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与她曾有过一次滑稽的一面之缘,因她着了素玫的道儿,撞了皇后,被罚了板子,想到这里,内心竟有一点点内疚感,多少觉得上次的惩罚多因我而起。
于是我上前问她为何在此哭泣。
素香见是我,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吓得面色惨白,大概是担心我会因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唯唯诺诺地缩着身子不敢说话。
我安慰她:“你放心,上次的事跟你无关,我不会放在心上,只是奇怪,你为何会在河边独自哭泣?”
她听我语气缓和,放下戒备道出原委:“近日皇后娘娘听说宫里所有的玉兰花都被送进凤仪宫中,其他宫里都没有,说是皇上特意吩咐花房,只有玉兰花才配得上凤仪宫,所有玉兰尽数送进凤仪宫,又因玉兰花期短,花房里不停地要培种刚冒新蕊的玉兰,其他宫里想见都难得一见。
恰好这两日花房里来一种叫金面佛的金黄玉兰,极其金贵,皇后命奴婢去花房先取两盆来,婉翠说如果奴婢此事办不好,回去之后娘娘便会打发奴婢嫁给小德子做对食。
奴婢只得硬着头皮去了花房,赶巧吴公公说今日金面佛多出两盆来,凤仪宫要不了那么多,于是让奴婢将花搬了来,可谁知,奴婢最近命司太晦气,方才走路不小心被藤草绊住脚,竟将两盆金面佛摔折了,奴婢命苦,想到回去会被指给小德子,还不如投了河嫁给河伯做个鬼夫妻算了。”
“所有的玉兰花尽数送进凤仪宫,别宫都没有?竟有这等事?”我半信半疑稍侧过头去问婉晴。
婉晴道:“皇上的确将宫中的玉兰花尽数赏给了凤仪宫。”
我沉默片刻后,对婉晴吩咐道:“你明日对吴公公说明,玉兰花无需尽数送去凤仪宫,先挑好的送去其他宫里,以后但凡事关凤仪宫,定要排在其他六宫后面,再不准出现只有凤仪宫有而其他宫没有的情况。”
婉晴似有不平,迟疑片刻后恭敬答诺:“是。”
我对素香道:“我虽喜欢玉兰花,但也只爱素雅白玉兰而已,金面佛虽金贵稀少,却不是我所爱,既然皇后娘娘喜欢金面佛,一会儿你跟着婉晴去凤仪宫搬两盆回去好交差事。”
素香听完破涕为笑,急忙跪地谢恩:“谢娘娘救命之恩。”
我拉起她,温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何谈救命之恩,况且我无名无分,你骤然跪恩称呼娘娘,于礼不合,让人看了去还以为我不知自重呢。”
素香眸光慧黠一闪,笑了笑:“娘娘虽无名分,但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娘娘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众人都知娘娘入主凤仪宫,仅在皇后娘娘之下,若素香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当真是无知了。”
我含笑不语,能在皇后身边伺候的人,果真心思敏捷,个个机灵,只是这丫头似乎被婉翠压着,在皇后面前并不讨好,不如先笼络过来为我所用。
“瞧你这丫头嘴甜的,真是讨人喜欢!”我将手腕上的红玛瑙手钏退下来套在她手腕上,含笑道:“就当你我有缘,小小一份见面礼。”
素香急忙要退下来,我按住她笑道“你无需多想,我只是觉得你讨人喜欢而已,素日里这些小玩意儿我也会赏给婉晴她们,只是为了避免误会,此手钏你务必收藏好,以免让他人心生猜忌。”
素香感激地冲我点点头,眼里泪花轻闪。
我转头意味深长地扫了婉晴一眼道:“婉晴,你带素香去凤仪宫取金面佛,注意,不要让他人知道,以免连累素香遭皇后娘娘误会。”
婉晴会意地点点头,便领着素香一径离去。
我沿着偏僻小径闲庭漫步,此刻夜幕已垂,想必有身份之人尽在常春阁会宴。
我因身份未明,不便出席,又因我无名无分入主凤仪宫,早已遭尽非议,只是皇上将流言封在凤仪宫外,不曾流入我耳中,越是如此,越是树大招风,我虽尽力低调,却也挡不住皇上的痴心宠爱。
我估着时辰差不多,便以悠闲的姿态漫步长街,见人烟稀少时才走进夕佳楼中。
站在楼下仰望阁楼处,发现透过镂空窗格隐隐散出稀薄微光,我猜璟已身在楼上。于是拾阶而上,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以免撞见的是他人。
阁楼间,敞轩窗棂全已被放下,圆台桌案上置放一盏微弱风灯,照耀着璟隐含薄愁的双眉,正在自斟自饮一壶清酒。
璟见来者是我,柔笑起身迎我,我客气冲他含笑颔首:“你早来了?”
“宴席上露过面即可,我便提前来了,怕会让你多等。”说罢他将一本蓝皮册子递于我:“这是你要的东西。”
我接过,信手从前快速翻至最后一页,大略看了一遍竟是萧玉从出生至今日事无巨细的记录,我暗自惊叹,璟的势力竟如此之大,能将对方的底细查的一清二楚。我感激地望着他,饱含情义地道了一声:“谢谢。”
他只淡淡颔首,不再多说,我这才发现他一向温和的眉心间果然夹着愁绪:“璟,发生什么事了?”
他抬眸望着我,似有期待,却明灭不定,良久,他道:“恐怕这是我最后一次在高辛见你。”
我蹙眉不解,等着他的解释。
“我父皇病重,挞拔王叔们又蠢蠢欲动,我已接到密信要速回挞拔,此事我已承禀皇上,他已允许我即日回挞拔,并支持我继承皇位。”
璟的身世于我而言本就太突然,下一刻他即将回挞拔继承皇位,而我心下猛然只关心杜媚娘的去从:“那媚娘怎么办?”挞拔国每朝皇帝都会将自己的继任者送到高辛奉养,而璟显然未有子嗣,如就这样放他回挞拔,高辛怎肯……
“媚娘留在高辛继续她的青楼,高辛也会放松对我的警惕,挞拔的王叔们对皇位虎视眈眈,媚娘留在高辛我也放心。”
我点头同意他的想法,有高辛撑腰,挞拔皇位应该万无一失,璟虽温文尔雅,却是一个心思细密,稳重睿智的人,此行回挞拔我反倒不怎么担心他的安危,只是突然想到他就此离开,正如他突然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一般,一切都显得那么悴不及防,心中竟然有些失落。
我抬眸不舍地看着他道:“此去一路保重。”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急声期盼道:“凤姚,不如你趁此机会跟我一起回挞拔,我带你远走高飞,远离纷争,我挞拔璟会用一切保你此生安稳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