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梅既明也是在那天,才模糊的知道了“兄长”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于是他花了一晚上的功夫,用掉了一碗多的浆糊,这才终于补好了那个纸鸢。虽然因为糊的草纸太多,那纸鸢再也飞不起来了,但是梅溪月也是从那天起,又多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哥哥。
梅既明掺着自己小时候做尽的混蛋事,把这杯烈酒整个给闷了。
二郎醉醺醺的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既然守不了这河山,那他就只做一个负责任的好兄长吧。
守着他这个呆在怀安城里的妹妹,平安喜乐。
既然想明白了,那梅景初也就不在这伤春悲秋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潞州?等无间渡那边打探到犬戎的消息吗?”
“不太行。”温慈墨放下了酒爵,“我们的人太少了,如果等呼延灼日那边准备好了我们再去,只会吃亏。”
听到这,梅既明饭也不吃了,只拧着眉头问:“你打算提前过去,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梅二公子还吞了半句话在肚子里没说出来就当下这个情况,哪怕是提前埋伏,也够呛能拦得住呼延灼日的。
温慈墨听出来了自己这位副官的未尽之言,所以先给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呼延灼日刚刚登基,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怕吃败仗,所以在他还没有彻底摸清大燕是个什么情况之前,他是不敢大规模出兵的。因此我猜,这次他只可能先派一小部分人过来探探路,大部队肯定还是要留在齐国那边的。我的亲兵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相信我,这仗能打。”
“说的这叫什么话,”梅既明用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温慈墨的杯沿,“我处在这个位置,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出了事,咱俩肯定要死一块的。我若真不信你,压根不会跟你上这条贼船。只不过智者千虑还有一失呢,所以我肯定还是要帮着你周全一二的。”
温慈墨听着这人毫不忌讳的在出征前咒自己,也只是无奈的笑了笑,转头又跟梅景初碰了一下,这才把一杯酒饮尽了。
俩人推杯换盏到了二半夜,居然也没耽误次日早上的晨训。
温慈墨例行练兵后,就开始暗地里准备开拔的事情了。他们人虽然不多,但是辎重肯定是要提前准备的。
镇国大将军行事小心,晚间还不忘抽空去如梦令一趟,跟琅音碰了一下头,在确认无间渡那边也没收到什么有关呼延灼日大规模调兵的消息后,温慈墨这才把次日敲定成了去潞州的时间。
庄引鹤到底还是不放心,收着暗桩的消息后,把最信得过的祁顺给派来了。
虽说多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是燕文公总能心安一些。
自然,凡此种种的行径,又招来了梅家二郎好几个大白眼。
次日他们出发的时候,温慈墨把大部分亲兵都藏在了边境处,自己只带了十几个人,就这么策马去了潞州。
不仅如此,他们连个拜帖都没送。
一方面,温慈墨担心潞州牧收着拜帖后提前派人把他藏在边境的底牌给摸出来。另一方面,温慈墨这次是代表周天子出征的。
也就是这些年大周的军力不行了,这要是搁在萧家的开国皇帝身上,他出征跟阎王爷点卯一样,别说提前给拜帖了,等西夷这串弹丸小国反应过来的时候,这片土地怕是都已经姓萧了。
所以温慈墨也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等他带人坐到潞州牧的大帐里的时候,一把年纪的潞州牧冷汗都快下来了。
虽说潞州跟犬戎一样,也是靠游牧为生,潞州牧年轻的时候也确实是骁勇善战,不过以他现在的身子骨,走快几步都能闪了腰,他也确实没有了跟大周硬碰硬的底气。
况且,这次来的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杜连城,是个极其眼生的将军,潞州牧一时间拿不准对方的水有多深,也不敢太过造次,所以只能是心平气和地问道:“我久居于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不常跟大燕走动,不知足下是?”
