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知道了。”
“又是几更睡的?”
“不太晚。”
她看我一眼,我说实话:“三更。”
“你这样不……”
“总得趁清醒的时候把该干的正事都干了。现在是缺人手的时候。”
叶经纬不说话了,叹口气,转了身要出去。
“欠你的铁傀儡都做好了。”我又坐回去,给她指指外面,“放在那儿了。”
“好。”
我和她这次也没多余的话可说,她掩了门出去的时候,我隐约听见陈师姐的声音:“叶大夫,这都大半年了,他这到底……”
隔着道门,叶经纬的声音也听不太分明,我只能听个大概:“……这是心病,我治不了根。你们还是看他看紧一点。要是再像头一次那样,几处旧伤迸裂,又滴水不沾到处不要命地找几天几夜,我也没办法。”
这次叶经纬开的药也苦得不像话。她出去了,我就又把那柄短剑拿出来。
银光凛冽,触手生寒。只有青色的剑穗柔软地垂下来,像谢怀霜的衣角。
“我其实……其实每天都吃药了。”
这柄剑大概真的跟他太久了。流苏贴在脸上的时候,我偶尔能闻到一点若有似无的味道,和谢怀霜身上的一样,轻而淡的香气。
“特别苦。比之前的都苦。”
闭上眼睛的时候,在那点淡到近似于无的气味里面,谢怀霜的影子就又摇摇晃晃的浮现出来了,水面上模糊的倒影。
话是这样说,但他要是能看我一眼,我大概就不觉得苦了。
“你不要听叶经纬乱说。我才没有那样我知道那样你不高兴。”
这件事情我每次都和他重复一遍,毕竟我早和谢怀霜保证过,不管怎么样,我都肯定、肯定不会先扔下他的我现在还记得那次他害怕成什么样子。
那个时候我把神殿里里外外都翻过来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他,那他肯定就还在什么地方等我。
“情报阁说,有人前几日在郴州见过跟你身形很相像的人。我和师姐他们都说过了,晚上我就去那里。”
这样的消息其实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但是也没关系,找不到他,我就接着找他。找一百次、一千次都找不到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找一辈子,变成魂魄了再接着找。天地再大,千里万里,也总有尽头的。我总能找遍的。
就算秋天没有找到、冬天也没有找到,都没关系。眼下是春天,是谢怀霜最喜欢的春天,也许我就找到了。
眼下是他最喜欢的春天。他又在哪里、做什么呢。
带着那柄短剑出门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月又渐低霜又下,玉兰花的影子落在窗户上,未开的花瓣轻轻地从我掌心擦过去,像什么人的笑声从我手心掠过去。
心里每次念出来那个名字的时候,都会颤一下。
谢怀霜到底在哪里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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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60s广告打捞小谢(。)
第54章 平生故人(二)
在第三年的冬末春初, 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如果我能找到谢怀霜,也一定是在一个春天。
就连梦见他的时候, 也是春天更多一点。
半个冬天以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谢怀霜了。再看见他的时候, 我在原地停了很久, 才勉强敢叫他一声。
依约灯影里面,谢怀霜又是一样, 坐在不远处,长发逶迤垂地,怀里横斜而出几支玉兰花。水里的月亮一样,摇摇晃晃的, 掩映在昏暗灯火深处。
我叫他的时候,他就回头看我。眉眼又是模糊的,但依稀是在对我笑,连绵山水舒展开来。
衣袖衣摆都是深绿色,看我的时候像是一团幽幽的绿色火焰。沉默的、安静的火焰。
我问他:“你到底在哪儿呢?”
谢怀霜不说话, 隔着一线灯火看我。
“你过得好不好?”
