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吧,也许有人喜欢过我,不过都是很轻浮的喜欢,喜欢脸呗,这些人自己就没坚持几天。不过我心底依然贼心不死,想着如果有朝一日我有了喜欢的人,我会变得多极端,多面目可憎,把这个人越推越远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人总是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穷鬼装体面,懦夫窝里横,我也一样,我很会装好人,正常人。
学校里没人知道我和何齐焕的关系,也许是父亲警告过何齐焕让他嘴巴严点,这才半点风声都没有走漏,再加上我们长得并不像,因此就算姓氏一样,经常走在一起,大多人也只会觉得我们是好朋友。
袁淇淇是我在这个学校唯一的朋友,我的同桌。这天周五,她突然和我说,今天去她家玩吧。
我懵了一下,在女孩殷切的目光里,隐隐约约想起来,好像是有这码事。
“......好。”我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九座商务车,旁边还杵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黑汉子,见了袁淇淇,恭敬地叫了声“小姐”,目光落到我身上,瞬间凌厉了几分。
“这是我朋友,你通知乌姨多备菜,越多越好。”袁淇淇道,从车载冰箱里掏出一杯冷饮,塞进我手里。
我被这个派头弄得惊住了,袁淇淇只说过自己家里是“做点小生意”的,我知道她家里很有钱,没想到......
“就是做点小生意啊!”袁淇淇不以为然,“卖卖包和表,新出的秋冬系列你有喜欢的吗?”
我呵呵一笑,原来每天路过的Serein集团大楼是你家的。
“......没有,不用。”
袁淇淇耸耸肩,毫不避讳地点评道:“我也觉得丑得要死,设计师该炒就炒了吧。”
车停在京市富人区的最东面,我下车,发现是一处庄园。
袁淇淇领着我穿过客厅,把门一开,踏上柔软的草坪,远方是将落未落的悬日,地平线一路绵延到日光脚下,渐渐蛰伏。
我愣神几秒,再回头时,袁淇淇不见了!
人呢......才几秒钟,这?
我四下无援,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停!”
我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正看见袁淇淇蹲下来,手里抱着一只大肥水豚。
“你差点踩到这只卡皮巴拉。”她说。
我慢慢地蹲下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活的水豚,“......可以摸吗?”我说。
袁淇淇点点头,于是我伸出手,在卡皮巴拉身上摸了几下,刺刺的。它毫无反应,一枚炮弹似的走开了。
我和袁淇淇目送它离开,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回过神定睛一看,又是一枚大炮弹!
“......怎么还有一只。”我诧异道。
“这只是母的,那只是公的,原本是只想养一只,但是公的一只一直不高兴,宠物心理咨询师说它很孤独,所以就又买了一只。”袁淇淇解释道。
“......”我沉默了几秒钟,非常认真地问道:“怎么看出它不高兴的,会挂脸吗?”
“......”袁淇淇沉默了几秒钟,“不知道,没看出来。”
“水豚的确是群居动物,心理咨询师没说错。”我俩正沉默着头脑风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十分爽朗。
我一愣,猛地站起来,正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生,梳着背头,鼻梁上还挂着墨镜,他一手扶着墨镜,痞里痞气地朝我们走来,“袁小姐,这位是?”
“......”我迟疑地不知该作何反应,袁淇淇自然地接过话茬,“我朋友,何事玉,新转来的,这是我发小,你叫他蝴蝶哥就行。”
“你这家伙!”男生皱起鼻子,十分不爽这个称呼,话语里染上不快“袁叔叔让我来通知你,快换衣服,有宴会。”
袁淇淇不以为意,伸了个大懒腰:“按规矩要提前三天通知我啊,我家里有朋友,不去。”
蝴蝶哥耸耸肩,话他带到了,袁大小姐去不去就不是他要管的了,于是他转过身刚想走,突然“嘶”一声,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被这种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根本无法忽视,袁淇淇浑然未觉地往前走,我踌躇两下赶忙跟上,路过男生身边时,他突然钳住我的臂弯,垂下头侧着在我耳边低声轻道:
“何兆行,”他道,“是你父亲?”
我心里警铃大作,猛地瞪大眼睛,不能摇头也不能点头,生生僵持在原地,袁淇淇发现自己说话没人回答,转过头时,男生刚好将我松开,转而笑嘻嘻地朝袁淇淇招呼道:“你朋友也有被邀请哦!一起去吧。”
袁淇淇疑惑道:“那怎么没人通知你?”
我被袁淇淇的话堵得说不出一句,花蝴蝶自来熟地虚揽了我一下,笑得恣意,我隐隐有种被野狼逼近喉管的窒息感,还没等我缓过神,他又开口,这语气落在我耳朵里,就全然变了一种味道:“我这不是在通知你们两个吗?”
袁淇淇:“你们俩认识?”
