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东西,否则,死。”灰袍人冷冷地看了过来,被这种目光注视,左明秀只觉得仿佛有千万条湿漉漉的毒蛇吐着猩红的蛇信,沿着他的双腿缠遍全身。
“放了他们,否则你什么也拿不到。”像是需要他回答,挤在喉咙上的压力终于松懈了少许,得到短暂自由的左明秀没有求饶,也没有咒骂,平静地说出了自己挑衅地看着领头的灰袍人。
“你能在这里出现,想必是这里有你最亲近的人,我最大的兴趣就是折磨人,把他们的皮肉一点点割下,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从身体里抽出来,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变成一滩肉泥。”灰袍人舔着猩红的嘴唇,好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但我现在不想浪费时间,所以交出东西,否则,我会在你面前杀掉这里所有的人,包括那个你最亲近的人,最后再杀死你,当然,在此之前我不介意让你吃些苦头。”
像是为了应证他的话并不是威胁,灰袍人干枯的左手在空中虚握,左明秀被钉在树上的四肢突然爆出四朵血花,同时他的胸脯仿佛被什么重击了一般,猛地塌下数寸,浑身的骨骼发出吱吱的刺耳摩擦声。
没有人能承受这样的疼痛,左明秀也不能,但是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将牙龈咬出了血,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也许这次真的要死了吧,可是自己这个来救人的人先被搞死,这个情节会不会太狗血了些,还是在自己最心爱的女子面前,真的有够逊啊……还好自己遮着脸。临死之际,左明秀想到的竟然是死得不够帅。
他艰难地移动着脑袋,每一毫的移动都要付出噬骨般疼痛的代价,终于,他看到了她的方向,与身体的剧痛相比,他看向凌清菡的眼睛却是格外温柔,艰涩的声音生生地挤破渗血的牙齿,说出了也许是他最想说的话:“也许我就要死了,所以我不得不现在告诉你,陪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我喜欢你。”说完,他偏过头,冷冷地注视着灰袍人,露出了不屑地狞笑,“傻逼,再使点劲儿啊。”
这绝对不是一个适合表白的场景,他的声音也由于疼痛而显得嘶哑难听,没有任何美感,言语也显得过于简单,简单到如果换做另外一个场合,没有人会同意。
但是在这种场景下,这番话却有着震人心魄的力量,只为她,他从遥远的地方杀奔而来,将本不属于自己的死亡揽入怀中,也许他知道他做不了什么,也许他只为说出那句话,也许只是因为她在这里,她需要他。
凌清菡用力睁着美丽的眼睛,注视着这个被钉在树上饱受折磨的黑衣人,两行清泪不自觉地顺着美丽的脸颊缓缓流下,纵使泪流满面,她也没有眨一下眼睛,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要把这个人的影子牢牢地印在眼中,印在心里,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你死!我给你报仇!”泪水流入口中,是微咸的味道。
左明秀遮在面罩下的嘴角,浮上一丝浅浅的微笑,有此话,便已足够。
“原来你在乎的是她,你放心,她会最后一个死在你面前,那么,就从这个小孩开始吧。”灰袍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欧拉!我的孩子!”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疯狂地拨开人群冲向面前的屠夫。
凌清菡想阻止她,却已来不及了。
剑光闪过,女人的双腿被齐齐斩断,顿时翻滚在地,她咬着带血的牙齿,十指紧紧抠着浸满鲜血的泥土,拖着失去双腿的下半身,艰难地向前面爬去,“还我孩子!”血泪从眼中流出。
被钉在树上不能动弹的左明秀睚眦欲裂,双臂上青筋暴起,不只有多少血管和神经被扯断。
剑光又闪,她的双臂也离开了身体,一头扎进血泊中,“啊~~!”她蠕动着残缺的躯干,发出凄厉的嘶吼。
血丝在眼中如同冰上的裂纹般蔓延开来,越变越粗,猩红的血色渐渐浮上了双眼,背后粗壮的树干发出被挤压的呻吟,寸寸龟裂,嘴角的狞笑宛若死神的镰刀……
“我数到三,就先从他开始杀。”
“一。”只有母亲凄厉的嘶吼回荡在幻林。
“二。”灰袍人手中的男孩脸上已没有了血色,充满怨毒的双眼倔强地盯着眼前的灰袍人,攥紧的手指刺破了手掌。