“戚墨,是燕文公的家臣。”温慈墨还是揣着那副好脸色,客客气气的跟潞州牧周旋,只是说出来的话就不怎么中听了,“燕国最近大水连着大疫,城内不太平,所以主子遣我来问问,潞州这边受灾的情况严重吗?”
潞州牧这时候还没弄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闻言,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地答了:“蒙国公爷记挂,涌江离潞州还远着,水倒是没淹着,只是咱们搭界,疫病多多少少还是传了一些过来。”
温慈墨听完,忙换上了一副心焦的表情来,真心实意的表示:“皇上知道了燕国这边的情状后,很是着急,已经在派人往怀安城里送赈灾的粮食了。若是潞州遭灾严重,不妨也统计一下情况,到时候大燕也分你们一点赈灾粮。”
这话说的就诛心了。
潞州不管是遇见了什么天灾,上面都有个潞州牧去操心,就算是死了再多人,又关他周天子什么事啊。
温慈墨的这席话里,那狼子野心连藏都不藏了。
潞州牧这下才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但是他也不敢就这么直接把人给轰出去。
他虽然身体不太好了,但是脑子还很灵光,所以潞州牧很清楚,当老大和老二打起来的时候,死的往往是凑在一边看热闹的老三。
是,潞州背后确实还站着一个犬戎,可那群北蛮子都在千里之外的大草原,虽说称兄道弟叫得比什么都近乎,但是潞州牧心里其实很清楚,那呼延灼日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马前卒,单于只用动动嘴皮子就行,出血出力的都是潞州人。
但是话虽如此,潞州却也不敢开罪犬戎。对方兵强马壮的,潞州牧吃饱了撑得才往枪口上撞。
而眼前的大周,那就更别提了。
虽说目前周朝确实每况愈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周都能把全盛时期的呼延灼日彻底钉死在草原上。犬戎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了,可还是被拴在齐国外面进都进不来,那试问他一个弹丸之地的潞州,又拿什么去跟这两尊大佛斗法?
可现在,容不得他选了。
潞州牧作为一只被大火殃及了的池鱼,眼下也只能是努力在其中斡旋:“几位千里迢迢过来,想必也累了,要不然先在这歇下吧?剩下的事情,等养好精神再说。”
潞州牧的如意算盘打的噼啪响。
他前几天就已经收到犬戎的信了,只要再先拖上几天,犬戎的这次派来的人就也到了,等到了那时候,且让这两位大神自己狗咬狗去吧。
温慈墨对这个结果倒是不怎么意外,于是他连一个像样的推辞都懒得说,直接厚着脸皮就应承下来了,不过末了倒是不忘再加上一句:“只是我们这次来的匆忙,大燕又不怎么太平,以至于我连份薄利都没给潞州牧带。”
“哪里的话,”潞州牧舔着个老脸上去奉承,“您肯来,就已经让我们这潞州蓬荜生辉了。”
自古以来,不管外面遭了多大的难,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吃穿用度,那是万万不会缺的,眼下潞州也是这样。
它的国土面积不大,人口也不算多,所以仅仅只是这次不大不小的瘟疫,就已经让他们元气大伤了,可尽管是这样,潞州牧还是每天大鱼大肉的伺候着这群爷。
直到三天后,送来的饭菜由六荤两素两汤,变为了四荤一素一汤。温慈墨立刻就意识到,那位被犬戎派来撑场面的使者,看来也已经到了。
狗仗人势的潞州牧的腰杆子,这下也终于算是硬了一回,不用再听温慈墨的摆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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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看过一个大天的配音,是俩土拨鼠在打架,因为招数一样,所以谁都打不过谁,非常搞笑,写兄妹俩打架的这段,我满脑子都是那俩土拨鼠。。。
第59章
梅既明看了一下桌子上摆的菜色, 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到跟前,仔细地打量着,就像是生怕潞州牧给他们下毒一样:“既然是五张嘴吃饭,主家就干脆给上了五道菜。一人一盘, 谁都别抢。”
梅既明把豆腐塞到了嘴里, 还不忘放下碗骂娘:“潞州牧可真有意思,这就开始看人下菜了。”
温慈墨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挑嘴, 哪个离得近就夹哪个, 就好像不管潞州牧送过来的是毒药还是砒霜, 他都能照单全收:“他没直接把犬戎的剩饭端给我们就已经很不错了。”
祁顺倒是全程都没搭腔,他知道自己的脑子不行,怕在外人面前漏了怯,所以干脆就彻底闭嘴, 少说多听。
梅既明嗤笑了一声, 一边夹菜一边问:“咱们什么时候打道回府?”
