了,凭什么随便哪个人出来都要他好脾气相对?他又不是天生来卖笑的。
“再烦我就跟陆诏说你强见我。”虞清念有点想把手里的咖啡泼到这笑得一脸欠揍的人身上,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双手插兜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还流浪猫,谁是流浪猫,他最讨厌自大又自说自话的谜语人。
海城cbd区高楼大厦林立,玻璃切割的建筑直插天际,行色匆匆的路人在不断穿梭,虞清念在大厦门口下车,看了一眼喷泉旁边“陆氏集团”的牌子,慢悠悠朝里走去。
在周围都穿着正式职业装打扮整齐的人中间,突然来了一个穿宽松卫衣牛仔裤的人,格外显眼,更别提虞清念长着一张显年纪小的脸,瞬间就被前台注意到。
“你好先生,请问找谁?”
虞清念打量着十分宽阔的大厅,挑高的穹顶被几根柱子撑起,擦到反光的大理石地板几乎可以照出人影,从冷淡简洁风的前台设计就可以看出公司整体的风格。
他看着后面“陆氏集团”四个大字说:“我找陆诏。”
那么直接说出陆总的名字,前台有些惊讶,她来公司不久,没见过面前这个少年,不过还是以专业水准问道:“请问您跟陆总有预约吗?”
“虞先生。”陆诏的秘书盛宜从电梯下来,看见虞清念后脸上露出了温柔得体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前台的两个小姑娘看见盛宜,都微微倾身跟她问好,总裁办的人向来得罪不起,虽然面上都很好说话,但是做起事的雷霆手段可是得了陆总真传,她们一点都不敢懈怠。
“你们忙就是了。”盛宜穿着真丝衬衫轻轻摆了下手,衣袖在空中飘扬,转而亲切对虞清念说:“陆总会还没开完,让我来接您先去他办公室,这边请。”
虞清念跟着她上电梯,前台两个人面对面眨了眨眼睛,小声八卦道:“我第一次见盛宜姐对人笑那么温柔,那人是谁啊?”
“好像是陆总的客人,但客人不在会客室见,直接到办公室的话…对了,我感觉在电视上看到过他,是不是什么明星啊。”
虞清念对身后她们的讨论一无所知,电梯明亮的整面镜子映出他的脸,跟几年前盛宜在雨夜第一次看到他时好像没有变化,又好像哪里改变巨大。
漂亮的、圆润的、像是融入缥缈雾气和清澈湖光的、没有攻击性的眼睛,配上那张小短脸,显得清纯幼态又可爱,但在盛宜和他在镜中对视中的那一刻,才发现他也在审视自己,以一种绝对冷静的态度,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个人陆诏。
简单的浅灰色卫衣牛仔裤,从头到脚不显山不漏水,但盛宜是个对时尚风向很敏锐的人,少年身上的卫衣是某品牌初秋新款主打,被裤子盖住一截的球鞋也是大师联名设计定制款,层次分明轻盈的短发衬得他干净又利落,和那个雨夜中倒在车前等待拯救的人,已不可同日而语。
自从虞清念出现,她顶头上司陆诏的病的确有好转,工作中也变得没那么吓人,按总裁办其他人的话来说,陆总逐渐变得更像个人了,而不是之前冷冰冰精密运转的工作机器。
对于这一点,盛宜了解的更清楚,她知道陆诏订过多少飞往虞清念演出比赛城市的机票,推过多少会议酒局就为了回家和虞清念吃饭,为了之前未涉足的音乐行业又付出了多少努力,为了虞清念的睡眠问题找了多少设计师和心理咨询师,她一毕业就进陆氏集团跟在陆诏身边,有些事情,即使当局者迷,旁观者是最清楚不过的。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迎面就是大大的落地窗,阳光照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海城的标志性建筑和流经城市中心的河流尽收眼底。
“陆总吩咐给您点了些吃的,您看看合不合胃口,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可以叫我。”盛宜把不同包装来自不同店铺的餐食放在了桌上。
虞清念看了一眼表,已经快一点了,仰头问:“陆诏吃过午饭了吗?”