“孩子!妈妈会给你报仇的!妈妈死了,还有村长!村长死了,还有左明秀大人!大人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啰嗦。”随着剑光划过,女人的头颅滚在一边,鲜血喷涌而出。
凌清菡嘶声呐喊着,“不!”泪水已经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她发疯似的向面前的灰袍人冲去,“左明秀!你个混蛋!你给老娘滚出来!”凌清菡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是听到女人在临死前喊左明秀的名字,也下意识地跟着喊了出来。
领头的灰袍人看着向自己冲来的疯女人,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身后的另一名灰袍人慢慢握紧了抓着男孩脖颈的左手……
“嗷~!!”一声惊天的怒吼传来,血色完全侵占了黑白相间的眼球,左明秀瞬间赤目如血!身后的古树顿时化为碎片。
“三。”几乎在同一时刻,领头的灰袍人下达了命令,笼在灰袍阴影下的嘴角裂开残忍的微笑,身后的灰袍人就要捏碎男孩脆弱的颈骨。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林中,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身影笼在黑袍下,掩住了气息,就连灰袍人都没有发觉,娇小的身躯在听到凌清菡喊出左明秀的名字时微微震了一下,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前去送死的凌清菡,无奈地摇摇头,纤指隔空一弹,奔跑中的凌清菡被击中,纤弱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在她昏迷前的最后视野中,那个从树干上挣脱而下,急速掠来的黑衣人,像她年少时憧憬的英雄般如约而至。
这个时间很短,却发生了很多事,这段时间,左明秀进入了赤瞳状态,灰袍人要出手杀人,黑袍女子出手击昏了凌清菡,这段时间只有不到0.1秒。这0.1秒,改变了整个大陆的命运,哪怕再多一刹那,这个世界上会少一段剑圣的传奇,会少一段留传千古的爱情故事,会少一段几个伟大女人勾心斗角的奇闻轶事,光明大陆,也将在不久后沦入永日的黑暗。
见证这0.1秒的,是一句不会被记入史册的怒吼。
“三他妈你妹啊!”灰袍人握着男孩的左手随着吼声响起,就被一股突来的大力生生折断,还没有等疼痛传入大脑,断臂的主人又被一股大力狠狠击在脸上笔直地飞出去,脖颈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左明秀狠狠扑在灰袍人的身上,挥舞着砂锅般硕大的拳头,如雨点般轰击在对方脸上,拳拳入肉,招招见血,一时间,碎牙与骨渣起飞,鼻血共赤瞳一色,渗出皮肤的血液、打断的牙齿,被轰碎的骨渣一齐向四周溅射开来。
灰袍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搞懵了,想动又动不了,刚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黑衣人此时像一座山一样压在身上,身为强者的他竟然被人骑在身下,被这种原始而屈辱的方式攻击,对方还越打越来劲的样子,他愤怒地睁开被揍成一条线的猪头眼,怒喝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你是谁?”看来呵斥很奏效,压在身上的家伙停了下来。
“哼哼,我就是……”他刚刚想说出那个威震大陆的名字,就被打断了。
“我是你妹啊!我/操/你妈!”硕大的拳头又落了下来,巨大的撞击压着浸血的大地,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四周的树叶纷纷落下,点缀着复仇的虐杀,四周的魔兽也察觉到了恐怖的气息,纷纷逃离。
尾随在左明秀身后的黑衣男子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切,刚才那个谈笑间杀人无数的灰袍人就这么被蹂躏在胯下,如此恐怖的力量,如此野蛮而原始的攻击,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力量的认知范围。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悄悄向昏迷中的凌清菡靠去。
其他的两个灰袍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还没搞清同伴和那个黑衣人的关系。
“他妹?”
“他妈?”