花蝴蝶笑着哼出两句气音:“当然了,”他不动声色地朝我低下头,用只有我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相、见、恨、晚。”
我当然知道这场宴会,甄姝然和何兆行前两天在桌上谈过此事,但我自小便少在需要面对大众的场合里抛头露面,一直以来就像某只见不得人的阴沟老鼠,似有若无地苟活在何家,这种场合,向来是默认不通知我的,但男生的话猛地将我引入深思。
初升高时,在何齐焕一哭二闹下,我被送到了徽市上学,只是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高中进程接近一多半的这个时间段被强硬地调回京市,其中缘由,真的无从得知。
想罢,我侧身躲开花蝴蝶的手,几步走远和他拉开距离,,斟酌了一下说辞,准备和袁淇淇告别。
“都说是宴会了,这里是你家,我没有衣服,穿这样去也不合适,不然我......”
话音未落,袁淇淇从衣柜里甩出一套、两套、三套正装,我看呆了,愣在原地,一秒、两秒、三秒,花蝴蝶走上来,笑眯眯地问我:“你忘了她家是干什么的了?”
我一时语塞,全然把她家还有服装产业链这件事给忘了。
“这三套颜色适合你,有没有喜欢的?我再找......你那什么表情?”袁淇淇兀自挑了一会儿,直到沙发上摞起一团鼓包才停手,满意地叉腰看着我,和花蝴蝶。
“既然你俩都认识,就别客气了,我们十五分钟后出发,通知司机备车。”袁淇淇吩咐了管家,随后潇洒转身回房,留下我和花蝴蝶面对一堆崭新的奢牌服装大眼瞪小眼。
“她还蛮重视你的嘛,”男生道,意味不明,他走上前,从那堆衣服里随便拎起一件,随手抛给我。
“......是吗,我们是同桌,朋友。”我怕他误会我和袁淇淇,一边接过衣服一边解释道。
男生听到我的回答,转过头来含笑瞥了我一眼,好像我又讲了个笑话。“没人和你说过吗,最好不要试图在精明和愚蠢之间找中庸,不上不下,心思写在脸上,说话破绽百出,就会让人觉得,”他解开花衬衫,毫不避讳地在一个刚认识几分钟的陌生人面前换衣服。
“很滑稽。”
我被他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一通讽刺弄懵了,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绝不可能先前结过梁子:“......可我们真的是好朋友,只是希望你不要......误会。”
他扣好扣子,过了半晌才回答:“早把后半句加上不就得了。”
我:......
我觉得这人多多少少带点神经质在身上,得罪无益,于是先行挽起笑脸示好:“我叫何事玉,事情的事,玉石的玉。”
“严卿。”他说,“你弟弟提过一次,看来是真的。”
我的笑容一点点凝结,我想过他也许和何兆行有关系,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何齐焕的朋友!
第5章 宴会
我的笑容一点点凝结,我想过他也许和何兆行有关系,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何齐焕的朋友!
说完,严卿不再看我,理好衣襟后擦着我的身侧走了出去,还借力撞了我一下,我没站稳,被这股力量撞得一个趔趄,猛地扶住门框。
袁淇淇动作很麻利,我慢吞吞换完衣服下楼,发现她已经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摆弄茶具,见我来了,恹恹地掀起眼皮,却还是笑着:“你来了?”
严卿坐在她身边,手臂搭在沙发沿,看向我的眼神转变成了玩味。
劳斯莱斯上,我紧紧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树,车,人......一道一道,被切割成细长的残影,刮刀上融化的奶油似的散开......不知不觉手心就沁出一层冷汗,湿哒哒地攥成一团,秋老虎刚来,我却冷得上下牙发抖。
严卿是何齐焕的朋友,刚才我换完衣服,两人之间的气氛那么奇怪,我担心严卿和袁淇淇说了什么,她因此对我不待见,对我改观......我深吸了口气,暗暗在心底做了这个预设。讨厌我也没关系,毕竟从小到大没人真正接受过我,只是不要闹出岔子,以致于带来其他更棘手的麻烦,这是我最不想看见的。
心底这样想了一通,当我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突然无端地笑了一声,这样轻蔑又无奈的笑,是自嘲。
我这样提心吊胆,居然只是为了不惹麻烦,因为我不是何齐焕,有朋友为了他对我冷眼,有父母无条件给他撑腰,这样四平八稳的感觉,于我而言远得像上辈子了。
说来也怪,我原本在徽市读书时生活还算宽绰,吃穿不愁,虽然因为孤僻软弱的性格没什么朋友,但也不像现在这样被牢牢束缚住,没什么零用钱,还得时刻保持警惕,总结来说,就是寄人篱下的滋味。
我轻轻阖上眼皮,视野全黑的时候,想的事情可以少一些,因此全然没注意到严卿打量探究的神情。
京市地界繁华,几百米就有一座集团总部,灯火昼夜不息,就在我痛苦犹疑的这一秒里,有几十份合同签订,一架航班启航,上市公司的成交额又提了一个小数点。
袁淇淇正讲着电话,随意应付着电话那头袁父的话,无非是让她状态好点和几个公司老总聊天,女孩斩钉截铁地摁下挂断键时,似乎在为自己在朋友面前发脾气感到不好意思,于是回过头,狡黠地朝我眨了眨眼。
