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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5337 2026-07-22 19:11

  ……

  接下来,我度过了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夜晚。我落到王云楠手里,看着萧的贴身内侍阿子被折磨了一天一夜悲惨死去。我以为那也是我的结局。

  这个时候,帷幕后走出一个戴斗笠的人,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我认得他的声音。我那神通广大的舅舅何仙丘的声音从斗笠下响起来,冷声说,我是来谈事情,不是看你们吓唬孩子。

  我舅舅说,他是范汝晖的儿子,如果我记得不错,范汝晖从前也为影子做事。

  这只是他们介入话题的引子,很快我就被松绑放下来。再然后,王云楠制定了猎杀皇帝的计划。要我和另一个孩子一起扮作萧,出演这场闹剧。

  我舅舅没有阻拦,他并不认为皇帝会出事,但打消皇帝对我的疑虑,是一切计划的重中之重。

  我舅舅冷静时几乎像个智者,他一早就断言,萧一定会回来。壮士可以断腕,但不能断首。

  我一面希望萧回来,一面希望他不要回来。

  他不回来我无法再见他,他真回来我还是要害他。

  他回来了。

  那个夜晚,讲述我们两个共同故事的折子当台奏响。郭雍容真是前朝的大剧作者,一段君臣关系里包含了三段感情的主要角色:为今上怀胎的秦公、与孟蘅同性相爱的我母亲,以及逼宫上殿的我父亲。

  我知道萧不知内情。

  月色深处,萧公然向我剖白。他这么个瓷一样脆冰一样薄的人,居然有一颗烈火滚烫的心脏。

  那晚是我最后一次挣扎,我试图推开他。但他月亮一样地落在面前,我这个阴暗里活了十多年的人,怎么推得开他?

  我说我会害死你,他只以为是情话。但那绝非空口白牙。

  在床笫事上,我有意训诫萧,让他至少在肉体上离不开我这剂毒药。他的身体并不适合贪欢纵欲,我们密集的亲热无异于一种饮鸩止渴。但我不管,我管天管地管生管死我管够了。我喜欢在床上时刻对萧完全的掌控,这时候他会听话乖顺得像只羔羊。我喜欢仅靠亲吻就让他身软腿麻的控制感。而萧总会小心翼翼地取悦我,玉陷园带给他的阴影尚未散去,他便常觉愧疚。我喜欢看他在床上截然不同的扭捏和淫荡。我喜欢看他任我取求的讨好。我喜欢看他赤.身.裸.体又眼泪淋淋。我不管,我就是喜欢。

  这段关系确立之后,我又病了。每当我要动摇一次,我就会刻自己一刀。这时候我舅舅的逼迫已经无关紧要,现在是我想。

  我想和萧一起去死,我活不下去,我舍不得他。这么好的一个人我怎么能放下他,这么好的一个人我怎么能放过他?这么好的一个人,我怎么还能继续毒害他,我怎么能带他和我一块死呢?

  我每行动一步,他就往深渊前进一步。他每前进一步,我就多刻一刀。我每刻一刀,他就更靠近一寸真相。

  以萧的聪慧,不可能看不出我的异样。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瞒他。

  尽早发现,尽早结束吧。

  我舅舅心性颠三倒四,他热衷于借力打力和一箭双雕。当萧巡行潮州时,他要我引导萧追查柳州罂粟,他要做皇帝父子和世族争斗后的得利渔翁。我听命了,我顺从了,但我的听命和顺从只是懒于挣扎。什么结局都无所谓了。毁掉我或毁掉萧,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萧把我送走,只把郑绥留下。郑绥,绥郎,萧这么叫他,比七郎更像叫情郎。萧在行动上极有分寸,但感情上却一直模糊。像他先前分不清对虞闻道的心意,后来不敢承认对我的心意一样,他正直地认为自己和郑绥清清白白,但我知道,他心中未必没有此人一席之地。而郑绥,这个萧的近水楼台,却比任何人先一步错失月亮。我不相信他对萧坦坦荡荡。

