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

第65章

  “有急事。”

  温慈墨把自己这个发小糊弄过去之后,当着苏柳的面,一改刚刚得胜回来时春风得意的样子,腰也弯了腿也疼了,受伤的肩膀更是连碰都不能碰一下,就这么一瘸一拐的向着燕文公府里的小厨房走去。

  凡此种种,直把苏柳看的叹为观止啧啧称奇。

  燕文公府专供庄引鹤吃饭那个厨房,其实真的不大。他身子原本就不好,又整日坐在轮椅上不动弹,再好的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几口,所以在远离了京城不需要再逢场作戏之后,庄引鹤的饮食一直都十分清淡。

  哑巴为了给他调理身子,特意配了不少药膳,但庄引鹤也吃不下太多,都回了大燕这么久了,他的食量还是跟一只猫差不多。

  所以小厨房里就只有一位笑容可掬的胖厨娘,不管是备菜还是刷锅,全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可今日,哪怕到了饭点了,她也还是守在厨房的门口,时不时的往外张望着,一直到看见温慈墨过来,她这才放下心,笑着摆了摆手就出去了。

  大将军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是拧着眉继续迈步往厨房里面走,然后他就看见,一尺见方的灶台旁边,庄引鹤正支着下巴歪在轮椅上,面对着门的方向,凤眼微眯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而庄引鹤的身后,是一口雾气蒸腾的大锅,潮热的湿气把那个轮椅里的身影拢在中间,有种朦胧的不真实感。

  在看见温慈墨过来之后,庄引鹤回头,伸手把案子上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面条,小心的下到了沸水里。

  这面切得极有讲究,虽然细,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断。

  温慈墨这才隐约记起来了什么。

  如今正是阳春三月的时候,而国公府里正好有个不着四六的人,就是春上生的。

  温慈墨拿起放在铁锅旁的长木筷,一瘸一拐的走到了灶台旁,一边搅着锅里的面条防止粘连,一边问道:“长寿面啊,今日哑巴生辰?”

  可庄引鹤望着锅里翻腾的米白色面汤,却摇了摇头:“没有,他是明天,今天这碗面是给你做的。”

  大将军手下一顿,没反应过来这是唱的哪一出:“什么?”

  庄引鹤看着温慈墨脸上的讶然,无奈的笑了笑。他拿过了那人手里的筷子,小心的搅着锅里的面条:“你生在掖庭那种地方,生辰八字自然没人知道。但是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来处,你虚长哑巴一些,生日就比他早一天吧。我给你下一碗面,愿你来年平安喜乐,也贺大将军胜利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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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出自《左传成公十三年》

  “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出自《司马法仁本》

  我始终觉得,人间烟火气,最暖凡人心。

  第85章

  温大将军这么多年来在边关摸爬滚打, 把自己折腾的皮糙肉厚的,挨了一顿板子也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还能带着这一身花红柳绿的伤去把铎州这块地给收回来。可别看他一天到晚生龙活虎的,那副温热的骨血到底也不是铁打的。

  只不过原来那会, 他是圣上亲封的镇国大将军, 他是能在大军压境时力挽狂澜的戚总兵,千斤的山河社稷压在他肩上, 于是身上那些琐碎的伤口, 说出来就都变成了矫情, 用那些丘八们的话说,“怎么娇滴滴的”。

  可今天,温慈墨突然明白了过来,在庄引鹤这, 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当年那个被他从掖庭里捞出来的小屁孩。

  乖觉是因为想要活下去, 机灵也是为了少挨点打。

  燕文公对着温阿七横竖看了半天, 还是觉得, 怪心疼人的。于是庄引鹤思前想后了半天, 还是决定撸起袖子, 亲自给这株小苗培培土。

  庄引鹤在养花这件事上费了太多心思,所以他会仔细地筹备温慈墨的生辰,会提点大将军运筹帷幄时的疏漏, 也会因为温阿七的离经叛道而愤怒。

  这种被人记挂着的感觉,自从五年前的那一别, 大将军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到过了, 所以一时间他居然有些陌生,突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于是温慈墨只能目光游离的看着灶台上的那口锅。

  在那沸腾的汤水里,柔软纤细的面条团在正中间, 被水波带着不住的浮动,像是某种只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象征着救赎和希望的花。

  “如梦令是无间渡下面很重要的一个据点,”温慈墨的思绪都还没反应过来,嘴却已经抢先一步开始解释了。这其实很反常,毕竟大将军官场沉浮数载,早就习惯了尔虞我诈,所以走一步往后算十步几乎成了他的天性,可这会,他什么也懒得想,只是本能得下面的话全都倒了出去,“琅音娘子会帮我整理情报,所以我常往如梦令里跑。”

  “嗯,”庄引鹤听完,却没什么表态,君子远庖厨,所以在做饭这件事上,燕文公实在是没什么天赋,所以那双凤眼半点不敢挪开,仍旧是小心的看顾着锅,“所以你今早上是去接洽情报了?”