劳斯莱斯终于停稳,我下车才发现,这里是市中心,华灯初上,提琴声起,袁淇淇自然地跟从侍者的引导进入厅内,整个会场面积很大,四周一圈大落地窗,我侧头遥遥一望,灯光湮灭的尽头,是我曾经的家。
袁淇淇一进场,就有好几个我都觉得面熟的企业家围了上来,是另两家服装行业的翘楚,袁父同样注意到了入口的状况,右手端着香槟,眼角的纹路紧在一起,从十几米外走来。
我自觉退到了人群外,打算找个机会直接开溜,谁成想念头还没捂热乎,抬眼一看我就被震在了原地。
何齐焕,何兆行,甄姝然一家三口正围在一起,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谈笑风生,何兆行一手揽着何齐焕的肩膀,其乐融融的。真好,这才像一家人。
先前晚上我回到家,他们三人也都不在,想来也是这样的场景。我被这幅过于温馨也过于残忍的画面深深刺痛了眼睛,但它足够干涩,我只是浑身有些发麻,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肯定不是难过,我很久没有难过过了。
就在我沉浸在情绪里无法自拔时,肩上猛然落下一只手掌,严卿笑着对我说:“怎么不去和你家人打个招呼?”
我登时从心底升起一股恼火,很像被惹毛了触底反弹生出的下意识反抗,于是我一把拨开他的手:“和你没关系!”
我这一声音量大了些,说完我就后悔了,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忍不住,我心虚了,一边担心如果被何兆行和甄姝然看见回去要被痛批一顿,他们向来不允许我在外以何家儿子的身份自居,于是编出一个寄居的远房表哥的幌子,我一边又担心被有心之人拍下,就此埋下隐患,无论哪个都很麻烦,想罢,我头也不抬,擦过严卿的肩膀就往卫生间走。
严卿显然没打算放过我,我折身走进东南角较为偏僻的卫生间,还没来得及合上门,他就推门而入,力道大得我没顶住,一个踉跄后退到洗手池旁,后撑着冰冷光滑的台面稳住身形。
“所以,何家真的有......”严卿步步紧逼,眼里燃烧着我看不懂的某种情绪,不,不是一种,是扭曲了窥视、兴奋,以及......某种爱恨的几种......情绪?
这个观察几乎让我毛骨悚然,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严卿张合的嘴,我知道他下一秒要说出什么,“小三的孩子”、“私生子”,诸如此类的词,钉死我的身份,何齐焕会和朋友说这项被家里明令禁止外传的秘密?他能在学校里守口如瓶,怎么到了这个人就......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厕所隔间的门“吱呀”一声,我应声下意识转过头去,往后的每一秒钟,我都无法把视线从那个人身上挪开。
秦阙身着铅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版型挺阔的西裤下包裹的两条腿笔直而修长,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他身上却莫名散发出一股夺人耳目的成熟冷情,他反手带上隔间门,看见我俩对峙的诡异场面,眼都没眨,蓝色的眼睛在卫生间暖色调朦胧的烘托下依然显得不近人情,目光先是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钟,随后转了个向,落到了严卿身上。
他似乎对这场带有明显恶意的探究毫无兴趣,只是走到被严卿挡住的必经之路上淡淡开口,听不出具体情绪:“让开。”
严卿眼睛一眯,他显然认出了这人的身份,哈哈干笑了两声,随后说出了一个让我震惊到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大消息!
“快出去吧,你爹等着把你介绍给袁叔的女儿呢,上门好婿。”
袁叔叔的女儿,袁淇淇?!
秦氏要和袁氏联姻?
罕见的,我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没有下意识地像思考别的消息一样斟酌局势,而是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怔松地看向秦阙,可他没有看我,甚至没有把目光在严卿身上多留一秒,秦阙个头很高,褪去校服后,那点独属于少年的青涩气息荡然无存,似乎只是在听个笑话。
“丧家犬,今年会叫了。”秦阙说。
我不了解严氏,只知道他是外市一家金融公司,近几年才迁到京市建了本部,其余的一概不知,再加上参加这类宴会获得信息交换的次数等于零,这方面就无限趋近于空白了。
严卿的脸色一秒就变得极其难看,他抛下我,转而将矛头对准了秦阙,我无措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不想让严卿对秦阙动手,赶忙抬起手:“......不!”
话没说完,我眼神向上一瞟,手立马僵在了半空,几乎隐隐发起抖来。
这一秒,秦阙在看我。
不是面无表情的瞥,我很擅长察言观色,在何家生存的这几年,我几乎把这项技能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因此一眼就读出,那是审视的表情。
......我又为什么会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