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顾明鹤闭了闭眼,哑声道:“是成永。他说谢叔已油尽灯枯,让我速去临潢府,见谢叔最后一面。”
成永借北狄五公主述律华的权势寄出此信,远比寻常信笺要送得更快捷。
楚常欢愣了片刻,道:“我随你一起去吧。曾经在侯府时,谢叔待我亲厚,我也想见见他。”
更何况,他的身子也离不开顾明鹤。
顾明鹤道:“如此甚好,只是私塾这边”
“私塾暂且休业几个月,我会退还众位学子的学费,余下的,到年底再说罢。”楚常欢道。
此事宜早不宜迟,姜芜替他们收拾好行李后,次日一早便动身启程了。
因两个孩子都离不开楚常欢,所以晚晚和晏晏亦在此行之列,姜芜则留在眉州照顾楚锦然。
眉州距临潢府足有三四千里,且蜀道难行,驶入平原官道之前,马车每日所行路程实在有限,若以这般脚力,恐怕赶到临潢府已是两三个月以后的事了。
马车自金牛道一路北行,沿汉中至长安,仅这段路程便耗费了大半月的时间,抵达长安后,顾明鹤当机立断,舍弃马车,更换了驿站的快马,由他和楚常欢各载一子,一路北上。
一个月后,几人终于抵达北狄境内。楚常欢奔波数日,越过滦河,来到中京大定府后大病了一场,高热呕吐、神智不清,差点没了半条命。
顾明鹤为照顾他,已有两个日夜不曾合眼,好在晚晚懂事,得知爹爹病了,又怜阿叔辛累,白昼里便带着弟弟在客栈后方的花园里玩耍,鲜少给顾明鹤添堵,入了夜,亦会乖乖哄弟弟睡觉。
第三天晌午,楚常欢总算转醒,甫然瞧见顾明鹤沧桑的面容,惊愕起身,用掌心抚摸他的脸,道:“明鹤,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顾明鹤握紧他的手,哑声道:“该言歉意的人应是我,你不止一次随我如此奔波,吃尽了苦头。”
楚常欢淡淡一笑:“罢了,不说了孩子们呢?”
顾明鹤道:“晚晚带着晏晏在楼下玩,有人看护他们,不会有事的。”
楚常欢大病初愈,精力有限,止坐了这片刻便觉头晕目眩,不禁偎进顾明鹤怀里,缓了口气。
顾明鹤令客栈伙计送来两碗清粥,并几道开胃小菜,陪楚常欢一块儿吃了饭,待督促他喝完药后,顾明鹤困乏难当,遂上了床,拥着他沉沉睡去。
此番已至中京,离上京仅有三四日的脚程,楚常欢不愿在此滞留过久,便央求顾明鹤雇一辆马车赶往临潢府。
临近九月,北国萧瑟,上京气温清寒,万物俱已凋敝,唯余松柏尚且苍翠。
当年的夷离毕郎君府早已更为“顾府”了,府上下人并不多,仅剩几个伺候谢叔的婢子和小厮。
楚常欢牵着晚晚的手跟在顾明鹤身后,穿过照壁,朝后院走去,晏晏被父亲抱在怀中,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府邸,时不时唤一声“哥哥”,博得晚晚的注目。
成永将他们带入北苑主屋,拱手道:“谢叔方才吃了药,正在熟睡,侯爷和少君舟车劳顿,不妨先在此歇息片刻,待谢叔醒来,属下再来告知。”
顾明鹤看了楚常欢一眼,道:“也罢,你去命人备饭,两位少爷该饿了。”
成永瞧了瞧偎在楚常欢身侧的两个孩子,含笑应道:“是。”
申正时分,谢叔醒来,顾明鹤携妻儿前去探望,谢叔已被成永挪至轮椅上,此刻正坐在槛窗前凝向屋外,双目浑浊而又空茫,皆是死气。
听见脚步声,老人徐徐回头,望向来人,用浑浊的嗓音问道:“成永,今日有客人到访吗?”
这座宅院空寂已久,除了成永和几名仆从外,他已多年不曾见过陌生人了。
顾明鹤与谢叔仅有几尺之遥,可谢叔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顾明鹤愣了愣,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挥动,成永道:“谢叔的眼睛看不见了。”
楚常欢心口一紧,猝然涌出一股难言的悲伤。
晚晚拉着他的手,低声问道:“爹爹,他是谁啊?”
晏晏则紧紧抱住顾明鹤,似被这油尽灯枯的老者所吓。
“爹爹和父亲唤他一声‘叔叔’,你该叫爷爷。”楚常欢道。
晚晚于是拱手,向老人深深一揖:“爷爷。”
听见这个声音,谢叔静默须臾,豁然坐直了身子,颤声道:“是……是少君吗?”
