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萧砚舟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那胖乎乎的康禄这就准备撤了。他拽了拽因为坐着所以被撑的溜圆滚褶的衣服,把自己从椅子里抠了出来:“那杂家就不多留了。眼瞅着这也快入冬了,京城的冬天冷得很,这不,风一扑,宰相也病了,杂家还得再去相府一趟呢。”
温慈墨把提前备下的礼捧在手里,也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那我送送公公。”
康禄坐在已经慢慢跑起来的马车里,回头望向那个仍然站在国公府门口给他作揖的温慈墨,若有所思。
小公子这几日吃得好,又抽条了不少,所以康禄倒是没发现,这个跟他你来我往了半天的奴隶,其实年纪并不大。
康公公之所以回头,只是因为他在御前呆久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所以他能很敏锐的察觉到,这奴隶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温慈墨身为一个奴隶,跟他交谈时,全程不卑不亢,用的自称都是“我”。
这没大没小的样子,已经是在明着坏规矩了。
可正是这一点,让康公公觉得此人不简单。这僭越无理的称呼,表面上只是彰显了温慈墨在国公府里的地位和荣宠,可往深处想,却也是暗暗地抬了一把康禄的身价。
温慈墨的意思很清楚了,国公府很看重这次见面,并不是随便打发了个寻常的下人来招待他,只是主子确实是不方便,所以这才让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接待了康禄。
马车里,一个小太监正殷勤地给康禄锤着腿,见人愣神,轻声问:“干爹,想什么呢?”
康公公瞧着身边放的那个礼盒,感叹地说道:“难怪他有本事能在燕文公府里活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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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文公掐指一算,确实算到了萧砚舟的核心意图。但是庄引鹤离半仙毕竟还有一定的差距,所以这卦,只算对了一半。
庄引鹤是真没想到,当今的乾元帝早就快被世家逼疯了,借着这个么个不痛不痒的机会,居然敢直接搞了一个这么大的出来。
萧砚舟抓住了方修诚和庄引鹤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关键时期,一刀砍在了世家的命脉上。
如果真的有国运这种东西,那大周现在基本上也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田地。
跟历史上所有即将覆灭的王朝一样,大周当下的土地兼并十分严重。
良田全在地主豪绅的手里捏着,有点良心的,还知道给人留条活路,雇佣一些平民来耕种,好歹给人一口饭吃。可那没良心的,当真是敲骨吸髓,恨不得把土地上的流民一起榨干,连一滴点的油花都不肯放过,直把任内的百姓逼的连树皮都要吃光了。
要想从根上治理土地兼并的问题,那就必须下狠手,出重拳,把每家每户有几亩地全都登记在册。
你既然有良田万亩,那我就收你万亩的重税。
可敛财谁都会,真让这群地头蛇从兜里往外掏钱,那才真是难如登天,难免要动用些武力,这就又绕回到那个避不开的问题上了大周兵权衰微。
这些地主们都有自己的私兵,可朝廷连跟他们硬碰硬的底气都没有,只下软刀子,又有哪个愿意听你的话呢?
民生确实是立国之本,可军权,才是寻常人所看不见的,真正护着民生的重甲。
这件事,还没烂透的世家知道,萧砚舟自然也知道。
于是他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着手推行府兵制了。
乾元帝让官府出面,把大周四境内快活不下去的流民都收拢到了一起,由地方牵头,组织着这些灾民进行军事训练。虽然练得好了也没有钱拿,但是至少能让他们吃上几顿饱饭。
自然,现在这群饿得都快断气了的流民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但是萧砚舟也算是给他们找了一条活路。
乾元帝这张牌是明着打的,可别看他执棋落子一派行云流水,但萧砚舟内心其实很清楚,这是一场豪赌。
他就赌,他的新政在让流民吃饱饭后,是真的能把他们变成提刀出禁来的兵卒。如果这次赌赢了,那萧砚舟手里的虎符才算是真正有了效力。
庄引鹤听了府兵制的来龙去脉后,轻叹了一口气。
他承认,这个法子若是真能天长地久的实行下去,那世家兴许还有几分忌惮。
可如今的大周,外有强敌,内有蛀虫,那国库都快被世家败光了,剩下的那点银子还能撑住多久呢?如果不出重拳削弱地方上豪强的权利,那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又怎么能保证都进了灾民的口中呢?
