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不到冰箱,我搬了椅子来,里面没有什么吃的,只能爬上餐桌吃些剩菜,直到它们都变臭了,最后只能喝自来水。
直到第五天,我奄奄一息地靠在厨房的食用油桶边,用手蘸油喝。突然大门吱呀一声,我半闭着眼,听见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的脆声。
眼前一片模糊,那声音走到了我面前,于是我嗫嚅着嘴唇,用半哑的嗓子和最后的力气叫道:
“妈妈......”
......
后来我被抱回了父亲家,也是在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的妈妈是第三者,爸爸是有老婆的。
第2章 没得选
原来父亲“自己的家”这么豪华,天花板上坠着稀奇的水晶灯,白色长方形的桌子,带花纹的椅子,我都没见过。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现在坐在这样豪华的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冷汗直冒。
醒来之后,我的一只眼睛被蒙上了纱布,可能是因为眼球受损。阿姨在我面前摆了一碗米粥,腾腾直冒热气,熏热了我的眼睛,干涸的、流不出泪的眼睛。
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胃已经饿到痉挛了,一抽一抽的痛,餐桌上的气氛很诡异,我能从阿姨搁下碗时“嘭”的一声中分辨出来,所以我不敢轻举妄动,父亲坐在我面前,一个陌生的漂亮女人和一个与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坐在左边,没有一个人说话,从我坐上来开始,桌上已经沉默五分钟了。
我怯生生地抬起眼睛,瞄了一眼父亲,父亲没看我,低着头,面色不虞地倒了一杯红酒。
......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漂亮女人说:“当自己家一样......快吃吧。”
语气里带着很浓的哀伤怨怼,不知道有没有在瞪着我。我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做,又瞄了一眼父亲,父亲依然沉默。
“爸......”我终于壮起胆子开口,嗓子哑得像用砂纸磨过一样。
“呜呜呜!”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小男孩忽然爆发出一阵嘹亮的哭声,几乎是在我出声的一瞬间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要他喊你爸爸......你是我一个人的爸爸......”
“焕焕,快别哭了......”女人也染上哭腔,捏着手帕抹眼泪,“你爸爸也是有苦衷的,听话好不好?”
此情此景,我看在眼里,只觉得呼吸越来越紧,那股刚被热粥暖起来的食欲登时被压下去了,只剩下食道隐隐传来的干呕感,我当然也不会表露出来。
“焕焕,过来。”父亲宽宏地朝男孩伸开双臂,男孩一头扑了进去,扎在他怀里呜呜哭泣。
父亲顺着他的后背,把男孩抱到怀里,走到女人身边,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背,“这是你的哥哥,何事玉哥哥以后会照顾你的,你们好好相处,何事玉”
父亲的话语突然转了个调,直直地往我身上扎来,我一个激灵,使劲睁大那只没受伤的眼睛往那边看去,讨好地抿起一个难看的笑。
“以后让着弟弟。”
这句话像是我之后十年的卖身契,而我接下来的回答就像在给这份卖身契签名画押。话很直白,事实也不遑多让,只比我说的更丑陋,更让人痛苦,但我没得选,就像我没得选生来就是小三的孩子,又被小三抛弃,成了一条人人避之不及的蚂蝗。
我没得选,我真的好饿。
我稍稍垂下脑袋,那碗粥的热气再次熏热了眼睛,干涩许久的眼眶居然泛起一丝湿润,这是个好兆头,不都说春雨润万物而无声吗?那我的人生也该在这样湿润而宜居的环境里得以生根发芽了吧。
“嗯,”我轻轻点头,随后又重重点头,“好。”
02
秦阙没有看那封情书,自然也就不知道何齐焕要约他见面的事情,今天早上何齐焕在餐桌下踹了我一脚,恶劣地竖了个中指,我习以为常,低下头把麦片全部泡进牛乳里,紧接着又被他踹了一脚。
“你,”何齐焕不知道哪里过得不顺心了,语气很差:“要是秦阙今天没来,你他妈死定了。”
“......和我没关系吧,他不来,说不定是......”我舀了一勺麦片,迟迟没有下口,强装镇定地为自己开脱,可何齐焕从来都不讲道理,我也不想触霉头,于是把后半句话忍了回去。
“我不管,要不是我和爸提议,你怎么可能有机会来京附中?估计还在那个破地方念,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帮我办件事也不行?”
