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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4503 2026-07-22 13:39

  萧靠在他肩上,眼看那黑瀑布倾泻,神情有些朦胧,像看另一个世界。萧恒不用勺子,直接端碗喝掉,又将那只空碗放下,一下一下拍着萧的手。

  萧腹中许多疑问,到嘴边,只是轻轻叫一句:“阿爹。”

  萧恒应一声,半天没等到他动静,低头去看时,感觉萧动了动。他松开萧恒手臂,就势伏在萧恒膝盖上。

  这一瞬,萧恒突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人也爱躺他膝盖,哪怕是看军报,也要这么躺着,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讲话。要么就拿些腔调,含糊着拖着音叫他:萧重光

  他想着,轻轻将萧耳边头发拨好。萧许是有些痒,缩了缩肩膀,但没有躲。他睫毛轻轻地动,像头温驯的幼兽。

  萧小时候黏人,但更爱粘秦灼一些,即使当年,也少同萧恒这样亲昵过。那时候也软和,抱在怀里跟个糯米团子似的。现在隔着衣裳,萧恒的膝盖都感受到他一根一根的肋骨,那么瘦。

  初做父母时,瞧着孩子,总盼着他懂事,盼着他长大。可他一旦做到了,你又盼着他不要懂事,永远长不大才好。

  十六岁的萧恒杀人如麻,但在他这里,十六岁的萧就是小孩子。

  最好一辈子都是。

  萧恒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这么过了一会,还是道:“阿,阿爹要告诉你一件事。”

  萧没起身,仰过脸看他。

  萧恒看着他的眼睛,温声道:“这个夏天,你姑姑要来一趟。”

  第34章

  萧做晚课前有洁面洗手的习惯。他从香炉边站定时,阿子依例去给他打一盆清水。

  等阿子放轻脚步,连盆带水地端进阁中,萧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看神龛前供奉的一张弓。

  那是把朱红大弓,足有小儿手臂粗细。镂刻火焰,雕饰虎纹,萧常常擦拭,因以光洁如新。

  萧将那把大弓摘下,捧在手里,轻轻摩挲。突然,他左手持住弓身,右手手指扣上弓弦,尝试赤手拉开。

  他的右手手臂颤抖,已经用尽全力,那根弓弦却仍只微微弯曲。

  灯花爆了一下,在光明铜像眼中闪逝。终于,萧垂下手臂,抱着弓从桌边坐下。

  阿子看着他拇指的血痕,忍不住道:“殿下想学弓,请陛下找个弓马师父就是。”

  萧道:“我的弓马师父应当是太师。”

  阿子闭上嘴巴。

  曾做过太子太师的那位至今仍是梁宫忌讳,皇帝也没有任命新人,太师之位便空悬至今。

  萧静了静,说:“不该是我的东西,给了我,也是暴殄天物。”

  萧将弓放好,如常昨晚晚课,阿子却知他一夜难眠。第二天清早,他去陪萧恒吃早饭,吃到一半讲,想学骑马。萧恒似乎也知道缘由,并没有出言劝阻,只道:“成,红豆一直养在我这边,一会叫人给你牵过去。以后你歇过午觉,我陪你去骑。”

  萧便笑:“阿爹还当我是小孩子呢。你帮我找个师父,或者找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我们一块练练就成。”

  萧恒道:“小郑若在京中正好,能陪着你。”

  萧笑道:“人家是个带兵打仗的,哪能见天陪着我,传出去也不好听。”

  反倒是萧恒默了一会,说:“你长大了。”

  萧用饭挨着他坐,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道:“但我永远都是阿爹的小孩呀。”

  他这一段格外黏萧恒,连阿双都笑道:“倒不见殿下小时候这样黏乎陛下。”

  萧恒已安排好人去上林猎场等他,萧正更换一件玉白骑装,边对镜系纽扣边道:“姑姑,我近来才发现,陛下其实很喜欢人亲昵他。我想起来,小时候他经常想抱我,但我更黏阿耶一些,总爱躲他。那时候我还没长大,他也年轻。他还抱得动我。”

  萧说:“有件事,姑姑,我也没跟你讲过。”

  是在秦灼南下后的半年,萧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夜里腹痛如绞,冷汗连床单都湿透。等苏醒过来,看见的是床边形容憔悴的萧恒。他脸色发白,眼圈发青,眼睛发红。萧看着他焦急心痛的父亲,第一句话却是:“他生我妹妹的时候,是不是比这要疼很多?”