  我吻萧时注意郑绥的脸色,他垂着脸似乎面无表情。

  真是个好忍的人。

  我捏着萧的脸继续亲下去。

  那你他妈就慢慢忍吧。

  当我乘车转回潮州时,我开始猜忌萧在探查阿芙蓉的间隙,是不是和郑绥上床。我意识到我的病越来越厉害了。那个最真实的我已经无法被这张人皮包裹了。在我寤寐辗转都是他两个野鸳鸯偷情苟合的虚影时,快马赶来的左卫将我拦在石桥上。皇太子遍屠柳州城的消息,已经热热闹闹传开了。

  我喘了口气,问,杀了多少?

  萧从未遮掩过和我的关系,左卫士兵对我多少也有些尊重,叹气道,与会之人全部斩首,柳州城里的房屋已经空了一半,半条赤衣江都染红了。

  我知道萧定然有所行动,但这样血淋淋的手腕远逾我想象。我张了张嘴,喉间挤不出一个字。

  万劫不复了。

  不过也好,我想,一起下地狱吧。

  我回到行宫时,车马先被拉到我舅舅那里。何仙丘已死,他再次更换身份,但换成什么,我也没兴趣知道。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当他拉起我袖中看到手臂的时候,我眼睛没有动一下。他盯着那些或新或旧的伤口看了好一会,说,真对他情根深种了?

  我抽回手臂,懒得说话。

  我舅舅说,情意不是个好东西。你娘钟情孟蘅,她却坐视你娘被活埋地宫,你爹更是个畜生。从前的虞山铭还好,他若活着,现在只怕还是你娘的天下。

  我说,短命之人,又有何用。

  我舅舅冷笑一声,未必,太子短命,却能血洗柳州。虞山铭寿短,还能让他哥哥如今依然为用。他看着我的眼睛,像看一座人像玻璃攒的招子一样,说,你真的叫他拿下了。

  我说,这是死局,他了了。我能走了吧。

  我舅舅笑了,你忒小看皇帝。秦公肚子里就出来这么一个命根子,为了他皇帝能自己死。

  他说阿梨儿,最后一击了。

  我知道舅舅嘴里的最后永远没有头。

  但不得不说,我舅舅的确目光远大,我有时候想他如果行走正途,会不会别有作为。在他预言后不久,萧真的回来了。

  那一瞬我不知道是哭是笑。

  没头了,真的没头了。

  我好累了。

  为此,我舅舅伙同一众朝臣罗织了一张更大的渔网。我听到太子谋逆的计划时几乎嗤笑出声。我说皇帝只有这么一个继承人,他有什么叛乱的必要?皇帝会信、朝臣会信、天下人会信吗?

  舅舅说,所以阿梨儿,这需要你。你和太子的关系天下皆知,你的所为一定是他的主使。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萧不会死,但我会死的。

  你怎么会死呢。我舅舅眼中闪烁着孩子般晶莹的光,太子谋逆弑杀君父,你到时候会是率领世族清剿反贼的功臣。你是你娘的儿子,你是大梁怀帝正统的血脉,你就是天下的新君!

  舅舅喘息微微平复,说就算略有差池也不打紧。唐时李承乾多么得父宠爱,叛逆之后太宗竭尽全力也只是保其性命,不得不将他废储流放。因为谋逆之罪,国法不容。皇帝亲手建立了这么一套严明的法纪,能保下一个造反的太子吗?以他这么一个病秧子,流放不过十里,只怕就要一命呜呼了。但凡萧恒断了根,阿梨儿,我们就可以把这窝占巢的鸠鸟统统撵出去了。

  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呀。

  我和舅舅一起开怀大笑,笑着再从手臂割下新的一刀。

  一天半夜,萧悄悄起身,掩帐去见虞闻道。这是我舅舅派人通传我的。这是我舅舅智者千虑的一失之处,谁也没想到虞闻道敢将自家谋逆之举亲口揭发。他只是略微诧异,让我设法探查。

