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男人眼睛一眯,问:“能有多少钱?”
虞清念说:“七八千是有的吧,这都是上面的补贴政策,我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
罗父手腕一顿,把门打开后转身往里走,“进来说吧。”
虞清念攥了下衣角,抬起腿迈过门槛,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赞,跟这种卖女儿的人谈别的都没用,谈钱最有用。
他刚鼓足信心,就被拴在门口往这边扑着吠的狗吓到了,只能快速闪到另一侧,沿着墙角一点点朝里走,生怕那条狗朝自己扑过来。
由于天气不好,罗小梅家的客厅里很暗,但没有开灯,桌子上摆着几个倒了的啤酒瓶,地上全是瓜子和花生的碎壳,还有着不知道哪里发霉的味道,虞清念坐在沙发上,手掌撑住往后挪动,试图不踩到地上的垃圾,结果抬起手后发现自己的掌心竟然沾上了薄薄一层灰。
他皱着脸努力克制着嫌弃的表情,双手轻拍掸了掸灰,后背挺直不倚靠在沙发上,直挺挺坐着像一尊佛。
罗父像是没发现他的不自在,冲着厨房喊道:“罗小梅!饭做好没有,你老师来了也不知道过来倒杯茶!”
虞清念想说他不用喝,他真不敢用这个家里的杯子喝水,万一有蜘蛛网呢?
“老师你是城里来的吧?”罗父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还是你们懂什么补贴啊资助的,我们都一窍不通。”
“不过我家是真穷,就这三间房,她妈妈早就死了,我不让小梅上学是家里实在没钱。”
罗小梅提着一个大大的不锈钢水壶走了过来,水壶嘴还滋滋冒着热气,一看就刚烧开。她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一次性杯子,还没倒水就被罗父制止了。
“你去厨房拿个杯子来,怎么能给老师用一次性呢?”他边说着边把纸杯放进塑料袋里系好。
虞清念连忙阻止:“不用,我不渴,小梅你先坐吧。”
跟在学校里的罗小梅不同,现在的她穿着围裙,在昏暗的房间里,连眼睛都不像之前那般明亮,但是动作依旧利落,拿了一块浸满热水又拧干的热毛巾就往罗父瘸腿那侧的膝盖上敷过去。
天气寒冷,原本受过伤的膝盖会旧痛复发,热烫的毛巾让罗小梅手指发红,罗父见了,连忙挥开她的手说:“我自己能来,用不着你。”
“对了老师,刚才你说的县城高中奖学金八千块的事是真的吧?”罗父一边拿热毛巾捂着膝盖一边问。
“小梅父亲,只要想上学,学费方面您不用担心的,再加上小梅成绩优秀,她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现在结婚真的太可惜了,她根本不够法定年龄,这是违法的。”虞清念道。
没想到罗父一听到“前途不可限量”几个字,瞬间变了脸色,“什么前途,她要是真飞出大山了,我后半辈子养老靠谁,啊?”
他把手里的花生朝桌上一扔,“我把女儿养那么大,我是白养的?人家武大力是村支书的侄子,能给十万彩礼,你让她去上学,十万你给我吗? ”
“爸,你…”罗小梅坐在一旁面露纠结,但还是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虞清念被他这个态度激怒了,武大力今年都三十多了,且不说罗小梅才十几岁根本不能结婚的事,如果武大力真有那么好,怎么可能每个人提起他都是一副退避三舍的样子。
虽然他早就明白世界上人与人的关系不过是利益交换,但还是对罗父这个不要脸卖女儿的行径忍不住怒气,“你养女儿就是为了卖一个好价钱吗?你既然生了她养她长大就是应该的,凭什么要求她对你感恩戴德?我再说一次,强迫买卖妇女儿童是犯法的,如果是这个家庭情况,我们会保护罗小梅同学的权利不受侵害,暂时与家庭隔开关系也是有必要的。”
“小梅,走!我们去上学。”虞清念拉起罗小梅的手就要走。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罗小梅并没有跟着虞清念离开,她反而拉着虞清念走到门外的角落,咬了咬嘴唇说:“虞老师,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但是我爸身体不好,他这里有瘤子,之前查出来的。”罗小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走路不方便,经常头晕,这段时间连眼睛都有点看不太清了,我…我不能出去上高中,只留他一个人在家里。”
虞清念气不打一处来,“他都要把你卖了,你还管他是死是活呢?不上高中,留在这儿,然后和武大力结婚,三年生两个孩子,小梅,这样的话你的人生就要毁了,你想在这里一辈子吗?”