这其实是在问镇国大将军打算什么时候收拾这群送上门的北蛮子。
“等犬戎这一行人安顿下来之后吧, 先听听斥候那边能带回来什么情报。”温慈墨什么场面都见过, 所以自然心大, 嘴里说着这么要命的东西, 却也不耽误他放下筷子再去盛碗汤过来,“我们不是没带趁手的礼物吗?我看今晚就是个好时候,到时候我亲自送潞州牧一份大礼。”
“是得先发制人, ”梅既明顶着一口小白牙在那利索地啃着骨头,看上去鬼气森森的, “要不然等人家回过头来偷袭我们, 那可就完犊子了。”
下午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将士换掉了原来跟在温慈墨身边的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混进了帐子禀报:“蛮人这次来的主将有两个, 他们拢共带了不到六十人。卑职是提前去犬戎那边跟踪的他们,没留下痕迹。”
温慈墨点了点头,又多问了一句:“呼延灼日在犬戎的边境线那暗中陈兵设伏了吗?”
“末将留心看过,并没有。”
镇国大将军这才勾了勾嘴角:“辛苦,你让弟兄们提前准备好箭矢,再弄点桐油,咱们晚上把这群北蛮子焖在大帐里,直接一锅烩了。”
“是!”
潞州牧虽然心里恨不得让犬戎和大周直接打起来,他才好坐收渔翁之利,但是眼下这个时候,这两拨人的帐子显然不能被安排的太近。
潞州牧老奸巨猾,他既然想左右逢源的两家通吃,那现在就还不能让温慈墨和犬戎的人见面,因为只有这样,潞州牧才有坐地起价的筹码,他才能在暗中比比看谁给他的好处更多,然后再决定带着墙头草一般的潞州倒向哪边。
所以犬戎的帐子被安排的格外远,换句话说,就算是温慈墨在那边弄出了再大的动静,潞州牧一时半会的也都过不来。
可惜犬戎大帐中的两位主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盘被端上桌的菜了。
乌罗虽然脑子好使,但他不是呼延灼日的亲兵,且当年几个世子夺位的时候,他还很不幸的押错了宝,所以尽管呼延灼日刚继位,有心想维持一个宽厚仁德的形象,没敢明着撸了乌罗的官职,但是乌参军这个屈居人下的位置短期内确实是很难再动了。
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所以乌罗也只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作为副将,他现在也只能尽心尽力的给自己这个没脑子的主将出谋划策了:
“将军,咱们这次避着别人的耳目过来,主要是想趁着大燕自顾不暇的这段时间,弄到他们的城防图。就算是查不到太详细的人员部署,能知道他们大致的换防时间也是好的。只是我们的长相跟中原人相比太过迥异,不如这样,干脆让潞州牧找些西夷人,替我们潜入大燕吧?反正燕国境内的西夷人原本就多。”
当一个人十分厌恶别人的时候,那个被他所看不起的人,其实多多少少都能感觉出来一点,阿骨托就是这样。
虽然乌罗掩饰的很好,但是阿骨托还是能很敏锐的察觉到,那人背地里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草原上眼冒绿光的饿狼,贪婪又狡诈。
所以阿骨托极其不愿意在这样的人面前露怯,于是他说一不二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乌罗,你的心还是不够狠。可两军交战时,你的仁慈只会害了你。如今大燕不是疫病严重吗,既然这样,那就让潞州那些得了病的人去打探消息吧,如此一来,还能让大燕的时疫更严重一点。有句话怎么说的,一石二鸟?”