盛宜摇头:“还没有,临时会议比较着急,陆总上一个策划会刚结束,没来得及。”
“他一向这样吗?忙成这样?”虞清念在办公桌的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支钢笔,横着放在木质笔托上,和旁边的奖杯、收藏品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支笔也就几千块钱,是他刚上大学参加学校内比赛获奖,花了第一次获得的奖金买给陆诏的礼物。
当时陆诏是什么反应来着?反正没表现的很感动,要不然他肯定能记得很清楚。
虞清念敲了几下办公室上的键盘,听见盛宜回答道:“集团太大,有太多事情需要陆总做决策,所以一向很忙…”正说着话,盛宜的手机铃声响起,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虞清念点点头,坐在陆诏的办公椅上,目送盛宜离开,她缎面的淡紫色鱼尾裙翩跹,在空气中摇摆,又消失在门口,像一朵紫荆花。
面前的电脑屏幕由于刚刚的动作亮起,登入界面需要输入密码,虞清念瞬间睁大眼睛,思考片刻后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显示密码错误。
键盘被一把推远,少年不满地抿起嘴,唇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他抱着胳膊瞪着屏幕,又把陆诏的生日输进去,还是显示错误。
“郁白要回来了,陆诏前男友,你不知道啊?”上官旭别有用心的话这时候再次在耳边回响,虞清念抬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有点后悔怎么刚刚没多问他两句,比如问问对方生日什么的。
虽然陆诏说是手机随便他看,但他一次也没看过,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在意,陆诏就算在外面有三个五个虞清念,他发现了又能怎么办呢?闹吗?以什么身份呢?万一陆诏真不给他钱了怎么办?他又不是图感情来的,他更高贵一点,只图钱,所以看不见就等于没有。
再说了,万一他在陆诏手机里看到了什么公司机密,到时候出问题了不得找他啊?他才不会冒这个险,他真的不关心陆诏外面是不是有人,只要能给他钱就好了。
虞清念盯着电脑屏幕上散发出的蓝光,觉得眼睛有点酸。
窗外宽阔的河流泛着波浪,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但河还是和海不一样,没有那么静谧、辽阔、无边无际,跨河大桥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川流不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前程要去奔赴。
“咔哒”一声,办公室的门响了,陆诏穿着黑色的西装走进来,边走边解领带,冷峻又硬朗,一举一动皆是熟男味道,鼻梁上半框眼镜还没来得及摘,英俊富有冲击性的面孔由于疲惫有了不一样的性感,他眉头微蹙,两指扣住领带结往下扯,修长的双腿在西装裤的包裹下更显笔直。
虞清念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站起来了,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他的脸庞,连上方的发丝都被照得像在发光,他“哒哒哒”朝陆诏跑过去,像一阵风撞进了男人怀里。
办公室里很静谧,除了外面的车流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但陆诏却在看见虞清念朝着自己跑来的时候,听见了心跳声。
“怎么那么慢,下次再那么慢我就不等你了!”又大又亮的眼睛朝上转动望着他,小小的脸由于发脾气撒娇的表情添了一分灵动,嘴角下撇像只猫一样。
陆诏一只手搂住他的腰,鼻尖是熟悉的青苹果香气,低头说道:“出了点问题,下次不会,吃过饭了吗?我特地让盛宜点了你喜欢的几家。”
目光扫过一旁的桌面,发现几个保温袋子都没有拆封。
“你不陪我我没胃口。”虞清念被发现了也没害怕,反而理直气壮把头转向一侧,手却攥着陆诏的袖扣不放。
陆诏失笑摇头,把打包好的饭菜拿出来,琳琅满目不同种类的菜摆了一桌子,虞清念坐在他腿上淡淡扫了几眼,转而伸手去解男人衬衫上的领带。
“张嘴。”陆诏坐在沙发中间,夹了一筷子虾仁送到怀里的少年嘴边,一只手还在下面接着。
虞清念两只手都在和他的领带做斗争,垂眼看了下后摇头说:“不要吃这个。”
陆诏只好把虾仁送到自己嘴里,又换了一样菜。
“这个羊肉烧麦,你上次说喜欢吃的。”
虞清念看着送到自己嘴边的晶莹剔透薄如纸皮的烧麦,咽了下口水,哼了一声转头。
陆诏的领带被他解下来了,绕在手指上缠来缠去玩,又拎着领带一头朝沙发上甩。
“怎么了,这个都不爱吃了,嗯?别光顾着玩。”陆诏掰过他的下巴对着自己,“谁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
虞清念坐在他腿上两脚悬空,屁股往后蹭了蹭为了躲避他,张开嘴刚要说什么,就被塞进了半个烧麦。
肉汁鲜甜的羊肉搭配有嚼劲的外皮,美味在口中爆开,他瞪着陆诏,努力嚼嚼嚼,好不容易把口中的东西咽下去,眼见对方夹了一条蔬菜要往自己嘴巴里塞,虞清念连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是你惹我不高兴!”含糊的话被堵在手心里,虞清念抬起手指着那条蔬菜如临大敌。
等陆诏把那筷子蔬菜吃了,虞清念才松开捂嘴的手,谴责道:“天天说我挑食不好好吃饭,你明明也没有按时吃,我看胃病就是你们这些当总裁的职业病,一忙起来命都不要了,你不看看现在几点了!真想等生病了指望你那个不着调的医生朋友啊!”
陆诏轻笑:“我哪个医生朋友?”
虞清念推着他想喂自己喝汤的手,声音又亮又脆:“就是那个上官旭。”
“你怎么知道他是医生?”趁着虞清念愣住,陆诏见缝插针喂了他一口汤。
“……付飞跟我说的。”虞清念咂了咂嘴,语气微顿,“我的重点不是这个!”
陆诏拿手背轻轻蹭了蹭他的脸,说:“我知道了,念念是关心我,以后午饭准时拍照片发给你,不按时随你罚,好不好?”
情绪轻而易举被化解,虞清念还有些愣,眨了眨眼道:“今天就没有按时。”
陆诏把一块鱼肉剔好刺,送到少年嘴边,“好,念念说怎么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