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武人腰间的革带。
他浑身一僵,垂头看向身下,自己枕着郑绥的一条手臂。
郑绥衣衫俱全,和他相互枕藉着,这时也睁开眼,见萧神色骤然清醒,忙撑身起来,“臣酒后失仪,殿下……”
他要拉萧,萧却霎时白了脸,揽衣跳下榻,鞋都来不及穿,只道:“你再睡一睡,我、我还有事,我该去磕头了,我先走了。”
门扇砰地一响,在风中晃晃荡荡。萧落荒而逃的背影已然不见。
郑绥手指缩了缩,重新落回膝上,将榻边的甲胄拾起来。
***
阿子不敢走远,一直在隔壁厢房守着,听见门开的动静,还未出去,便见萧匆匆跑出院子,好半晌,才见郑绥踏出门来。
听闻这位小郑将军比太子还要小些,看上去却更有年长的神气。此时弦月挂宫檐,郑绥已穿戴好甲胄,将盔抱在怀里,和刚来时没什么分别。只是脸色微酡,看得出浅吃过酒水。
郑绥在屋檐下略站了站,不知想什么,过一会才戴好盔戴,迈步下阶。
阿子在这时候迎上来,问:“将军要出宫吗?”
郑绥点点头,“我本就是无诏跑来的,再逗留下去,只怕对殿下不利。”
阿子晓得武将无诏返京是多大的过失,也不敢劝留,只问:“将军不等殿下回来?多少知会一声。”
郑绥一顿,“还是劳烦内官替我转达吧。”刚要抬步,又嘱咐:“以后别给殿下找蜜煎佐药,看着煮些金银花水。他有肺疾,那些糖饵他吃不得。”
阿子连忙应是。
郑绥话毕,却没有立刻走动。他原地立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我还有一事,要请教内官。”
阿子忙道:“将军折煞奴婢,有话吩咐就是。”
郑绥斟酌片刻,还是道:“殿下金枝玉叶,如今旁居外室……个中是何缘故,望内官告诉我,叫我走个安心。”
阿子道:“殿下因为夏相公闭府之事心中郁郁,自请出宫的。”
郑绥沉吟不语。
天子舐犊情深,太子更是纯孝之人,很难只因国事而生龃龉。
只怕还有旁的缘故。
他问道:“殿下出宫前有没有什么异样,或者碰见什么人,遇着什么事?”
阿子思索一会,突然眼睛一亮,道:“还真有。前一段陛下的千秋,教坊进宫献艺,殿下去听他们排戏,回来就不太对了……”
***
萧跑入汤池时,四下空无一人。
他脸仍红着,也来不及解衣,合身跳进池中。他在水下闭不长气,不一会便挣出池子,在水花波纹间轻轻喘息。
梦中郑绥的气息仍在脸畔,那双手似乎仍抚身而过。萧浑身似被虫蚁爬过,一阵麻似一阵,鬼使神差地,双手探到衣摆之下。
水声波动响起。
萧紧紧闭目,腿有些站不住,贴着池壁往下滑。郑绥手上薄茧的触感在梦中也太过真实,余韵犹存在身。
郑绥叹息般叫他,殿下。
萧脑中啪地一响,眼前也有些朦胧。一片惊雷般的余声中,有袅袅曲声传来。
是当日,他步入后园所听的折子。
园中林花初绽,萧坐在栏边,听两名小生唱演。那二人一个扮君王一个扮将军,所唱正是今上初登基时郭雍容所献之曲。
萧合掌数鼓点,正听那君王念道:“朕与许郎至此,何患香烟。”
萧手掌一滞。
微风乍起,扑簌簌一阵飞花迎面,他只是不觉。
台上,君王问道:“朕肚里又藏着甚么?”
将军道:“万岁腹中含日月,乃是我王朝好河山。”
君王道:“令郎与河山在一处哩!”
萧骤然立起。
曲声戛然而止。
萧问:“怎么不演下去?”
扮将军的小生上前,拱手道:“回千岁,后头的曲目陛下勒令删汰了,这出戏也禁演了好些年。只是里头的唱腔精绝,极锻炼功夫,咱们舍不得全然丢弃,常选它来开嗓练功。”
萧声音发紧:“陛下为什么要禁这出戏?”
众人面面相觑。帝心似海,向来难以揣摩。还是那小生乍着胆子,再拜道:“大抵是这戏牵涉龙阳,又关联男身孕子,太过淫佚狭邪,难登大雅之堂,故不叫演了。”
萧耳边一片嗡然。
龙阳育子……是狭邪吗?
那你和他算什么,我算什么呢?
他呆呆立住,落红飞入掌中,如此刻洁白溅落掌中。
而消散不久的惊梦里,郑绥在吻他。
萧浑身剧烈一抖,整个人贴紧池壁,大口呼吸。
这个梦是不是就算龙阳?他是不是也是龙阳?他怎么就会是龙阳?
而且……他为什么会梦到郑绥?
他怎么能梦到郑绥……怎么能玷污郑绥呢?