楚常欢走近,在他身前蹲下,握住他的手道:“谢叔,是我,我和明鹤来看您了,还有我们的孩子。”
谢叔目不能视,茫然地望向前方,干枯的眼眶里蓦地盈出几分水渍。
顾明鹤亦抱着晏晏来到他身旁,道:“谢叔。”
谢叔循着声音抓住顾明鹤的手,颤声道:“上天垂怜,你们赶来时,我竟还活着。”
楚常欢忍不住落了泪,他强颜欢笑道:“谢叔定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谢叔无奈一笑,“这对我来说并非什么好事啊。”
旧人重逢,当叙经年,可眼下几人却都无话,偌大的房间内落针可闻。
顾明鹤随后令晏晏唤了谢叔一声爷爷,得知此子是他和楚常欢所生,谢叔自是欣慰,顾明鹤又拉过晚晚,道:“这是当初欢欢在临潢府诞下的那个孩子,出生之时,您还抱过他。”
谢叔点头道:“甚好,甚好。”
过不多时,老人脸上便显出了疲色,顾明鹤和楚常欢识趣地没再打扰,纷纷带着孩子离开此屋。
至檐下,顾明鹤问道:“谢叔的身子究竟怎样了?”
成永道:“大夫说,谢叔的五脏六腑俱已衰竭,尤以脾肺最为厉害,已呈糜烂之势。自昨日伊始,谢叔便不能进食米饭了,只喝些清淡的羹汤续命,今天除了喝药,没吃任何东西……不过侯爷和少君回来了,谢叔心里畅快,晚膳定会大快朵颐。”
两人回到临潢府一事自然瞒不过萧太后和五公主,不出半个时辰,五公主述律华就已来到顾府,六年不见,昔日的明丽少女褪去稚嫩,变成一副成熟的姿容了,不过在见到楚常欢时,眼里依旧盈满了少女般的喜色:“常欢哥哥!”
她提着裙袍,大步流星地从游廊里跑了过来,惊得身后宫婢一壁追赶一壁叫道:“公主您慢些,仔细腹中的孩子!”
楚常欢定睛一瞧,才发现述律华的腰身略有些粗大,腹部亦微微隆起,可她体态轻盈,全然不似怀胎的妇人。
听说她在两年前嫁了人,驸马爷乃她三王兄麾下的一员副将。初时太后因嫌他出身低微,拒不同意这门婚事,奈何五公主性子刚烈,与祖母几番较量之下,终是萧太后败下阵来。
楚常欢与她来到花厅内饮茶,顾明鹤知道这位公主殿下不待见自己,便识趣地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后院玩耍。
述律华疑惑道:“顾大哥那么小心眼儿的人,如何肯认下晚晚,还对他那么好?”
楚常欢笑道:“此事一言难尽,容我日后再向公主祥说。”
述律华点了点头,饮下半盅酥油茶,又道:“伊吉得知你们回来,定会派人来此通传,接你们入宫赴宴,于是我先她一步来此,瞧瞧我的义子。”
当年她助楚常欢逃离临潢府时,就已认下晚晚做义子,没想到六年不见,她还惦记着这个孩子。
楚常欢温声道:“公主有心了。”
述律华笑了笑,旋即又道:“对了,你那个孩子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当初被顾大哥偷梁换柱的那个孩子,如今也有晚晚那般大了,但他比晚晚长得结实,甚是淘气!”
楚常欢瞬即相问:“他在哪里?”
述律华道:“你走之后,我便把孩子带入宫中了,伊吉为此痛骂了我一顿,说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带个婴孩成何体统!可我偏偏不依,甚至将他冠以述律姓氏,起名良拓,成为我述律华的养子。”
楚常欢称赞道:“公主仁义。”
述律华赧然一笑:“常欢哥哥过誉了,多亏这个孩子,替我挡了不少烂桃花,伊吉此前替我寻了几个驸马人选,当他们得知我有个孩子后,纷纷寻借口推诿了事,只有现在这个夫君将良拓视为己出,真心待我们母子。”
“公主觅得良人,实乃大喜之事。”楚常欢道,“不知公主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见一见那个孩子。”
述律华道:“当然可以!”