  他看着萧恒的脸抽搐一下,由此确认,萧恒依旧痛苦。

  萧恒青壮的身躯慢慢蜷缩,像一只没能破壳的蛾子,在最具生命力的时候死掉了。萧没有说话,固执地等待他的答案。许久,他听萧恒说:“我不知道。”

  萧恒声音平静,说,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那个时候,你妹妹已经保不住了。你阿耶一直不愿意打掉。生你妹妹那天,我哄他吃的药。那碗落胎药,是我亲手喂给的他。之前他流过血,我也以为那天不会再见血了。他靠在我肩膀上,在等阵痛,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我看到有血从他腿间流出来。那时候他抓紧我的手,他说,到了,真的到了。我从他声音里听出了惊喜和期待。他不知道那是落胎药生效的作用,或者说,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对此,我居然也跟着一块期待了。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别走。

  说到这里,萧恒停顿一下,一息之后,他继续陈述:我说,我陪着你,我不走。他的脸被汗湿透了,慢慢开始叫痛。我听你姑姑说,你出生的时候,他一声都不愿意吭。那天他攥着我的手,叫六郎,我疼。我没想到那时候会哭出来,也没有意识到,是郑翁叫我,别哭,快给他喂麻沸散,血排得差不多了,是时候了。他那时候痛得汤都咽不下,浑身都哆嗦,和你今天一样。我喂了三次,他才把汤喝掉,过了一刻,就睡着了。我听从吩咐,把他的衣裳解开,郑翁取刀具,给他破腹。

  萧恒停顿了第二次,这次比第一次时间要长一些。萧看到,父亲的额头汗珠密布。他吞咽一下,再开口,说,刀下去的时候,我感觉他身体搐动一下,几乎是同时,我眼前突然红了,有什么从我脸上流下来。我才意识到,是血,他的血溅在我脸上。

  你可能也听说过,我杀过很多人。我打开过人的腹腔,从里面掏出没有完全碎掉的密函。我翻过他们的肠子、肝脏,我也想过会在你阿耶肚子里看到这些。但没有。萧恒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看到的是一个蜷缩的胎儿。她很小,缩成一团,擦拭干净后,浑身粉红。皱巴巴的,但很漂亮。下一刻,我看到你阿耶开膛破肚地躺在我面前,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这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肠子和盆腔。

  我开始试他的鼻息,很怕他就这么死掉。郑翁开始缝针,他浑身是血,我们三个都是。他手就那么垂着,像断了气。我跪在床边,抱着他的手,在想你出生的那天。我非常痛恨自己。罪魁祸首是我。为什么我不能代替他,为什么我叫他再受一遍这种罪。那是我第一次想,我是不是该和他分开,我和他在一块……是不是真的会把他害死。

  萧恒说,那是奉皇六年大年初一,下午,酉时三刻,你妹妹出生。我听从你阿耶的意思,叫她阿皎。你妹妹,和你一个月的生日。

  他讲完,看着萧的眼睛,问,儿子,听见这些,能叫你好受点吗?

  萧牙齿都在打战,浑身哆嗦着问,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你们要分开,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萧恒坐在床边,垂着肩膀,也垂着头,说,我们以为能这么到最后。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异样。他说:

  “我以为有了你,就永远不会和你阿耶分开。”

  这是秦灼离开后,萧第一次见父亲流泪。他成功地刺痛了他,用他天真又残酷的,孩子式的恶毒。

  他为萧恒的痛苦而痛快。

  也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现在,他想起萧恒坦诚的神情和血淋淋的剖白,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萧恒无数次想要张口解释。然后呢?然后他一准备讲到秦灼,就被自己反应强烈地顶回去。冰冷的,刻毒的,甚至是撕心裂肺的。有时候萧恒幸运地能说上两句,说他不会续娶,说我和你阿耶是真感情,说我们一直很爱你。说到这里,他就会收到自己的回复:陛下自当六宫粉黛,兔死狗烹的真感情,哦,这样。

  萧恒但凡说得情真意切,在他耳中便是狡辩,是负心薄幸者的借口和托词既如此,你又为什么背弃他,为什么赶他走?