皇权这次如果再输,沸腾的民怨,四方割据的诸侯,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犬戎,三箭齐发,等着萧家的结局,就只剩下改朝换代这一个了。
萧砚舟这次,当真是把命都押进去了。
可惜的是,皇权这么一次外强中干的垂死挣扎,却还是吓倒了世家里的不少人。
这群终日躺在功劳簿上的世家子,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以他们这个脑子,是真的斗不过当今还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了。于是他们听了家里的那些尚在苟延残喘的老东西的指挥,决定放下脸面,准备想方设法的去讨好方修诚了。
说起来方相,也确实是个奇葩的治世之才,在世家眼里,他文能提笔乱天下,武能马上搅乾坤。
只有早就过世的老燕桓公知道,这孩子若是不生在方家,估计还真就跟楚齐一样,把自己轰轰烈烈的烧了去给大周续命。
世家几个大族凑在一起,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一致觉得方修诚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年近不惑了,却还没有子嗣。
于是世家自以为是的觉得,这下可算是挠到方修诚的痒处了,众人一合计,决定去给方相求长生之法既然没有小辈,那就让这权利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竹七得到信后,立刻就跟庄引鹤说了,两人目光一碰,想到了一块去,脸上便都有了一些微妙的神色。
在西夷十二州当中,有一个叫金州的小国,他们别的不会,可唯独装神弄鬼很有一套。
金州牧自诩有一本传世天书,那上面记载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秘辛。
燕文公向来不信这个,可是金州这么一个还没屎壳郎大的小国,居然能用他们天书里的那套歪理邪说,在一定程度上去影响比他们大了成百上千倍的犬戎,这可就有点意思了。
而金州那所谓的传世天书上,记得正有长生秘诀。
坊间一直有流言,说当前的金州牧,正是他们的开国老祖宗轮回了不知道多少世之后的灵童。
庄引鹤才不关心长不长生的东西呢,他只知道,金州旁边紧挨着的,就是那个盛产火器的厉州。
竹七盘算了半晌,一锤定音:“既然如此,这事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能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我借着世家的东风,想个法子去争一争,让主子能尽早踏上厉州的国土。”
于是有意思的事情便出现了,世家内部仿佛是有人在刻意拱火,在敲定让谁去金州的这件事上,短短几天之内,世家里面吵的都快要分道扬镳了。
这几个大姓拍马屁的诚心日月可鉴,又因为前几日彻底得罪了方修诚,所以这会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矫枉过正的意思。
他们都在急吼吼的表忠心,所以眼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事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俗话说得好,只有长在别人脸上的疮才是好疮,去金州的事虽然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可这屎盆子谁都不想接过来往自己头上扣。
于是他们算计来算计去,把主意打到了始作俑者齐家的头上。
齐大人因为齐嫔娘娘的事情,彻底得罪了方相,他有意表忠心,所以长生秘术这件事从头到尾属他叫的最欢。
可真到了让他亲自出塞的时候,他又不敢了。
嘴上说说也就罢了,西夷十二州那种不开化的蛮荒之地,他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金贵之人怎么可能去得了。
于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的齐大人,想了整整一夜,次日,给无父无母的燕文公写了一张拜帖过去。
这屎盆子,他还是端给无牵无挂的庄引鹤吧。
第34章
温慈墨臂弯里挂了一件狐裘, 轻车熟路地往小筑走去。马上就要入冬了,院子里连麻雀都见不到几只,只余下了萧瑟的枯叶,被秋风一吹, 在树上打着旋。
庄引鹤把齐大人送过来的拜帖摊在桌上, 正在跟竹七合计事情。
燕文公整理思绪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想把玩些什么, 眼下已然没了烟枪, 手却又实在闲得很, 便只好把那大黑扇一格一格地折起来,再一格一格地掰开。
他实在是瘦的很,就像是小筑外的枯竹,以至于旁人居然能从他身上品出几分秋意来。
日头已经慢慢沉了, 可还不等庄引鹤察觉到深秋夜里的寒意来, 他的肩上就猛地沉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 却被青灰色的狐狸毛滚了一脸, 遂不轻不重的打了个喷嚏。
刚从隔壁院落回来的温慈墨, 右手搽了去茧子的药膏不太方便,就只能用左手把拜帖拿过来,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听了几嘴两人间的谈话, 这才问:“以求长生?”
庄引鹤拢了拢狐裘,见小孩不明白, 便自告奋勇的抢了竹七这个夫子的活儿, 同温慈墨解释道:“是啊,长生。可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你既然想多活几天, 那就必然要夺别人的造化。我多少听过一些传言,说是为了求长生,金州有些丧尽天良的人,甚至会用稚子炼器。”
温慈墨师从竹七,学的都是正经的圣人之言,骤然听到这么荒诞离奇的野史,一时间没太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庄引鹤见状玩心大起,有意逗一逗着小孩,就吓唬他道:“夺他人寿数,一般都是找十二三岁未开蒙的小孩,剥皮拆骨后,做成法器,然后再找一堆老萨满,对着法器日日念经,这才能把那小孩未用的寿数尽数折到自己身上。”
燕文公“唰”地一声把折扇合上,故意凑到温慈墨耳边说:“他们最喜欢你这种聪明的,所以小公子啊,你可得跟紧我,别哪天有人把你绑走了做法器。”
温慈墨听完,却没跟着庄引鹤一起胡闹,他垂目认真想了想,这才皱着眉抬头,对庄引鹤和竹七说:“我没开玩笑,但是掖庭很可能真的有人在用奴隶做法器,以求长生。”
“什么!?”