  “不是,”温慈墨把厨娘拿来看火的小凳子拽了身后,那么高的一个人,就这么憋憋屈屈的缩在那个小马扎上,视线居然比坐在轮椅上的庄引鹤还要低些。这白驹过隙的时光仿佛倒流了一般,俩人现在的状态,倒当真跟五年前还在京城里的那会差不多,“肩膀上的伤口太长了,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镇国大将军连森罗地狱都去过几遭,可亲自把伤口上粉饰太平的纱布掀开给别人看,倒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温慈墨对这件事实在是生疏的很,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的别扭,这个软怎么服都觉得不对劲。

  不过这屋里,觉得不舒服的也不止他一个。

  当下的氛围实在是太好,灶台下噼啪炸响的柴火,散发着一种树木被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湿热温润的蒸汽带着面香把人裹在里面,浑身都被腾的软绵绵的,所以哪怕庄引鹤心中确实还有些愤懑,被这人间烟火气一扑,也都变得软绵绵的了:“所以如梦令的事我要是不问,你就不打算说了是吗?温潜之,翅膀硬了啊,故意气我?”

  确实存了这个心思的大将军被人当面揭了短,也没多尴尬,只是抬了抬下巴,说:“面浮起来了。”

  燕文公虽说要亲自下厨,但是厨娘也不敢真的把什么事都扔给这位身娇肉贵的爷来做,所以不管是手擀面还是调味品,厨娘都提前准备好了,菜码都铺在碗底了,庄引鹤需要做的,不过就是把面捞出来,再泼进去一勺面汤。

  不过君子远庖厨,庄引鹤作为掌勺确实是有点笨了,他不仅不会看火候,就连面什么时候熟了,都得靠大将军提点才知道。

  在听到人这么说后,庄引鹤慌里慌张的往外捞面,中途不小心被烫了一下手之后,笊篱直接飞了,庄引鹤忙嘶声吹着气,用受伤的指头捏上了自己的耳垂。

  温慈墨见状忙站了起来,哭笑不得的舀了半碗冷水,不由分说的把庄引鹤的手给泡了进去。他心分两用,忙活完这头又折返去了灶台边,把面条全都捞了出来:“先生大费周章的折腾这些,是想干嘛呢?看我可怜,所以心疼我?”

  说是给人下碗面,但其实所有活都是大将军自己干的,庄引鹤可怜兮兮的窝在一边,细瘦的指节全都在水里泡着,却也不耽误他狐假虎威的在嘴上逞威风:“爱吃吃,不吃滚,废话忒多!”

  “先生,今日是我生辰,”温慈墨这个寿星佬看着身后那人,庄引鹤的脸被热气燎的通红,难得显出了几分健康的血色,这让温慈墨的心里又多了几分绮念,兴许是真的饿了,大将军的喉结在微微滚动了一下后,忙把自己的眼神错开了,“一年就这一次,先生是怎么舍得骂我的?”

  庄引鹤没接这个话茬。

  面汤滚到碗里,下面的蛋饼丝和葱花的香气直接被激发了出来,透亮的香油浮在上面,每夹起一口面条都能裹上一层晶莹的油花,再配上一点香醋,光闻着味都馋。

  燕文公看着眼前的阳春面,难得有了点食欲,他接过面碗就开始吃,没搭理温慈墨。

  要说起来,大将军自己也是个不值钱的,他千辛万苦的把铎州打了下来,可结果,良田万亩没有,加官进爵更是别想了,庄引鹤只用一碗素面就把他给打发了,温慈墨居然还觉得自己得了天大的一个便宜,那嘴咧得跟炸了口的八月瓜一样。

