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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奉皇遗事续编 老白涮肉坊 3443 2026-07-23 02:32

  萧倚在桶壁上,仰起头,屋梁落在眼中。

  阿耶嫌自己是孽障,阿爹……也觉得自己是耻辱。他若还有其他儿子,只怕便不是由自己这个身世狼藉的庶子做东宫了吧。自己要来行宫,阿爹轻易就答允了。当年阿耶还在朝,他便要废储……

  只怕他早就忌惮阿耶,连同忌惮这个有着一半南蛮血统的儿子。

  只是。

  萧轻轻眨动眼睛,一下,又一下。

  只是你们这样厌恶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他这么靠了一会,一个人滑到桶底。一缕涟漪后,浴桶一如死水。

  ***

  萧既不许找,阿子便不敢大张旗鼓,只叫人偷偷去寻,那串光明铜钱却似飞天遁地,再无踪迹。萧平复过来后心里明白,约莫是回来时匆忙遗失,又忆及当夜在芙蓉池的行径,如何还能叫女孩们入内,立即传令,只说前些日雨水脏了池子,命人将鸾池和芙蓉汤池一并禁封。等这阵仗过了,铜钱的事再作定夺。

  他素来爱藏心思,第二日又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样子。阿子便领命,先找教坊掌事的判官何仙丘带人封池,又出门迎神像,来了萧的另一桩心事。

  萧日常供奉光明宗,甚至比秦人还要地道虔诚。他由萧恒抚养,到底没有沾染什么靡衣玉食的风好,但随身都要带一小盒降真香。晨起盥洗毕,先向南燃香祝告,诵《明王经》,备一盏水酒在香前。诵经结束后饮酒。再浣手,再写请安折子,再用饭,如此毕恭毕敬。

  翌日清晨,光明神铜像请入,萧起得更早。他穿了一身鲜红冠服,不似中原形制,腰间围一条九环白玉躞蹀带,隐约听说过是某位南方诸侯的遗留之物。他对阿子笑道:“将我箱笼底的那块玉圭取来吧。”

  东宫竟要以祭祀之礼请铜像。

  阿子知他郑重,却不知郑重到如此地步,忙去箱中找出玉圭。

  圭身九寸,通体光滑洁净,可见主人爱惜至极,必定常常把玩擦拭。但瞧这玉质,显然已经是积年之物。

  阿子疑道:“这不像东宫所用的形制呀。”

  萧接过玉圭,轻轻抚摸,道:“这是命圭,也叫,是我的名字。”

  阿子微讶,“奴婢还以为,殿下的名讳是取自陛下的镇圭呢。”

  萧笑道:“那也是我的名字。”

  不远处钟声响起,萧便整肃形容,将不符合他身份但符合他身世的命圭捧在掌中。不多时,一顶神龛由两人抬入院中,比阿子预想中还要小些,尚不足二尺,但做工细致,全然不像短期赶制而成。

  神龛抬入室内,在香案后落成。萧从蒲团上跪倒,三叩三拜后,将玉圭放在神像前。阿子按他事先的嘱咐,将一把小刀、一只小碗放到案上,自己退到门外侍立。

  他见萧无声祝祷什么,仰望光明神像,拔出刀锋,割破自己手腕。

  阿子大惊,见他腕部垂在碗上,静静放血。

  像把美酒倒入盏中。

  阿子愕然的是,失血竟让萧脸上生起一抹奇异的红晕。他仰头注目神像,眼中分明是幸福的神情。

  碗中鲜血渐满。

  萧俯身叩头。

  他尚未起身,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阿子赶下阶去,低声叱道:“今天是殿下请神像的日子,什么事情要来搅扰?”

  来的是个教坊乐者,看打扮也有些阶品,忙抱手道:“内官恕罪。只是昨夜行宫进了贼人,还深夜闯了娘子们沐浴的芙蓉汤池。殿下鹤驾又在此,教坊使不敢疏忽,正在宜春院筛人抓贼。咱们不敢擅专,还请殿下裁断。”

  第6章

  萧出现的瞬间,我随众人低头肃立。众目睽睽下,梁皇太子殿下身着南人衣冠走入门来。

  萧阻止我们跪拜行礼,问道:“出了什么事?”

  现在的教坊判官何仙丘走上前,抱手道:“这几日院里常有物什丢失,殿下赏赐之物竟也被人窃取。听几个内人讲,昨夜亥时左右,在园子里瞧见有行迹可疑之人。”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萧看到何仙丘面貌时一定会微变神色。

  何仙丘琵琶技艺超绝,也正是因此,他才在十年之内便做到判官的位置。但与他的琵琶妙音殊异,他有一张烈火毁坏、疮疤遍布的脸孔。据说选拔当日,前任教坊使曾因他面貌过于丑陋拒不收用,还是他又戴纱笠再度献曲,才得以选入行宫。

  何仙丘道:“既然殿下驾到,还请殿下鞫讯。”

  萧声音依旧温和:“我不懂这些,还是劳烦判官,我看着就是。”

  萧既这样吩咐,何仙丘也没有退让。他向萧再行一礼,转身问道:“忆奴,你见到此人,是在亥时?”

  忆奴站在人群前,低声说:“约莫是二刻,最晚也不过三刻。”

  萧问:“你在哪里瞧见的他?”

  忆奴微微停顿,“在芙蓉汤池。”

  何仙丘问:“是个女人?”