她原打算将楚常欢、顾明鹤以及两个孩子接去公主府用晚膳,但他们此番回来是为了陪谢叔,便谢绝了公主的好意,公主思虑片刻,索性把述律良拓接来了顾府,与众人一道用膳。
冷清多年的府邸骤然变得喧闹,谢叔虽什么也瞧不见,可他听着院中孩童嬉闹的声音,便觉无限欢喜,眼角堆满了笑意。
晚晚和述律良拓很快便相识了,两人在院中追逐打闹,晏晏追不上哥哥的步伐,在一旁急得直嚷嚷。
暮色四合,寒风萧萧,述律华在此处流连忘返,直到驸马爷亲自来接她,方依依不舍地离去。
至夜,顾明鹤给两个孩子梳洗后,便将他们仍在了榻上,晏晏光着脚丫子钻进被褥,把脚心贴在哥哥的腿上,抱紧他,很快便合上了眼帘。
楚常欢特意在寝室内烧了一炉炭火,免他兄弟二人受凉。见楚常欢和顾明鹤并无休憩的迹象,晚晚问道:“爹爹,你们何时睡觉?”
顾明鹤揉了揉他的脑袋,道:“谢爷爷今晚身子不舒服,我和你爹爹去照看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陪弟弟可好?”
晚晚点头道:“好。”
五公主离开不久,谢叔便咳了血,大夫瞧过之后并未多言,只吩咐他们照顾好老人,莫让他留下遗憾。
临潢府的深秋冷意浸骨,谢叔的屋内纵然生有炭火,依旧令人作寒。
谢叔双目无光,空茫茫地凝向虚空,嘴里断断续续迸出几个含糊的字眼,令人闻之心酸。
成永道:“谢叔最近每晚都这样,口里唤着老侯爷的名讳,直言有愧。”
顾明鹤胸腔滞闷,隐隐作痛。
成永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旋即笑道:“谢叔如今应是没有遗憾了罢。”
楚常欢站在床旁,眼眶湿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滚落。
少顷,顾明鹤于脚踏板坐定,握住谢叔枯槁的手:“谢叔,当年迫害您入狱的真凶已被欢欢射杀,他为您报仇了。”
谢叔张了张嘴,喃喃道:“有愧啊,我有愧。”
顾明鹤压下心头的苦楚,轻声说道:“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何来愧疚一说?反倒是我,用兵不慎,遭人算计,害您落得如此下场……错全在我。”
谢叔直愣愣地望向帐幔,渐渐不再说话。
约莫过了盏茶时刻,谢叔合眼沉睡,干枯的手被顾明鹤捂热,不复冰凉。
他起身,对双目红肿的楚常欢道:“我们回去罢。”
翌日晨间,宫里派人来顾府宣旨,道是太后传召,令顾明鹤与楚常欢携子入宫觐见。
梳洗更衣后,楚常欢便牵着两个孩子来到院中,见谢叔坐在檐下晒着太阳,便走近,与他说了几句话。
谢叔今日容光焕发,精神奕奕,他摸了摸晚晚的手,又捏了捏晏晏的脸,笑道:“真乖。”
未几,顾明鹤自屋内行出,谢叔将他叫到眼前,问道:“侯爷,你和少君是否重缔了婚约?”
顾明鹤虽提过此事,但两人尚未来得及缔约,便匆忙赶来临潢府了。
在他犹豫的间隙,楚常欢接过话道:“我与明鹤已有了孩子,定然重缔了婚约,复为夫妻。”
谢叔点点头,含笑道:“那就好,那就好。”须臾又道,“你们快些入宫罢,别让太后久等了。”
两人辞别谢叔,带着孩子前往皇宫。
萧太后已是耄耋之年,无力再论朝政,所以在去岁春分那日就已将政权移交给盛帝述律阮宗,半年后迁至通州住了数月,直至今年盛夏方返回宫中。
七旬妇人的脸上褶皱丛生,早已窥不见青年时的俊貌,相较于此前的威严,如今萧太后眼里反倒多了几分慈祥。
她打量着楚常欢身旁的两个孩子,笑向顾明鹤道:“看来你的坚持的确有用至少你如今有了一个至亲骨肉。”
顾明鹤知道太后仍在为晚晚的事耿耿于怀,因而道:“晏晏和晚晚都是我们夫妻的孩子,我素来一视同仁,从不偏爱哪一个。”
萧太后道:“罢了罢了,哀家今日召你们入宫,不是为了数落谁,你们难得来一趟临潢府,哀家已命人备了宴席,吃过午饭再回去罢。”
此次宴席五公主述律华并未到场,就连盛帝亦未受邀,楚常欢谨小慎微地吃着饭,味同嚼蜡。
萧太后并未将多余的眼神放在他和顾明鹤身上,反倒对晏晏疼爱有加,不住地给孩子布菜,询问他的喜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