“……”
乌罗实在不好当着面骂自己这个主将蠢。
他们此行在顺手弄死那个劳什子燕文公的家臣之后,是肯定要在潞州长住一段时间的,那疫病就也是他们这些蛮子需要防范的东西。可这个蠢出生天的家伙居然还打算让得了时疫的人去打探消息,先不说那些人还能活多久,就算他们福大命大能撑过这一遭,可他们每次来通风报信的时候,阿骨托就不怕自己也感染时疫吗?
乌罗咬紧了后槽牙,只恨自己当年没能直接跟着呼延灼日一起反了,若是他也有从龙之功,那现在必定已经封侯拜相了,自然不用呆在这种蠢人手底下受这个鸟气。
但眼下,不管怎么乌罗怎么后悔,他都得先把火气压下去,想方设法的让他的主帅放弃掉这个不切实际的提议:“是,大将军英明。可这样做痕迹未免也太重了,燕文公已经回来了,那位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万一他察觉到了什么,那就靠咱们带来的这区区六十个人,根本就没有跟大燕硬碰硬的实力。”
“你在怕什么呢乌罗?”不管自己这个副将怎么说,阿骨托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燕文公就算再聪明,他能有当年的燕桓公厉害吗?我们连他那个纵横沙场的爹都能弄死,又怎么会怕这个轮椅上的残废。”
那能一样吗!?
乌罗没辙了,只能把话挑开了说,免得阿骨托真对他自己的实力有了过高的误判:“还是有区别的,毕竟那时候有大周的眼线帮我们通风报信……”
阿骨托见乌罗这个副将三番五次的质疑自己的决策,心里早就不耐烦了,见那人还要说,干脆出言打断了他:“好了乌罗,你知道你为什么至今都不得单于器重吗?就是因为你太过于瞻前顾后了,我们犬戎的天下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你得有血性。”
乌罗长叹了一口气:“是……”
与此同时,绕过了犬戎所有巡防小队,正顶着夜色躲在大帐外面听墙角的镇国大将军,却微微眯了眯眼睛。
怎么听这意思,当年燕桓公的死,里面大有文章啊。
犬戎当年大兵压境,齐国已经是个围城了,明面上,燕桓公是在支援齐国的途中被犬戎人埋伏,这才饮恨戈壁滩了。可后来温慈墨在空驿关外驻扎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很矛盾的事情。燕桓公临死之前,用七万大燕铁骑的性命,换了十万犬戎蛮人的头,虽然大周的兵力几乎都折在这里面了,但是犬戎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也正是因为没了那十万精兵,犬戎才安分守己了这么多年。
既然两方都没有再战之力了,那先皇又何必把空驿关外的那块土地割让给犬戎来求和呢?
与其说是求和……先皇当时的行径,其实更像是堵嘴。
所以听着乌罗的这番话,温慈墨立刻就生出来了一些有理有据的疑窦。
难道那块被先皇割让出去的领土,是大周和犬戎合谋杀了燕桓公后,按照约定进行的分赃?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就算是温慈墨想查,眼下也不是个时候。
于是他用哨子吹出了两声夜枭的叫声,帮助斥候确认好主帐的位置后,就又悄无声息地摸出去了。
半柱香过后,在一声凄厉狼嚎的指引下,无数箭矢带着燃烧的火种,撕开了漆黑的天幕。
从下往上看,就像是天上密密麻麻的星辰拖着炽热的尾焰掉了下来,前赴后继的砸向了那串连在一起的帐篷。
“敌袭!!!”
夜间巡逻的小队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常,他们看着那宛如天罚一般砸下来的业火,却仅仅只在片刻的慌乱后马上就镇静下来了。
犬戎确实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他们的士兵也确实训练有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