  忆奴静了静,说:“是男人。”

  她一开口,满堂哗然。

  芙蓉汤池是女子的乐园,男人的禁地。这个男贼涉足此处,除了是卑鄙龌龊的盗窃犯之外,更是一个下流无耻的偷窥狂。

  何仙丘皱眉,提高嗓音压过众人窃窃私语,继续问道:“你确定?”

  忆奴说:“妾确定,亥时二刻之后、三刻之前,一个男人出现在芙蓉汤池。他不是在门外,他正藏在池里!”

  她颤声控诉时,萧一双手握紧袍角。他脸上依旧镇定,哪怕那镇定摇摇欲坠。

  何仙丘已问:“那个时辰,你去芙蓉池子做什么?”

  忆奴脸色一白,所幸有铅粉遮掩,不叫她显得太过失态。她低低说道:“妾吃得有些醉了,路过汤池,原想进去泡泡解会乏。”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何仙丘说:“你要晓得,芙蓉汤池是从前怀帝专门赐给前头人的殊荣,你没有阶品,僭越行事,要受惩处。”

  忆奴应道:“是。只是鹤驾在此,妾怕殿下受到冲撞,不敢不冒死上报。”

  何仙丘笑一笑:“你倒是个忠心的。”

  他一笑,脸部更显得狰狞,忆奴吓了一跳,不敢言语。

  何仙丘看她一眼,冷冷说:“你继续讲。”

  忆奴道:“妾尚未入池,听见池中有响动,在屏风前影影绰绰瞧见一眼,见那分明是个男人影子,吓得一身酒醒了一半。夜黑风高的,妾到底心中害怕,赶紧跑了。”

  何仙丘说:“也就是说,你压根儿不清楚那是个什么人。”

  忆奴忙道:“妾虽不清楚,但此人置身女子池子,行迹鬼祟,就算不是窃贼,也是浪荡坏种。殿下与判官但管按着时辰,细细盘查亥时芙蓉池畔进出过哪些人……妾出门时听见动静,想必是那贼子受到惊动慌忙逃窜。也请判官派人去池边瞧瞧,他有没有落下什么痕迹……”

  她每多说一句,萧脸上笑意便虚弱一分。他尚未再问,负责去芙蓉池搜查的侍从已经赶回来,向堂中拱手道:“启禀殿下、判官,咱们从池底打捞出此物。”

  他们将掌中之物奉上时,我看到萧睫毛一抖。

  那是三枚青铜钱币,红绳串结,阳面朝上,雕刻几簇金色火焰。

  堂中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那串铜钱,又渐渐移向萧的脸。

  内官阿子四处找寻皇太子遗失之物并非秘密。何仙丘喑然片刻,试探问:“这……可是殿下之物?”

  萧抬起眼睛。

  令我震惊的是,他眼中全无恼羞成怒之意,全然是犯错的惶惑神气。

  何仙丘微吸口气,抱手再拜,躬身问:“敢问殿下,此物为何在芙蓉池中?”

  萧嘴唇微张,上面的牙仁仍磕在下嘴唇上:“我……”

  我迈动脚步。

  忆奴看向我。

  萧看向我。

  所有人看向我。

  我在众目昭彰下站出来,躬身揖手说:“此物是臣遗落的。”

  ***

  这是萧第一次对一个名叫沈娑婆的人留存印象。

  他不明白此人为什么冒名替罪,脑中有些茫然,理智却驱使自己发问:“这位是……”

  何仙丘道:“他是教坊里一名琵琶手,名唤沈娑婆,院中多呼他作沈七郎。”

  萧点头,看向沈娑婆。

  沈娑婆约莫和他相当年纪,看个头或许再长一两岁。眉目低垂,面貌因角度看不分明,但断然不是庸常。

  萧打量时,何仙丘已开口问道:“既是殿下之物,怎么由你遗落?”

  沈娑婆道:“臣昨夜领赏回去,在路上拾得,寻不到物主便自己收起来。和忆奴一样,一时酒醉,误闯了芙蓉池子,惊扰了众位与殿下,实是臣一人之过。”

  何仙丘问忆奴,“是他吗?”

  忆奴思索道:“那影子的确有几分像七郎。”

  “确定?”

  “妾……妾不知道呀。”忆奴声音微微发抖,“妾只恍惚瞧见那么一眼,哪里敢说个分明。”

  何仙丘再看沈娑婆,“你自己讲,在池中的是不是你。”

  沈娑婆道:“当夜若无第三个醉酒失途之人,那便是臣。”

  “你说你是要奉还此物,”何仙丘冷笑一声,“就这么奉还到娘子们沐浴的汤池里去了么!”

  沈娑婆道:“臣是醉酒……”

  “一个醉酒,两个也醉酒,酒真是个好东西啊,啊?”

  “殿下所赐,自是佳品。”沈娑婆拱一拱手。

  萧忙道:“这事原怪我不仔细,还要多谢沈郎将此物奉还。”

  何仙丘连笑两声:“殿下不知道他,我却知道。来人,卷起他的衣袖!”

  左右随侍当即上前,将沈娑婆的袖口卷至肘部。何仙丘瞧向他光洁无痕的小臂,对萧道:“此子吃不得酒,一吃酒就要发红疹。”

  他又掉首看向沈娑婆,“你昨夜吃的是什么酒水,怎么还有灵丹妙药的功效?”

  沈娑婆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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