这话别说燕文公觉得荒唐,就连竹七这个在掖庭里呆了三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竹七蹙眉想了半晌,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印象了,这才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夫子还记不记得,内院里除了宫里的太监会过来挑人,偶尔也会见到些下人小厮什么的过来。”
竹七点了点头:“好像是听说过几次,但是来的不勤。”
温慈墨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这其中有一个被小厮挑出去的奴隶,我听狱卒聊起过他的下场。”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这才认真的看着两人说道:“他的死状极其可怖,据说头骨被削去了半个,背上的皮整个全被剥了,仵作验过后说……应该是活剥。要不是他身上胎记还在,任谁也想不到这竟然是掖庭出去的人。”
竹七听他说到这,这才有了几分模模糊糊的印象。
“此事在掖庭传开了之后,这些人做事就小心了很多,再也没漏出什么马脚。不过我听到的风声是,那些被小厮挑出去的人没一个还活着。”温慈墨把那拜帖放在桌上,这才继续道,“捕风捉影的事情,我本来不欲多说。可后来先生把我挑走了,我怕苏柳和夫子不清不白的死了,这才在走之前提醒了苏柳一句。”
竹七才刚刚从那魔窟里出来了没几天,可如今再追忆起在掖庭时的经历,居然已经觉得恍如隔世了:“做的这么小心,是谁的手笔?皇上吗?还是世家?”
燕文公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这么顺着听下来,已经有了一个让他十分不愿意承认的猜测。
萧砚舟自小就被锁在深宫里,举步维艰,如今更是每天都要跟一群各怀鬼胎的人斗来斗去。当今圣上被按在那龙椅上,活的憋屈又小心,况且为了给这日薄西山的大周续命,他连自己都能搭进去,那还有什么必要求长生呢,当今的乾元帝,根本就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那就只能往世家猜了。
可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燕文公是真的不想往那个人身上怀疑。
庄引鹤至今都记得,“鹤”这个字的笔画实在是太多了,他小时候死活都记不住怎么写。老公爷看着自己这个不太聪明的儿子,一脑门子的官司,这一切被正好上门的青年人看到了,于是在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是方修诚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个苦差事。他把小团子搁在怀里,耐心的拢住那尚且抓不稳毛笔的手,在纸上临了成百上千遍,直到那字,真的如振翅的白鹤一般,飞到了稚子的心头,他才住了手。
可是现在,有一枚锋利的箭矢,从儿时射过来,刺破了光阴的缝隙,射中了如今正在奋力飞翔的那只伤鹤。
庄引鹤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他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一般,颓丧的弓在轮椅里,好半晌后才说:“我明天……亲自去趟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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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修诚如今称病谢客了,相府外面难免就是一副门可罗雀的光景,可相府里面今天却一改往日沉静肃穆的氛围,格外热闹。
按理说,当家人既然还病着,那就万万没有喜气洋洋的道理,可今日,就连苏白脸上,都难得显出了一点血色。
她诚实地把点心盒子又往前推了推,嘴里却说着完全相反的话:“慢点吃,多着呢,没人跟你抢。”
庄引鹤又塞了一个山楂糕进嘴,也不嫌酸,听罢后没大没小的表示:“一会让青黛再给我装一点回去,除了夫人这儿,其他地方做的山楂糕都不是这个味。”
“想吃你就多来我这坐坐。行了,塞这么多,晚间烧胃,你又该吃不下饭了。”苏白虽然是这么说的,却也没有把盖子合上,仍旧是不错眼的瞧着如今的庄引鹤,可巧这会青黛提着个食盒进来了,打包的全是山楂糕,苏白瞧见了,弯了弯嘴角,“连吃带拿的,哪有一点国公爷的样子。”
“我在夫人这做什么燕文公啊,”庄引鹤笑着说完,拍了拍手心里的渣滓,让小厮提溜上自己的食盒,摆了摆手就准备走了,出门后还不忘再贫一句,“夫人可别太想我。”
苏白笑着摇了摇头。
庄引鹤小时候常来相府,所以轻车熟路,他本以为方相既然托辞生病了,那这会应该在屋里躺着睡觉呢,可谁知小厮却把他推到书房里去了在自己这个便宜儿子面前,方修诚连装都懒得装了。
方相伏案在桌前,也不知道在那写什么东西,专注得很,直到又听见那熟悉的轮椅碾在石子路上的声音,他这才抬头看了庄引鹤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的低头继续写东西了:“病好了?”
“那可不嘛,齐大人跟个苍蝇一样日日围在我身边转,有他催着,我这病好得自然就快。”庄引鹤开着玩笑说完,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接就去探头看方修诚正在写的东西,这居然是一份要递给萧砚舟的折子,里面来来回回还是府兵制的那些东西,把庄引鹤看得头疼,“相父啊,你好不容易歇几天,就不要这么宵衣旰食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