罗小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我爸爸之前不是这样的,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自从查出脑子里有瘤子之后,他才对我不好的,但是老师,我能读到初三已经是他用尽全力的结果了,爸爸身体越来越不好,如果我走了,谁来照顾他呢?我们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我用不着你照顾,就是不上学了你也得给老子嫁人!别想让我继续养着你。”罗父在屋里听到了外面的谈话,冲出来对着罗小梅吼道。
虞清念伸出胳膊拦在罗小梅身前,对着这个不讲理的男人道:“你有没有搞错?单凭强迫未成年女儿结婚这件事就违反法律的你知道吗?按理来讲是可以剥夺你监护人身份的,但凡换随便一个人来养小梅,都好过在你这个家里被当做工具。”
罗父听到这儿竟然露出一个笑:“那你把我关起来吧。”
他看起来人高马大,但由于瘸了一条腿走路很慢,他边笑着边朝虞清念走过来,脚下却没踩好堂前的斜坡,崴了一下。
虞清念眼睁睁看着这个面色紫红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躺在地上不动了。
“我、我没动他,不是我……”虞清念后退了两步,脸上一片苍白望着罗小梅。
“爸!爸你醒醒!”罗小梅冲过去跪在地上男人旁边,摇着他的肩膀满脸都是惊慌,连声音都颤抖不止。
虽然面前这个人在虞清念看来十恶不赦,但是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生命逝去而无动于衷。
虞清念猛地拿出手机想打120,但一想到这个村子的偏僻位置,想必打了120也根本没那么快进来,他连忙去扶晕倒的罗父,问罗小梅:“你们村里的医院在什么地方,远吗?”
“不、不远,就在前面……”罗小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慌了。
虞清念托着男人的身体转了个身往自己背上放,看着五大三粗的男人,结果背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完全不能承受,他用尽了力气才把罗父背稳,艰难迈着步子就往罗小梅指的方向跑去,没跑几步,汗珠就从鬓角顺着脸庞滑下,滴落到结冰的土地上。
未关闭的大门里一只被栓着脖子的大黄狗张大了嘴巴,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狂吠不止。
第50章
村卫生室狭窄的床上, 罗父眼睛紧闭,整个人躺在上面毫无醒来的预兆,左手上扎着针正在打吊瓶。
罗小梅哭得眼睛红肿, 坐在床边死死盯着男人的脸, 双手握住他的没扎针的那只手,时不时发出哽咽。
虞清念则站在门口,望着病床旁的这两个人,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嘴上说罗父这样不负责任的黑心父亲罪该万死, 但是当人真的躺在病床上昏迷的时候, 生命就不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语,尤其是这个人是因为和自己吵架后才晕倒。固然知道他是自己摔倒的, 但虞清念就是忍不住去想,如果今天他没来,他没说话那么冲,是不是…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看着罗小梅伤心的样子, 他有点想到自己小时候, 虽然在心底骂了自己的父亲一万次,虽然他把自己车祸之后的悲惨经历全都归结于父亲,但如果有一个机会, 父母能够复活,他还是想念他们的。
纵使他的父亲想带着自己一起死, 但比起拥有糟糕的父母,有时候失去父母会更难过一点,这样连“说不定有一天他们会变好”的希望都会失去。
戴着口罩的医生出现在虞清念面前, 对他说:“我已经联系了县医院,他们正在派救护车过来,具体情况得到县城检查才能知道, 不过病人几年前做过脑部ct,那时候的胶状瘤就已经不小了。”
医生望向床边的罗小梅,冲虞清念使了个眼神。