  庄引鹤吃相文雅,慢条斯理的,可大将军中午那顿饭基本没吃上几口,这会就有点狼吞虎咽了。

  燕文公眼底带笑,被这人的好食欲勾着,也多进了一些。

  梅溪月昼夜颠倒的跟那群蛮子切磋了一整晚,这会刚睡醒,就听说她哥跟着大将军一起回来了,那是一点都坐不住了,也是阖府上下的寻了庄引鹤半天,等终于找到人了,却被厨娘给拦在了外面。

  庄引鹤当时跟她说的是,“谁都不许进来”,君夫人自然也在这个“谁”里面。

  那位满脸和气的厨娘都已经抱上小孙了,自然察觉到里面那两位有点非同寻常,可她不知道怎么说,便只能尴尬的陪着笑。

  梅三小姐觉得不对劲,可又被拦住了,便只能踮着脚往里看了眼,然后她就瞧见,怕灶膛里的烟气熏了庄引鹤,大将军把囫囵吞了几口的面搁到了一边,先把他家先生推的离灶火远了些,这才又把小凳子往庄引鹤膝头那边拖了拖,坐在上面继续吸溜面条。

  炉灶里的火光被昏暗的天色压着,把俩人的影子一并照到了墙上去。

  不对劲。

  梅烬霜这丫头,在儿女情长这方面,向来粗犷的可以,她跟庄引鹤本来就没有感情,这会全无自己丈夫‘另有新欢’的自觉,也根本没考虑过自己这个‘君夫人’的以后的处境,此刻心里满满的都是勘破那两人隐秘情感之后的激动。

  不仅如此,许是因为这么些时日下来,梅溪月是真的看清了庄引鹤的如履薄冰,对这个殚精竭虑的燕文公,梅三小姐居然还生出了几分怜惜的意思。

  这人是个残废,心思又重,身边还没人照拂,也不是个事,眼下有这么个知根知底的人愿意留下照顾他,不也挺好。

  梅溪月这小丫头片子也是个人精,她有意撮合,可眼瞅着又进不去,索性直接抬高了调门,扬声喊了一嗓子:“我去城防营找我哥去啦!”

  梅三小姐找了个最不会打扰他们俩的地方,打算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庄引鹤这才回头,看这人顶着一身细碎的伤就又要往外跑,忙嘱咐了一句:“记得喝药。”

  “知道!”

  温慈墨看着这俩人的相处模式,也觉得有意思的很,庄引鹤跟梅溪月怎么看都不像夫妻,硬说起来的话,更像父女一点。

  庄引鹤吃了小半碗,饱了之后把碗直接放在了灶台上:“一会别急着走,我让哑巴看看你的伤。”

  温慈墨抬手把庄引鹤搁在旁边的那点面条直接拿了过来,扣到了自己碗里:“受降书再停几天就能送过来,萧砚舟这次估计还是让你出面,先生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说上次潞州的归服还能被解释成天时地利人和的话,那这次经历了围城、暗杀和正面交锋还能拿下铎州的怀安城,已经有了足够让别人忌惮和猜忌的资本了。

  庄引鹤废了那么多的功夫,才把方相一党悬在自己头上的目光给挪走,为了这,甚至不惜把脏水往自己长姐身上泼,可也就只能遮掩到这一步为止了。

  山且高,路尚远,但方修诚可未必会再给他们时间了。

  燕文公许久都没有搭腔,半晌后才说:“山雨欲来啊……”

  但是先别管这尚且远着的山雨什么时候能泼下来,反正第二天,这燕文公府上上下下最要紧的事,还是给哑巴过生辰。

  经过昨天晚上的亲身实践后,燕文公十分清晰的认识到,在做饭这件事上自己是真的没有什么天赋。所以庄引鹤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把活重新交回到了那个胖厨娘手里,于是除了一碗粗细合宜的长寿面之外,哑巴还吃到了不少色香味俱全的菜色。

  这孩子心思纯善,昨晚上抱着那几本破破烂烂的医术啃到了后半夜,哑巴才如梦初醒的惊觉自己又痴长了一岁。庄引鹤这贺礼送的实在是贴心,所以第二天,哑巴比比划划的跟自己兄长说了好些肉麻的话,把庄引鹤恶心了个够本,就差没直接从轮椅上蹦起来把那几本破书给撕了。

  这是家宴,所以温慈墨也在,他笑看着没大没小的哑巴跟他家先生撩闲斗嘴,瞧着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耿直且实心眼的哑巴,觉得自己身上那些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冷冽的杀意都淡了不少。

  灵光乍破,大将军在那一瞬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守这江山,图的就是此时此刻。

  只是他跟哑巴不同,于是这一小丛自蒙昧中挣扎着破土而出的新芽,终究是无声无息的被大将军混在烈酒里给灌了下去。

  等几人都吃的差不多了,温慈墨这才说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来意:“哑巴,一会吃完了去给空烬大师也端一碗素面过去吧,许久未见了,大师近日在忙什么呢?”

