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萧饮药，沈娑婆递上果膏。膏体粉红透亮，宛如花汁胭脂。

　　萧舀一匙在口，问：“是丽春花的花膏么？”

　　沈娑婆捏捏他的脸，笑道：“殿下果真香迷糊了。什么花膏，是臣的梨膏。喔，陛下有书信送到，小郑将军要臣转交。”

　　萧忙从他手中取过信封拆开，里面果然是萧恒字迹：度日当至柳，何如？惊梦大忌，望儿万安。但少有疾患，一一具报。爹爹书。

　　萧见了，会心一笑，忙跑去案边研墨，展笺写道：臣叩问爹爹圣躬无恙。初至，未及书还，即见爹爹信。诸事俱安。爹爹所以魇者，日之思夜之梦也……

　　第91章

　　自打遇见那座光明神像，萧心中记挂，便专程去神祠拜谒。

　　隔着一条街，萧就闻到香烟气息，连丽春花香都盖过一头。等见了光明神祠，更是赞叹不止。

　　祠庙高大华丽，简直像南秦光明神庙的等身复刻。香客络绎不绝，几乎踏破门槛。

　　萧便装出行，没有太过惹眼，不由笑道：“没想到大梁还有如此兴盛的光明祠庙。”

　　唐随行在侧，请他入内，“这是托殿下和秦公的福。”

　　庙内陈设无不精细，壁画栩栩如生，色彩鲜亮，只怕涂料中搀了金粉。宝座前更供奉灯塔灯山，足有二十层高，一走近就能闻到香油燃烧的浓香翻动。郑绥看向烛台，不由讶然，“这灯台都是由纯金打造？”

　　唐呵呵笑道：“正是，这十座桐花金烛台正是由永州虞四郎供奉，半年还要换一次新呢。”

　　“永州虞氏。”萧问，“是嘉国公的本家？”

　　“正是，仔细算来，这位四郎还是嘉国公的堂侄。臣听闻嘉国公一脉名望最盛，却并非长房。这位虞四郎的父亲正是虞氏这一代的族长，家中绫罗绸缎取用不尽，更别说几只金盏子了。”

　　郑绥奇道：“永州离柳州可是有一段的路程，虞郎如何得知神庙之事，又如何供奉？”

　　唐笑道：“这样讲起来，还是几年前那次粮荒。别说北方，连咱们南方都一场大旱，粮价翻了十倍不止。臣也是一筹莫展，只怕成个千古罪人。当时仓中粮已殆尽，臣便出动公员向邻地求粮。但要么也是受旱灾之苦，要么就是坐地起价，全无道德。柳州城中已经有人饿死，臣走投无路之际，一位善人来到柳州，捐出自己全部存粮。”

　　唐深深吸一口气，“那真是一位神人！自从他来后，粮车源源不断驶入柳州，他一人之粮竟够柳州上下吃用。善人的粮车整整拉了一个月，帮柳州上下扛住这次灭顶之灾。”

　　萧道：“一人之粮供养全州，听上去绝非凡人能为。”

　　唐道：“谁说不是，这位善人不留姓名，穿戴斗篷，一个月来竟无人得窥真容。就算有人偶尔瞧见他的脸，事后竟回忆不起他的相貌。但他来的时候，右手挎把丢了鞘的刀，左手提一盏灯笼，白天晚上的不熄灯。一个月里，竟不见他更换一次蜡烛，说来也奇，再大的狂风，也没将那蜡烛吹暗一分。直到他离开，柳州上下没有一人猜出他是何方神圣。还是一次打扫秦公当年暂居过的房间，找到了一幅光明神画像，臣等才知是神明下降普度众生。光明神更是一州恩人，是故举州信奉。”

　　萧颔首，“不料竟有这样一段故事在。”

　　唐道：“正是，劫难过后，光明神下降施救柳州之事传扬开来，便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柳州也就成为咱们大梁光明信众的聚集之处。”

　　萧目光从那金光熠熠的烛台上移开，投向空无一物的宝座之上，问：“我看香客众多，怎么不见神像？”

　　“前几日殿下也瞧见了，各地信众给神像新塑了金身，便把旧的搬了下来。新神像本该立即换上，但再过几天就到初五，是光明神的诞日。臣等商议，在当天举行法会，热热闹闹地将神像请上去。法会后，便由社邑组织，各地新种捐出善款，以光明名义建立医馆粥铺，救济百姓。”

　　“这可是功德无量。”萧笑道，“到时候我也想捐些东西，使君觉得是否可行？”

　　唐忙道：“那可真是咱们柳州的荣幸了！”

　　萧问：“这样的善款募捐是每年都有么？”

　　“每年都有。既能得神王庇佑，又能图个名声，但凡有点家底的都趋之若鹜，生怕叫人比下去。”

　　萧笑道：“既如此，更不能两手空空地来了。只是我没参与过募捐，不知都能捐些什么物品，多少数量合适。还想借一份往年的单子瞧瞧。”

　　唐叹道：“殿下心怀天下，下降咱们柳州已然是咱们天大的福气。殿下随意赏些什么就成。”