病房的门轻轻关上,虞清念跟着医生来到走廊上,听见他低声跟自己说:“小罗啊,之前还一直拿药吃的,但是后来连药也不吃了,特效药贵又不能根除,他这种病得到市里大医院做开颅手术才有痊愈可能,但是他家里只剩一个女儿,还要上学,没别的亲人,他天天给人干小工,辛苦又赚不了几个钱,他又腿不好出不了远门干活,只能干这些。”
“这种手术得要好几十万,万一不成功,债欠下了,人又没好,你说让小梅一个小孩怎么办呢?所以他根本不想治。”
“我跟小罗说过很多次注意身体,但他不听,偏偏还天天喝酒,他这种病最不能受酒精刺激了,一个喝不好就……”医生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你是小梅的老师对吧?那我就实话跟你说了。”
“我儿子也在县城中学当老师,放寒假刚回来,那天在家里聊家庭困难的学生受资助上学的事,他们学校有一个孩子,父母每天除了喝酒就是赌博,还硬要孩子辍学打工给他们挣钱,校领导知道这事之后,直接成为了这孩子的资助人,他彻底和吸血鬼父母断绝了关系,去年考上s大了。”
“但我没想到那天小罗来我们家给我送东西,听到了,回去就开始非要给小梅相亲,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其实就是想逼小梅和他断绝关系,别再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前途。可是小梅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亲人…”
“唉,干我这行久了,发现医院就是人世间最苦的地方…你作为小梅的老师,到时候多劝着她点吧。”
虞清念看着洁白泛黄的墙壁,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向病床上的罗父,心想人世间的感情真的很多变,原来有时候不好才是好,事情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以为窒息的家庭环境,原来是苦苦维系的结果,他以为凶神恶煞的父亲,原来是情愿自己早死来给女儿减轻负担的付出者,他以为是龙潭虎穴,没想到是为了对方的未来互不妥协。
这父女两个,一个在说别管我,自己一个人走能走得更远,我身上是拿钱填不平的万丈深渊;一个在说别让我走,就算有前程似锦,我也不想走到一个没有亲人陪伴的未来。
虞清念盯着地板的缝隙看了许久。
脑胶质瘤…他之前在医院见到上官旭的时候,那个拿刀企图砍人的患者就是做完这个肿瘤手术康复的人,按道理来说,别人都不敢做的手术上官旭敢,就证明他有两把刷子。
虞清念掏出手机,他之前那个陆诏给买的新款手机扔在试衣间了,他怕里面有定位,在手机里安定位器这种事很像是陆诏能做出来的。
现在这个是买的二手机,他在学校教小孩的这个月要干的活很多,从孩子们身上也感受到了被需要的感觉,根本没空看手机,所以有点卡也不影响什么。
这一个月,他没有联系任何人,只是最开始两三天跟付飞报了个平安,手机列表里一个联系人的电话号码都没存。
山里信号不是特别好,也可能是因为手机卡,他搜索上官旭这个名字的界面等了许久才转出来。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是医院官网的公开信息,神经外科副主任上官旭参与脑神经学术论坛,配图是一张他发表讲话的照片。
虞清念点开这条,界面下方是上官旭的简介,看起来的确是专攻这一块的,虽然这个人私底下不正经,但工作上似乎足够专业。
虞清念点开拨号界面,他能背下来的手机号,还是只有那一串属于付飞的。
其实除了这个号码,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还记得两个,但那两个,打过去也不会再有人接了。
“喂,付飞…我是……”
“清念!你终于舍得打电话给我了!怎么样,现在在做什么?”
虞清念来不及跟他叙旧,毕竟还不知道躺在床上的罗父身体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他咽了下口水说:“我这边有个病人很着急,你和…上官旭现在还有联系吗?我想、他是神外科专家,我也不认识别的这方面的医生了,所以想要你帮帮忙,有学生家长需要做手术。”
“人命关天的事,你跟我客气什么,我这就打电话给他,病人现在在哪儿?”