  哑巴用不着说话,所以嘴里的东西都没咽干净,就开始放下碗比划,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极了一只在米缸里偷吃的小老鼠:“义诊,空烬大师在城郊搭了个棚子,寻常百姓看病时多会给他带些时蔬瓜果,倒也饿不着。我伺候完药园子也会去看看他,给他带些吃食,不过银两大师是一概不收的。”

  温慈墨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行,那不算远,一会面好了我跟你一起送过去。”

  空烬本来就是个穷和尚,身上那件衲衣四处漏风,到处都是星罗棋布的小洞,穿在身上甚至都有一种遮住头就漏了腚的滑稽感。好在现在是阳春三月,但凡换个冷些的时候,仅凭这件衣服也能把空烬给彻底冻透了。

  可这衲衣都破成这样了,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个铜板的和尚也没钱去扯块布做件新的。尽管空烬穷的都快当裤子了……好叭,这破裤子估计想卖当铺也不会收,可哪怕这样,空烬大师治病救人也还是分文不取。

  自从那场大水退了之后,空烬的医术在整个燕国都有口皆碑了起来。穷苦人自不必说,在他们这,空烬现在就是转了世的活菩萨,稀奇的是,有不少绮户瑶阶的富贵人家,居然也能拉的下脸,专门来这城郊的小破棚子里找这和尚看病。

  想也知道,若不是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这些有几分家底的人也犯不着病急乱投医。

  这群勋贵习惯了官场里的那一套,必不可能空手过来,只是所有金银珠宝,空烬都一概不收,只留了一些祭五脏庙的果品。

  这普度众生的佛法,倒真让穷和尚悟出来了不少。

  因着逆行而上时的那几句话,空烬对温慈墨印象颇深,见人端着碗过来,便已经知道是有求于自己了,可他也没推辞,就着几瓣腌好的青蒜,就这么慢条斯理的把这碗面吃了。

  毕竟他和尚已经穷成这副德行了,大将军唯一能图的,也就只有他这身医术了。

  果然,温慈墨兜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最后的问题还是回到庄引鹤的那双腿上了。

  这已经快变成大将军的执念了,哪怕上次空烬已经话说成那样了,温慈墨还是打算再争取着过来问一问,像极了咬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就再也不松嘴的大倔驴。

  和尚听到这,叹了口气。他把碗放下,又仔仔细细的跟温慈墨讲了一遍燕文公那双腿的情况:“他的腿是沉疴旧疾,已经坏了近二十年了,不是二十天,就算是拉货的板车,放二十年不用,上面的木头也都沤烂完了,我就算是能修好,他也未必能站的起来。”

  “倒也没那么久,”大将军还是不死心,他把碗筷收好,紧走了几步追上去,“也就坐了十二年的轮椅,还够不到二十年。”

  空烬听懂了这人的执念,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没办法,只能是又把这其中风险最大的地方细细交代了一遍,种种恢复不好所造成的灾难性后果把温慈墨听得心惊肉跳的。

  大将军沉默了一会后,又问:“大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更稳妥的方法吗?”

  空烬哭笑不得的答道:“施主,小僧实在是不愿意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莫要为难我了。”

  温慈墨听到这,终于是难掩失落的叹了口气:“多谢大师,叨扰了。”

  可是俗话说得好,吃人嘴短。

  空烬去别处问诊时,好歹是给人看了病后,才会伸手去拿别人的瓜果时蔬,可这遭,空烬很明白,自己是一点忙都没帮上,为此,尘缘散尽的空烬还是没忍住又多劝了一句:“施主,这腿若真要治,先不说风险太大,这后期的康复也极为辛苦,常人根本受不住那个疼。我知施主着急,可也得问问患者本人的意思吧,这么痛苦的一件事,他真的想做吗?”

  温慈墨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后眉宇尽数展开,疏阔的笑了笑:“大师,你觉得是我不顾他的反对,非要逼他治这双腿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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