我知道我转学这件事就算有何齐焕的参与,他的初衷也绝不是想让我能享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但是我不能还嘴,于是干脆几大口把早餐吃完。
“我先走了。”我说,同时从心底升起一股焦虑,怎么才能让秦阙去操场赴约呢?
第3章 锦囊妙计?
袁淇淇一脸衰相,她见我来了,哇地一声扑倒在课桌上,我习以为常,拉开书包拉链把习题册一本一本地往外掏,“又熬夜啦?”
女生点点头,“嘭”地把那本书砸到桌上,“还不是为了看它?结局最后还烂尾,气死我了!”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毫不意外地看见那本被翻得嘭起一小截的复仇小说,我捻着习题册的手停了下来,紧接着伸去拿过了那本小书,翻开几页,上下粗略地扫了一眼,很快注意到一句被单拎出来的台词。
“......你也感兴趣啊......”
“‘你要是站在我的位置上,你未必有我仁慈,也未必有我做的一半好’,这是主角说的吗?”我问,“我觉得这句挺有道理的,怎么烂尾了?”
袁淇淇抽过我的习题册,大剌剌地开始抄圆锥曲线和立体几何的大题,腾出空来回了我一句:“因为她最后还是原谅了男主,为什么就非他不可呢?换一个人重新开始,这才叫爽文吧。”
我胡乱往后翻了几页,跳着读了几句,一路跳到结尾,盯着全文完三个大字看了又看,“谁都没法站到她的位置上,可能她以后会后悔做这个决定,”
我拉开笔袋,翻开数学教材,淡淡地把话说完:“但人生就是一场骗局,是非对错恩怨纠葛,旁观者高高在上地说‘当局者迷’,又怎么知道要做那个他们认为的最理性、最正确的选择,这背后要忍痛斩断多少暗线呢,都是自以为是。”
说完,我兀自圈画了题干的条件,突然发觉身侧没了动静,抬头一看,袁淇淇正用一种“好哇你小子”的眼神在看我,于是我立马扬起笑脸,嘿嘿一笑:“是我短视频刷到的文案啦,有道理不?”
“有道理,哎,你这道立体几何没写呢,张秃上课要讲了。”袁淇淇把习题册推回来,我侧过脸,这道题我昨晚写了一半,第三小问怎么也写不出来,刚好何齐焕又来找麻烦,索性就耽搁了,下节课就要讲......
“我出去一趟。”我说,猛地站起来,抓着习题册就往外跑,刚迈出一步就停下来,转过身问袁淇淇:“张秃也带高三一吧?”
袁淇淇茫然地看着我:“昂。”
这就够了。
我一路向下,径直冲进办公室,毫不意外地看见张老师办公桌前围了一群人。我走上前,底气很足地开口:“老师,课代表托我来抱作业。”
张秃“噢”了一声,继续埋下头给学生讲题,我瞥了一眼那摞高三一班的数学作业,正计上心头,等那边话一停就立马开口,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老师,我有道题想问您......”
张秃扶了扶眼镜,突然往我身后一瞥,短促地噢了一声,紧接着开口道:“你们班的作业在这,秦阙,你给他讲一下,昨天晚自习讲过的。”
......
我的后背一下僵住了,紧接着开始莫名其妙地发麻。
三秒之内,我没有动作,我承认,不是没反应过来,是我不敢。
说实话,我原本的计划是专挑老师忙的时候去,让老师把我打发去问别人,因为班里没有人比我的数学好,这时候我再顺水推舟提出去问高三一班的同学,就能,就能......
就能和秦阙说上话。
现在可谓是天赐的良机,我又缓了两秒,刚鼓足勇气想转身,就看见余光里,一双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抱起那摞作业,理都没理我,径直往后走。
我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追上去,秦阙步子大,见我追上来,竟然一个眼神也不给我,自顾自地往前走,我看他这副神情,话在嘴里嚼了半天也不敢贸然开口,于是只能倒退着跟在他身侧,睁大眼睛殷切地盯着他。
“......可以吗?”
秦阙冷冰冰地睨了我一眼,脚步一刻也没乱,过了十几秒才开了金口:“我没上晚自习。”
“啊,”我一瞬间局促起来,对啊,昨天我还在楼梯口碰到他了呢,这可怎么办?
我绞尽脑汁,几乎动用了毕生的情商,笑嘻嘻地缓和气氛:“那你是不会了?”
秦阙这次只沉默了两秒:“会。”
“那......”