风吹过去, 水面掀起来细纹, 玉兰花簌簌作响。
我想靠近他, 越走近,他看起来就越淡,离他还剩几步远的时候, 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了。
我不敢再往近前了,就站在原处,想去看清楚一点他的眉眼。
站得近了,他眉梢眼角就现出来一点若有似无的愁色, 抬起来头,一言不发地,久久地望着我。
“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到得太晚。”
谢怀霜就摇头,抱着那些玉兰花站起来,腰上悬着的是另一柄短剑,朝我靠近的时候影影绰绰的。
指尖离我的脸侧只有半寸远了,我下意识地想去握住,却只握住一团空,那一线灯火猛地沉没在漆黑之中。
屋内原没点灯。月影移了一遍,此刻全照在庭院中了,屋里面就整个地暗下来。
我从桌子上抬起头的时候,对面就是那扇山水屏风。谢怀霜那时候靠着我,指尖在上面很随意地划来划去,说要去这里、要去这里,还有那里也要去。
山水暗暗,在夜色里面自顾自地蜿蜒几千里。窗外起了风,玉兰枝一下一下地敲在窗上。
每次都是这样,来去都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梦里水面上有垂柳倒影,重重叠叠连成翠色山峦。我拉开抽屉,那个青色的小香囊还躺在里面。
谢怀霜留给我借给我的杨柳枝早干了,碰一下就会碎。我不敢再带在身上,只敢收起来,每天小心地看一眼。
细算起来,我和谢怀霜前十年连真面容都没互相看过,真正相处的时日,也不过四个月。一个春天的长度。
短暂得无法言说,蝴蝶翅膀扇一下,就过去了。前面十年,后面三年,中间夹着的这短短四个月,有时候回想起来,几乎是巫山一梦。
醒处雨散云收,梦里梦外总无处寻。
可我忘不掉他。
*
入了春,很多事务也比之前忙。
陈师姐进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今天忘了吃药,趁她还没看见,往嘴里塞。
吃久了还是觉得苦。
“今天临智犯了那么低级的错误,”陈师姐在旁边坐下来,“你就那么放过她了?”
我忙着手里的东西,没抬头:“你徒弟,你自己管教。”
“少说这些。你这个脾气,换做平时早就骂她了。你知道今天我听见她跟她师弟说什么吗?”
“不知道。”
“说万一做错什么东西,惹到了他们祝师叔,就赶快问他谢前辈的事情。”
我抬起来头看她。
“‘祝师叔平时是很严肃很吓人,但是一提到谢前辈,祝师叔就不会凶了,话也多了。’”陈师姐摇摇头,“原话。”
我看她一会儿,又低下去头:“自己没教好,来找我干什么?”
陈师姐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换了语气:“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昨天说了个新地方,我明天去看看。”
“好。”
陈师姐应下来,没起身,忽然又问我:“这是什么?”
我分出来点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匣子我平常都是仔细收起来的,今天太忙,放完东西忘记收了,开着盖子放在桌上,露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玩意。
“路上看见新鲜的,顺手买了。”
陈师姐就又不说话了,我把盖子合上,收回去。
谢怀霜喜欢这些东西。他要是也看见了,肯定会很好奇,凑上去看。
在遇见谢怀霜之前,我本来对这种东西,看见了也是当做没看见的。但是那时候跟着谢怀霜的眼睛看过去的时候,我才发现很多东西的确很有意思。
人间很有意思。人间有芳菲千里,有各种新奇的小东西。遇见谢怀霜之后,我才知道我错过了多少好风景。
人间到处都是谢怀霜。
“他喜欢这些东西。”我解释一句,“买了,放着。”
陈师姐点点头,我问她 :“师姐,城主让你来的吧。”
“……是。”
“欧阳前辈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每天搬了椅子坐在情报阁,一坐就坐一天其实本来也不差他一个。前两日又累倒了,被城主拖回去了,没什么大碍。”
“好,我改日去看看他。”
陈师姐无言坐了很久,站起身,又转过来:“下次他们再这样,你别纵着他们了。说起来,我来的时候没见到临智,你有见过她吗?她还有功课没做,怎么又跑出去了。”
我摇摇头,陈师姐叹口气,推门出去了。
再安好两个铆钉,我敲敲桌子:“出来。”
房门被慢慢地推开,陈师姐那个十岁的大徒弟就很小心地蹭进来,小声道:“师叔。”
我没抬头,她又把门关上:“师叔,您怎么、怎么知道我躲在外面……”
这点雕虫小技,再过几年她自己就知道为什么了。
如果是谢怀霜,哪怕是十岁的谢怀霜,也能很轻易地发现的。
“你师傅找你,你也听见了。我这里不留闲人。”
“别啊师叔!”
江临智立刻跑过来:“我还没有听完,那次娱神仪式,师叔你到底有没有找到谢前辈啊?他为什么六个月都不露面啊?他是不是被神殿关起来了啊?你快讲啊师叔!”
我看她一眼:“不想做功课,就来找我问这些?”
“也、也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