  这让萧恒哑口无言。

  如果他剖陈政治原因,不可避免要触及南秦政权曾试图害死萧的根本,那是萧的姑姑、长辈和亲人,这对他儿子来说是一种致命的二次创伤。更何况,他的确背弃了秦灼。哪怕这背弃是不得已的保全。

  他不信萧恒的解释,等萧恒不再解释,他又怨恨萧恒拒绝解释。

  他现在才意识到,让父亲拒绝解释的,是自己强烈的受伤反应。自己会争吵、痛哭、咳嗽,然后歇斯底里地发病。萧恒最后那次尝试进行的交谈,以自己喘鸣发作告终。自此之后,萧恒停止了解释的举动。

  他后来的沉默,是为了保护。

  ……竟一叶障目至此吗?

  十六岁的萧站在镜前,镜中人像因光影模糊,浮现一张酷似秦灼的面孔。

  萧盯着自己的脸,说:“我说了那番话,以为阿爹会恨我。”

  阿双说:“没有父母会生孩子的气。”

  萧问:“就算有一天,我不要他了,回去找阿耶吗?”

  阿双说:“他会高兴。”

  萧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把最后一粒纽扣系好,冲阿双笑道:“那我得先把骑马学会了。”

  ***

  萧牵了红豆,赶去上林猎场。

  时值春深,天气暖和,太阳下草波徐徐翻卷,如同金海。不远处,一人由秋童陪同等候,见他来,也牵马上前。

  见了面,萧反倒有些讶然,那人瞧他表情,笑道:“倒把殿下吓了一跳。”

  萧笑道:“嘉国公世子何等尊贵,哪能做这等役使。”

  秋童守在一旁,道:“世子听闻殿下要练马,有意挑这个担子,特意进宫求的陛下。世子骑□□绝,就算放到行伍里也不输人,有他陪伴,陛下也能放心。”

  红豆轻轻打了个响鼻,萧抬手抚摸他的鬃毛,冲虞闻道笑了笑。

  虞氏一族与前朝盘根错节,更是世家之首,只是多年远镇关外,未曾牵涉京中争斗,但对当朝也绝非恭敬。如今还京立府,态度也尚未明朗。

  但世族闹事那天,虞闻道送来报信的字条。萧在东宫宴席上见了他的字迹,的确出自其手。

  这件事他告诉了父亲,父亲却没有更多的表示。

  他对虞氏的态度究竟如何?身为世家之首的虞氏,和其他各族到底是什么关系?

  “殿下对臣这个人选,有什么疑惑吗?”

  萧抬头,正撞见虞闻道的目光。

  像两团宫灯的火焰。常年护在暖室里,不怕熄灭,只懒懒地烧。

  萧笑道:“只是有些意外,到底和世子相交未深。”

  虞闻道也笑道:“臣久居关外,虽知殿下千金之躯,却一直没能面见。这不,终于回京得了便宜,便赶紧来攀附殿下了。”

  他说话倒有趣。

  萧就算对他还有疑惑,也信得过萧恒,便不多思虑,问:“世子要怎样教习?”

  虞闻道说:“头一日,殿下先熟悉熟悉马匹和架势。请殿下上马,臣牵着殿下遛一圈。”

  萧瞧了瞧鞍鞯,有些赧意,道:“世子别笑话我,我只怕连镫都认不好。”

  秋童忙道:“殿下稍等,奴婢找个脚凳。”

  虞闻道笑道:“大内官太仔细了。殿下以后临上马,总不能满场找凳子吧。”

  他站到马前,一手抚摸马颈安抚,一手将缰绳交给萧。

  萧上前听他指挥,他又把马镫牵过来,道:“殿下左手握缰,对,认左脚。是这样,然后右脚顿地借力,往上跳。”

  萧苦笑。

  你真是高看我了。

  他对这把小身子骨颇有自知之明,但要学马的是他,叫他萧恒找人的也是他。如今连个马都不敢上,打的是他爹的脸。

  他呼吸几下,硬着头皮顿了顿脚,要向上翻身时,感觉一股力将他往上一运。他还没回过神,自己已经坐在马背上。

  见他坐稳,虞闻道才从他腰间撤回双手,抬了抬眉头,冲他比了个拇指。

  萧更不大好意思,想找点话讲,虞闻道已经替他理好缰绳,将他的脚在马镫上放好,道:“殿下这算厉害的了。臣头一次上马的时候,叫臣父拿着马鞭绕着场子撵了三圈,哭着喊着要回家找娘。臣这匹马估计也没见过这么怂的,臣一回来,就冲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打喷嚏。这不,我们哥俩现在也处得挺好。”

  萧笑起来,问:“世子是多大开始学骑术的?”

  虞闻道道:“六岁。”

  萧一时语塞,这是把自己比小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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