　　“使君也说了，我是殿下，出来就是陛下的脸面。”萧笑了笑，“总叫我有个底，别闹了笑话。”

　　一番礼拜后，唐也叫人取来单子，这会便到了中饭时候，萧便登车回去。临上车时他没踩好，将脚扭了一下，便打开车帘叫郑绥：“绥郎，你有没有伤药，我敷一下脚。”

　　郑绥钻进车中，却见萧正襟危坐，全然不见伤痛之色。

　　他顿时会意，等马车辘辘行驶，方低声道：“殿下觉得有蹊跷？”

　　萧身上的素罗袍是秦灼留下的料子，阳光下粼粼如波光，在马车里，闪烁着金粉般淡淡的暗芒。他打开名单，转手递给郑绥，道：“捐赠者有不少乡绅富户，还有许多世家子弟，五湖四海无不包括，看这样子，至少南方信奉光明的不在少数。但咱们一路南下，在其他地方并没有见到光明信众。如果光明神这般声名远播，怎么会只播到捐款的富贵之家，平头百姓却少有听闻？”

　　郑绥道：“臣也在想这件事。唐提到柳州信奉光明，是为了感谢神王助柳州度过粮荒。他指的粮荒，应当是奉皇十年的南三道大旱。但臣记得当年南方普遍受灾，南秦的灾情更是只重不浅，陛下派马道运粮时还有过嘱咐，如向南秦借道，需予粮食为谢。既如此，如果真是光明神降世，为什么不救自己的子民，反而去救与南秦敌对的梁人？”

　　两个人同时静下来，一时间，耳边只剩下辘辘车声。那股花香的小手将帘掀起一角，柔若无骨地探进来，捏过萧的耳垂后又去摸郑绥的脸。这样本该如坐针毡的暖香里，两个人却心冷如铁。

　　郑绥终于开口：“殿下，你还是先回去，臣带龙武卫在此探查，一有消息，立刻书信相报。”

　　萧道：“我现在一走，不过打草惊蛇。”

　　“殿下，”郑绥沉声道，“别犟。”

　　“王云楠案我过来了，玉陷园案我过来了，潮州谋逆案我也过来了。”萧道，“我的命数在二十岁，还有三年，老天有眼，不会提前收我。”

　　他求道：“绥郎，你做统帅，我做小卒，好不好？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

　　郑绥沉默片刻，问：“都听我的？”

　　萧忙道：“都听你的。”

　　郑绥没再多说，应了一声。萧笑起来，也就放松了姿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他听见街边呦喝叫卖声，便掀开帘子，问：“阿婆，这花饼闻着香，要怎么卖？”交谈一会，便要下车，扭头冲郑绥笑笑：“七郎爱吃梨花做的糕点，我下去买一些，就来。”

　　***

　　萧将梨花糕从怀里取出，刚放上桌，一回头，见沈娑婆抱了一怀的花倚门看他。

　　萧笑道：“进门没找见你，也没带琵琶，以为你干什么去了。”

　　沈娑婆走进来，笑道：“自然是会娘子去了。风和日丽，好不怡人呢。”

　　萧也笑道：“难为还记得回家。”

　　“何止，臣这不连娘子都携将回来。”沈娑婆将花递过去，“殿下若大度，便给个安置。是叫她进外间的白玉瓶儿好呢，还是卧室的石青花觚好？”

　　“你好多话。”萧一贯经不得调笑，便将花接在手中，轻轻闻了闻，“这也是丽春花么？总觉得颜色要深些，香味也不一样。”

　　“柳州虞美人品种远逾百数，若尽相同了，反倒不美。”沈娑婆讲了这一句，便只看他，不说话。

　　萧问：“你瞧什么呢？”

　　沈娑婆笑道：“我瞧花面不如人面好。”

　　萧把花往他怀里一塞，板着脸道：“你这几天尽学些混账话。”

　　“这就混账？”沈娑婆捏了捏他的脸，“臣真混账的时候，殿下可是没力气和臣说嘴的。”

　　萧边躲边道：“别捏我，我有正经事讲。”

　　沈娑婆便不同他闹，仍虚虚抱着他，道：“臣洗耳恭听。”

　　萧问：“你这几日出去采风，有没有觉得什么异样？”

　　沈娑婆想了一会，“倒真没什么。柳州人民和乐，生活也算得上富足，对唐刺史这位父母官也是赞不绝口。如今丽春花一开，整个鲜花作业更是如火如荼。依臣之见，柳州称得上是安乐之城。”

　　他察觉不对，问：“殿下觉得，柳州有鬼？”

　　萧又将那束丽春花搂过来，插进净瓶里，“我不知道，我总觉得柳州城太安乐了，像所有人想要我看到的安乐。一条鲜花作业能养活全州人吃饭，但花期这么短……那不开花的时候，柳州人靠什么吃喝？一季的花物花品就够百姓一年吃用，还富足如此，怎么可能？”