虞清念握住手机边缘的指头微微收紧,说了县医院的名字,然后又嘱咐道:“你别跟上官旭提起我,千万不要提,就说是你认识的人,我一会儿把电话发给你。”
他点开付飞的账号,给他转了一笔钱过去,“他们可能不了解医院的流程,这件事就麻烦你了付飞。”
“还是不是朋友了,就算不认识的人生病我也不会无动于衷啊,你放心好了,他就交给我了。”
虞清念嗯了一声,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最近有找过我吗?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
付飞接过话茬:“没听说,他没来问过我,上官旭出去跟他喝酒的时候,好像也没听他提起过你的事。”
虞清念默默松了一口气,但慢慢又从心底品尝出了一丝酸,像是把心浸入了碳酸饮料里,气泡从底部上移,穿过跳动的心脏,腐蚀外壁。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不会让他发现你在哪儿。”付飞说,“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了,大四下学期又没什么来学校的必要,你出国之后他更不可能找得到你,黄金最近又涨了,你缺钱跟我讲,放这儿的那些我都没给你动过。”
虞清念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但听到陆诏真的一次都没找过自己,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逃出牢笼获得自由的欣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今天目睹了罗小梅父女发生的事,虞清念对人与人的关系又有了新的理解,本以为应该双向逃离的两个人,却是相互扶持努力维系的关系,在外界看来不堪的家庭,没想到掀开布满垃圾碎屑的破旧油毡布,底下隐藏的却是温暖明亮的港湾。
他总忍不住去审视那段和陆诏的关系,拿来和罗小梅的家庭对比。之前一直觉得他和陆诏的关系外头看来是金风玉露情真意切,但华美的袍子底下全都是苍蝇和蛆虫,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些膈应人的东西却装作看不见,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这段原本就不真的感情里。
但在得知罗父的真实想法之后,他又在想,或许换一个角度来看他和陆诏的感情,表面上看是钱色交易各取所需,是上位者和他豢养的金丝雀,但实际上,他们就没有一点真心吗?在全是假意里含一丝真心,与在真心中藏着一丝假意,到底哪一个他更能接受一点?
如果开始就是错误的,能否通向一个正确的结局?他之前一直觉得感情就如同弹钢琴,如果开头几个音就弹错了,无论后面弹得再完美,整首曲子都毁了。
可是,人生真的完全如同弹琴吗?
在他发现金笼的那天晚上,陆诏问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虞清念盯着卫生室门上的“救死扶伤”四个字,好像之前一直覆盖在心头的云,散开了一些。
他想给出点什么,不想一味地做承受者,他想要的关系,是罗小梅父女那样的,相互给予才能感受到平等自由。
他想为陆诏做点什么,真真切切做点什么,不是被当做一个只有欣赏用途的芭比娃娃,他想让陆诏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开心,但他好像偏偏总是惹陆诏生气。
可是陆诏怎么什么都有了,他无论给什么,感觉都是没用的,对方总能得到更好的。
一个依附别人而生的人,是没办法给予他的供养者平等的付出的,只要一天在陆诏的羽翼之下,他就没办法真的长大自主,那么当宠物的主人不想继续养的时候,他会跟宠物商量吗?
他想要什么呢?他想要勇气,想要面对陆诏时,不用一遍遍问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的勇气。
只有自身强大,才会生出勇气,他不想再被别人决定自己的生死和去留。
“念,你在听吗?”付飞听见对面好半天没动静,接连问了两遍才得到回应。
虞清念回答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正说着话,病房里突然传来吵嚷声,木头门吱吱呀呀作响,虞清念挂了电话跑出去看,发现罗父竟然醒了,挣扎着要跑出大门,“我不治!你们就是想骗钱,放开我!”
医生护士拦着他不让下床,罗小梅看见虞清念来了,连忙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红红的眼眶里满是慌张:“虞老师,怎么办啊…我爸爸他”
病房里一片喧闹,但没过几秒,那个粗声咒骂别人的声音停止了,虞清念踮脚一看,罗父整个人倒在床上全身抽搐,口角流出白沫,看起来像是癫痫的症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