  理智的一个我点头应是,疯狂的一个我却从床上钻下来。萧夜会虞闻道,那个第一个上了他的人,至今他俩的春宫图仍天下遍传。理智的我是控制不住疯狂的我的,我疯了太久了,我忍够了。

  但把萧扒光扔上床的时候,我意识到我说错了话。妒火中烧时脱口的那本《搜神记》暴露了我监视他的事实,哪怕萧现在神志不清,第二天太阳出来他照样清醒。那本是我要羞辱他的利器,实际对准的是我的胸膛。萧会明白。他这么聪明一定会明白。他明白了我们就完了。我们要完了,我还忍什么呢。

  我捻住他耳垂时,听到他屈辱的哭声。他脸压在被上,眼泪把红被面打湿一片,像流下的血。大亮的蜡烛底,他缩着身体,把脸扭过去,说你穿吧,穿了你就安心了吧。

  我一下子知道他交出来什么。我一下子了解了他的绝望。我解开他,和他抱头痛哭。

  那出戏里,那个婴儿,那个胎儿,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

  那夜之后,我和萧看似彼此欺骗,其实已经心知肚明。我们一起等待各自的结局。我举手投降了,萧却还负隅顽抗。三月二夜,他讲起任谷,说要真真正正地来一次。

  但他为什么讲起任谷呢?

  我不知道这是萧情事中的癖好,还是一次隐晦的挽留。告诉我他已然明白,想要我在覆水难收之前就此收手。但我只是把他抵在床上,彻底享用了他。

  这是萧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不是他完完全全的身体,而是一颗血淋淋的心。可他并不知道,我自己就有这样一颗心。人永远无法被所有之物打动。

  我们有那么多次亲热,但他毫无保留时依旧青涩。这一夜我没有任何忍耐的必要。于情是第一次,于理吗,最后一次了。而萧也极尽取悦讨好之能,昏乱的,又圣洁的,简直是一尊掉进风尘的锁骨观音。他边哭边求我,明天陪着他,成不成。我咬着他说,不成。

  我听见萧哭了。我微微抬身,先看到他黏满头发的后背,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头。他侧着脸,眼窝浅,顶多积两滴泪就往外涌。他哭得很凶,每一下,泪珠子都断线般往外洒,骨骨碌碌滚了一枕头。我把他抵到被褥深处时萧哑着嗓子喊起来,浑身止不住地抖,手挥舞几下,叫我死死扣住。他哭昏过去时我摸到枕边那只匣子,那里面盛着玉符和我们的真正结局。

  我把浑身狼藉的萧翻过来。这时候我要杀他轻而易举。但我们知道,这结局不受任何人控制,只是我们两个在情场上的战斗。我替他清理干净,拉过被子将他裹住。

  我盯着他沉睡的脸,往手臂上刻了最后一刀。

  我有时候痛恨这条命,因为它总中伤我。有时候又感恩这条命,因为它能中伤你。

  我一直认为爱的本质是伤害。

  最极致的爱人,往往就是杀人犯。

  ……

  现在,我将那瓶毒酒吞掉。萧依旧坐在我身边,脸上毫无动容之色。我一直觉得萧仁善柔弱,常常流泪。但遭遇常人无法承受的打击时,他其实少有泪水。

  现在我们两个不是情人也不是仇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同台合奏者。我想这本该是我和萧最正确的关系,一个我和一个非我的我,一个人,和另一个陌生的人。

  十九年前我在此出生。

  十九年后在此结束我这条烂命。

  阁门再启时,龙武卫已经从喋血的禁军变成翊护太子的仪仗队,象征东宫威仪的龙旗已经在檐下徐徐飘荡。我看到郑绥抬臂,将萧搀扶在手。皇太子穿着礼服的身影闭入车帘时,我听见郑绥□□白马长鸣,重重宫门次第打开。