　　沈娑婆眉头渐锁，道：“臣也见了些鲜花制品，售价算不得昂贵，且非大宗之物，很难营得暴利……的确不太对劲。”

　　他握了握萧的手，“这样，臣这几日采风多留意一些，问问当地住户的说法。若有异常，立即向殿下禀报。”

　　萧笑了笑：“多谢你。”

　　沈娑婆也笑了：“殿下想怎么谢我呢？”

　　萧笑道：“我请你吃糕呀。梨花糕，今日特意在街上买的，你快尝尝。”

　　边说着，他边撕开一枚深红封条，拆开淡青纸包，露出白皑皑的糕点来。沈娑婆瞥了一眼，仍撑着桌子笑：“可口腹之欲，非臣之愿呢。”

　　萧脸腾一下红起来。他咬了咬嘴唇，垫脚附在沈娑婆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沈娑婆转眸看他，仍不表态。萧有些着急，问：“你到底要怎样？”沈娑婆便在他耳边略讲几句，两句话没讲完，萧就要从他怀里挣开，有些气极，又有些羞恼，声音却逐渐小下去，赤着脸叫：“你又混账！”

　　沈娑婆道：“殿下就说应不应吧。”

　　萧犹压低声音：“不行，我……我受不住，七郎，我现在受不住。”

　　沈娑婆哄他，亲了亲他头发，“咱们不用那儿。别怕。”

　　他垂颈，贴在萧耳边，柔声问：“殿下，你真的只是害怕，没有兴奋吗？”

　　说着，他搂在萧臂上的手掌滑下去。萧呼吸急促起来，一股糖胶般在他胸口上化了，黏手柔滑的，是比丽春花香还浓的甜蜜和炙热。

　　沈娑婆含住他耳垂，了然道：“啊，你兴奋了。”

　　***

　　不管是沈娑婆私下打听还是郑绥暗中探问，仍没在城中找到任何破绽。柳州城似乎是一个天然的福窝，在花香酝酿里陶然自得。时日一久，萧心中那点异样也逐渐淡去，再度投入禁膏事宜的学习中来。

　　柳州上下对阿芙蓉堪称恨之入骨，萧听几个阿婆讲述，有一家的独子去外州买卖，染了吃膏的劣习，他爹将他绑在柱上，拿荆条抽了个半死。整整一个月，终于将膏瘾戒掉。

　　萧找了把胡床和众人围坐一处，一抬头，见一位老阿婆从对面纺线。听人说，她做布匹生意，从前极美，诨号叫做棉布西施。她家不像旁人开作花业，没有门头。她自己也更见老，那树根一样的脸颊，很难想象曾是堪比西子的面容。

　　这边，几个阿婆边筛几色牡丹花瓣，边同萧絮絮：“从前还开着娼馆，其实娼馆更是黑膏的窝藏之地人染上膏瘾就完了，把老婆闺女卖进妓院，自己早晚一天横尸街头……”

　　“作孽”

　　棉布阿婆尖声叫道：“作孽不得好死唷”

　　萧头皮一麻，身边阿婆们便安抚：“郎君，甭理她。她家从前极鼎盛，就是叫爷们吃膏给败的。这些年脑子糊涂，见谁都说是卖膏的。整天疯言疯语，很不招喜。就咱们这些花饼，还嚷着是罂粟疙瘩包的嘞！”

　　阿婆们忿忿，拿着新出炉的一块热糕狠狠咬一口。对面棉布阿婆当即嚷得更厉害：“作孽哟，不得好死唷！”

　　萧自己买了一份花糕，走到棉布阿婆面前，蹲身递过去，柔声道：“阿婆，这是牡丹花，不是阿芙蓉。我们是来打阿芙蓉的，咱们这边的罂粟早就烧完了。”

　　棉布阿婆却如见毒虫，一下子把花糕打落在地，抓紧萧胳膊，尖声叫：“作孽，作孽，作孽！”

　　等回了屋子，萧卷起袖子，见臂上被她掐去几个鲜红指印。棉布阿婆惊惶愤恨的眼神犹在眼前，萧心口发堵，便起身转转。

　　沈娑婆连人带琵琶地不在，之前的丽春花也枯了，换了新的。花瓣上晨露未干，散发出淡淡香甜。萧看了会花，打算问问郑绥那边的进展，过去正见房门大开，郑绥站在书案边悬腕写字，竟有些儒生文雅的气韵。

　　萧看到，他所书并非寻常宣纸，而像包纸钱的黄底袱纸。他突然想起，五月初五不只是光明神寿诞，也是青不悔的忌日。

　　第92章

　　直到写完那张袱纸，郑绥才抬起头，对萧笑笑：“殿下先坐，桌上的点心莫动，姜糖蜂蜜的馅，你吃了要咳嗽。我找点果子露来。”

　　“我就是来转转。”萧走到跟前，见纸上开头写道：孝男郑绥代孝男郑素具。

　　萧叹道：“郑将军一片孝心。”

　　郑绥应道：“是。”

　　萧问：“听闻将军是由青公抚养长大，舅甥情同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