池中,萧茫然垂首,透过粼粼水面,望向自己双腿之间。这么看了许久,池面突然泛起涟漪,一圈,两圈。萧头颅渐渐低垂,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终于把脸埋进双手,无声哭泣起来。
不多时,萧哽咽声未止,已听有笑声脚步声逼近,是女孩子的声音。
他慌忙抬头,这才看清四下布置。青帐低垂,刺绣芙蓉,汤水也只一池,不见什么规制。
前代女乐兴盛,极得圣心,怀帝便将芙蓉汤池赐给教坊女伎,如此殊荣,前无古人。至奉皇五年贱籍取缔,“倡伎”之名也从此废除,称以种属,男呼郎君,女唤娘子。这芙蓉池仍流传下来,作一方“女娘池”。
萧一时慌不择路,竟进了毗邻的芙蓉池子。
若传出皇太子窥探众女沐浴的丑闻,前朝又是一场轩然大波,老师要如何强颜维护,阿爹……陛下,会不会以他这个儿子为耻?
他本来就是孽子了。
惶惑间,那两名女子已经推门而入,隔着屏风,依约能看清双双纠缠的影子。萧听得急促呼吸和珠玉纠缠之声,那少女正轻声唤道:“忆奴,好姐姐,你真是要我的命……”
一场春梦初散不久,萧渐渐明白过来,不由脸红耳热。见那二人要往池中来,又不知去何处藏躲,衣衫微动,响起拨水之声,在空旷夜中尤为清晰。
屏风外一声惊呼,忆奴已急声叱道:“谁在里面!”
第5章
衣裙曳地声微动,妙娘影子靠在屏风上,忆奴握了握她的手,提裙要往池边来。
萧紧贴池壁缩在角落。汤池虽有暖雾氤氲,却难以遮掩人形。
他正进退两难间,听得门外突然响起笑声:“东朝下降,还敢耍博戏呢,还不回去洗了酒气,小心我告诉你们班头去!”
那双女孩子受了惊,怕人查见,忙挽手拾裙从角门跑开了。萧舒松一口气,从池中站起来,却叫门外夜风一吹,冻得浑身一个哆嗦。
泡的虽是热汤,若这样一路湿衣回去,只怕免不了再病一场。
萧思索间,忽闻屏风后轻轻一响。
一只手自后探出,将一套干净衣物放在池边。
萧抬头,见屏风上映着人影,不梳鬟髻,亦不着罗裙,长身而立,显然是个男子。
那人未显真容,也未发一声,放下东西便转身离去了。
萧一颗心仍砰砰跳着,不敢多留,忙出池子更换衣衫。如今虽四下无人,但到底是娘子沐浴所在,萧只解衣已面红耳热。草草把袍子裹在身上,见底下还有一件织物。
是一条干净亵裤。
萧胸中脑中俱乱如麻,忙将那衣物一套,将湿衣抱在怀中,趿鞋跑出门去。桐木屐底浸了水,嗒嗒而响,倒像曲罢击节之声。
***
直至夜半,阿子也未见萧回来,抱着披风从门口踱来踱去,心中盘算时辰,拿不准要不要侍卫去寻。正忐忑间,听闻门外响起跑动声。
阿子忙迎上去,惊声道:“啊呀,殿下怎么这样一身形容?奴婢叫人再煮热汤……”
萧裹了披风,只含糊道:“方才吃得酒醉,往汤池里泡了泡。”
阿子只以为他去了东宫所用的鸾池去,没有多想,忙拥萧进屋,叫人再去烧水煮汤。
萧脚跨过门槛,见案上酒壶倾倒,被褥微乱,榻边已空无一人,转头问:“郑郎走了?”
阿子道:“是,小郑将军到底是无诏返京,又是殿下亲侍,说闹到朝中对殿下不好。”
萧点点头,手指拉了拉披风门襟,问:“他还有什么话吗?”
阿子道:“将军说,望殿下爱重玉体,旁人的闲碎言语,千万别记挂在心里。明年开春,他一定回来。”
萧没再说什么,从榻边坐下,将酒壶酒杯放置好,又端碟子,只愣愣想,他一夜也没吃热食,只怕返程要饿。
这一会,阿子已准备好热水澡豆,萧到底怕病上加病,便要再泡一泡。他正解衣带,突然双手一滞,下一刻有些慌乱,上上下下翻检衣袍,又将抱回来的衣裳抖擞一遍,紧着嗓子叫:“阿子!”
阿子已退出门去,听得他唤,忙赶进来,正见萧煞白着脸,声音微颤:“你见没见我那串光明铜钱?”
阿子道:“这东西殿下不是一直贴身戴着么?奴婢等不敢轻易动的。”
萧不发一言,只翻检一物,哪里见着光明铜钱半个影子?
他素日持重,阿子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骇了一跳,忙道:“殿下别急,奴婢去找,您先泡着,别再受凉!”
阿子正夺门要走,忽听得背后传来一声:“等等。”
萧叹道:“先不找了,你回去吧。”
阿子退下后,萧静静站了一会,再度解衣,跨到浴盆里。
八年来他书信不断,秦灼未有一次答音。如今他留给自己的铜钱遗失,是不是上天警示,他终于狠下心肠,将心中最后一点牵绊斩断?
就像当年,斩断自己这条孽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