  我听见十九年前,封死怀帝的门再次关上来。

  第101章

  三月三高照的艳阳下,皇太子车辇驶出承天门。

  春风吹拂车帷,露出皇太子含蓄的笑脸。长安百姓纷纷议论太子痊愈的病体,讲到他比女孩儿还白的脸颊时,偷偷揣测他有否傅粉。宫墙很大程度地将内廷和民间两厢隔绝,业已伏诛的乱臣在他们口中还是穿朱着紫的功勋。人们只负责在祈谷祭天的时候高呼千岁。

  这也是正史和野史一样热闹的一天,皇太子的身影从《梁史》“上巳之乱”的相关记载中离去,停驻在嘉国公府的阶前。人们看到太子拂开车帘,骑白马在侧的少年将军临窗附耳,将交谈声遮掩在那幅深朱色帷帘之后。接着,郑绥跳下马背,叩开嘉国公府门,召世子虞闻道登车伴驾。

  太子和虞闻道的情事天下皆知,而跨出门来的那位当事人也十分讶然。众目睽睽下,他登上太子车辇。太子和他说了什么,连史书都不得而知。一切声音被夹道的欢呼声和融融春光淹没,只有驾马在旁的郑绥听到,车帘缝隙漏出的压抑哭声。他没有听到太子的声音。

  春祭结束后,剿逆活动也基本完毕,深院高墙后的哀哭之声这才响彻街衢。龙武卫擐甲执兵,出入洞开的朱门,仅从嘉国公府库中搬出的财物就串起了半条长安街。人们感叹说何止王谢,虞家堂前的燕子也要到咱们屋檐下做窝了。

  嘉国公虞山铖的尸首盖着草席送还府中,郑绥命人架起哭天抢地的夫人,道:“殿下念在令郎有功社稷,开恩返还虞逆全尸,允许家人收殓入葬。”

  他扫过院中,见参与逆案的虞氏子嗣全被锁系押在墙根下。郑绥语带悲悯:“这里是住不得了,家中又没有男丁,夫人还是带着娘子孩子们回老家吧,东宫已经给你们把盘缠备足了。”

  夫人扒住他的手叫道:“怎么没有男丁呢?我儿子呢,殿下把他怎么了?”

  郑绥说:“虞闻道入东宫侍驾,并不同行。他是殿下的恩人,殿下会礼待他。”

  而东宫之中,萧踏过殿阶时,看到了披甲而坐的萧恒。

  那些异常的碎片电光般从他脑中闪过,真相被从头到尾串了起来。他顿悟,父亲的称病极可能是一次引蛇出洞,而他行动的时间,极有可能就是借祭祀之事把自己调出宫城的这个上巳佳节。只是自己不谋而合,抢在父亲前完成了整个行动。

  萧从门边站住,两人对望一会,萧恒向他张开手臂。

  他顺从地走过去,由萧恒搂在怀里。

  接下来,他们在心有余悸中交换了彼此的计划。

  在萧血洗柳州后,萧恒意识到世族即将展开一场困兽之搏,开始挪棋布局。

  自奉皇五年诸公乱京之后,萧恒认识到知彼的重要性。他在明面与世族斡旋的同时,也着手建立自己的内线系统。他需要一群能够打入世族内部、替他窃取消息的秘密队伍,这些人的选取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能够取得世族信任,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世族出身,至少与世族沾亲带故;对世族作风深恶痛绝,思想向自己的对立面靠拢,这要求这个人要有相当的离经叛道气质;同时他们还要智勇双全,具有把握时机的能力,更要有扭转时局的勇气;而且,他们不能在明面上有过支持新政的倾向,否则很容易引起世族警惕;当他们成功打入内部后,要根据情况对一些摇摆人员进行渗透和游说,这就需要有极高的言说技巧和审慎的观察力;最后,他们必须接受与亲人敌对的事实,甚至在直接对亲人造成损伤的行动里,作出致命一击。

  这些人被称为“目”,是萧在位时期赫赫有名的对敌情报队伍“千目菩萨”的前身。

  但在首创之时,组织这支队伍极其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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