“没空。”
我发誓,接下来的回答是我歪打正着最好的一次,我由衷地佩服自己的智商。
“那,等下午大课间的时候,你来操场给我讲题吧?”
操场,讲题,这两个词居然能联系到一起,天知道我是被逼成什么样了才会出此下策,直接挑明来意,下场应该和那封被扔掉的情书如出一辙。
“这是张老师交代的,你要是不教,我不会,也不太好......对吧。”
我心虚地掀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下一秒,秦阙一个右拐径直进了班,我差点没刹住,一个趔趄猛地扶住了门框才没有被门槛绊倒。
接下来一整天,我都显得心不在焉,袁淇淇看我面如土色,说什么都提不起劲,问了我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干脆放弃了。
“十月一前还要月考吧,真是服了,我要缺考。”袁淇淇掰掰手指,自顾自说着,唉地叹了口气:“算啦,我家买了一只水豚,你要来玩吗?”
我心里装的都是事,对袁淇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只能勉强应付,在京附中上学的非富即贵,当然还有一批凭实力考进来的,袁淇淇当然属于前者,我也许也算是。
女孩撅起嘴,顶了一支笔在上头,在题干上草草划了几下,“那道题你会了没有?”
“......快了。”我说。
终于到了大课间,下课铃刚响,我“嗖”一下就飞出后门,跑到操场后,四下环顾一圈,惊喜地在塑胶跑道旁的梧桐树下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秦阙真的来了!
我看着看着,脸上的笑越放越大,竟然是由衷发出的,自己都全然不觉。暖风吹拂,树影簌,柔和静谧,时间在这一刻,把一秒钟掰成十份,怜惜地缓慢流逝。
我无知无觉地往前走了几步,几乎是全循着本能来的,但是下一秒,猛然袭来的现实将我莫名其妙的遐想敲了个粉碎。
“秦阙!”何齐焕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脸上挂着纯白无暇的笑,俏皮地眨眨眼,出现在秦阙眼前。
与此同时,秦阙也发现了我,他的眼睛在我和何齐焕之间停了片刻,似乎当即明白了原委,脸上看不出喜怒,转身就走。
第4章 来我家玩吧!
何齐焕在追人这方面很有经验,从小到大,不少亲戚都当着我的面夸他秀气好看,嘴甜机灵,每到这时候,甄姝然就笑得合不拢嘴,这个儿子她千般疼万般爱,说他一句好就是直接夸进了她心坎里,能不高兴吗。
一般这时候,我会很识趣地装作很忙的样子,倒不是嫉妒。一开始还会觉得被刻意忽视的滋味很尴尬,挺无地自容的,到后来就慢慢习惯了,他们夸我十句好,我的处境也不会改善一分,何必上赶着往脸上喷唾沫星子呢。
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没灵魂没个性的空心人,说难听点,就是一只甘愿被温水煮的青蛙。在我眼里,每一件事都要有一个刻意用来衡量程度的基准线,我会模仿这条基准线为人处世,如果碰上空白的新领域,我就全然不知道要怎么做了,要谄媚一点,还是平和一点,我不知道,所以最后往往会闹个笑话出来,不过我不在乎,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乎的人了。
如果跳出个人立场来看,也许我也会觉得何齐焕人不错他欺负的人不是我的话。这个人圆滑,爱使小性子,会说漂亮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很有用的人,如果我是职场领导,会很喜欢带着他去饭局。
这就说到另一个话题了,我不屑于看当下最火的谈情说爱的网络小说,因为觉得很假。
真的会有人会抛却利益真心诚意地去爱另一个人吗?有人天天嘴上说爱,但没想过这种情感太高级稀缺了。相当一部分人自诩被爱包围,我看事实也未必。
当然,我没体验过“爱”,所以天然地对拥有者怀有偏见和嫉妒。
我亲妈都想让我烂在屋里成为一块爬蛆飞蝇的烂肉,还有谁是不会害我的呢?
不过话说得重了点,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也许是我先入为主冤枉了我妈。我妈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允许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说她,我相信当年那扇我拉不开的门是被卡住了,因为之前几次,我也会拉不开大门,因为它太破太旧了。
想彻底查证这件事说难也不难,当年把我抱回来,救回来的人是甄姝然,门锁的事,一问便知。不过我没问,留个念想也很好,非要刨根问底干嘛呢。
有人会问,何事玉,你长这么大,就没有喜欢的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