“刚才他们怎么不相认?”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这样不好吧,说不定是他们家人特殊的问候方式。”
“嗯,有道理,那再看看吧。”
直到感觉到那个可怜家伙越来越弱的生机,他们才发现大事不妙,急忙向那边奔去,但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袍人忽然出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只是隔空一点,两人便像被狂风携裹的枯叶般倒飞了出去。
“你们的对手,是我。”银色面具下传来清冷的声音,施施然出手,两个灰袍人慌忙招架。
那个被左明秀压在身下的倒霉孩子已经离死不远了,脸上的皮肉已被打烂,面骨几近粉碎,断掉的脖子无力耷拉在被轰出的坑内,如果不是本身强悍的实力,他早已死掉无数次了,他现在已经不抱有活命的希望了,只希望对方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死法,以后传出去自己是被人活生生揍死的,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弥留之际,他都可以想象到同行们的议论。
“知道吗?卡丁死了?”
“那个排名第九的杀手?他走火入魔了?还是被第一杀手做掉了?”
“不知道吧,人家是被人活活殴死的。”
“他不是会幻影术、分身术、逆形术、嗜血术、千沙术什么的吗?”
“是啊,可人家就选择互殴啊!靠的是身体!拼的是肌肉啊!”
“哇,这年头这么有骑士精神的杀手不多了啊……”
“是啊,楷模啊!”
想到这些,他郁闷地撑开已快迸出眼眶的眼球,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看看压在身上的这个家伙是谁。
一双赤红的眼睛悬在模糊的视线上方,如魔鬼般盯着他。
幽深的双瞳已被血红全部占据,绽放着嗜血的光,仿佛沉积着万年的血水,凝结成慑人的血渊,赤色的血渊里好似禁锢着无数亡魂,它们纠缠着,呼啸着,发出死亡的召唤,自己的灵魂也仿佛被抽离,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忍不住战栗。
“赤瞳一族!怎么会出现赤瞳一族!他也是来找紫盒的吗!传说是真的!难道诏世真的要降临了!”想到这些,卡丁也暂时忘记了身体传来的剧痛,不过他也随即感到了一丝宽慰,“也好,能死在这一族的人手中,也可以瞑目了,这也算自己的最后一个愿望吧,安娜女神,你终究还是善良的。”
但是耳边传来左明秀阵阵如雷般问候母亲的声音,让卡丁无比郁闷,哪有这个样子的!打人还侮辱人的,践踏肉体就算了,还践踏人格,这不科学!这有悖人道主义!
卡丁愤怒地想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一口血呕上来没缓过劲,活活憋死了。
也许安娜女神对老头子,尤其是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头子并不感兴趣。
可怜的大陆第九杀手,连最后的愿望都没满足,竟然是被自己吐的血活活憋死的。
左明秀也不是个好商量的主,他可不管你是什么大陆第九杀手,什么最后的愿望,没有钱一切免谈,于是,陷入暴走边缘的他在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中,轰爆了这个倒霉孩子的脑袋。
从本质上来说,左明秀是个好脾气的人,虽然他偷懒、好色、贪财、怕死,还有些无耻,但谁都不能否认他是个容易亲近的人,否则也不会赢得威水镇大部分军民的拥戴,可谁敢欺负自己身边人的,敢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那他能做的,只有以血还血,以杀还杀,你杀我一个,我杀你一家,你杀我一家,我就让血满天下!
不幸的是,有些事情终究变成了现实,若干年后,佳人香消玉殒,听闻消息的左明秀毅然反戈,全军缟素,挥师南下。
暴怒的天秀铁卫只用了七天就碾平了牵涉佳人遇害事件的南川卫,并血洗了东南四行省,大军所到之处人畜不生,血流漂橹,就连齐林派出劝阻的部队都被牵连损失惨重。
左明秀只捎给齐林一句话“齐林,吾兄,吾痛失所爱,断无生念,若兄阻之,义断恩绝!”
左明一怒,血满天下。
自此,左明秀被冠以了修罗王的称号,天秀铁卫也被公认为天下第一凶旅,要不是在后来的诏世之战中左明秀率天秀铁卫挽救大陆于危难之中,避免了整个大陆的沦丧,那么他的名字将永远被钉在血腥的屠夫柱上,那次影响颇深的事件,史称左明之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