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倒要尝尝。”
“好嘞!来,客官您的酒,这是找您的铜子儿,喝得好下次再来啊!”
“掌柜我的面呢!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
“一碗面加两个素包子,这会儿忙不过来,您把银钱留在桌上,一会儿老板娘看见了来收!谢谢您嘞!”
“……”
辰时,临街商铺林立,繁华喧嚣。水井马厩书铺酒肆茶楼市集驿站小吃摊,沸反盈天。
四面八方声音传入耳中。
魏逢紧紧抓住许庸平袖子,耳朵里有一万只鹦鹉在叫。边上裁缝店上次来过还没这么多人,这次更多了,门槛都要被踏破。
“哎呀我可跟你说我们家的那小子找到媳妇了,就是隔壁王大娘的小女儿。王大娘脾气好人也能干,她女儿我也见过,生得可是水灵!”
“那可要恭喜你了,成亲的日子定了没,到时一定叫我啊!”
“当然要叫你了,还想请你去接亲呢?你家那个女娃娃有没有找到夫家,没有我给你介绍啊。”
“那太好了,你是她干娘,一定要多多上心……”
两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忽一人又道:“上个月段嫂子家里生了你知道吗?我还想着买两条鲫鱼给她,这不还没去路上就碰见你了。”
另一人提起竹篮展示,惊道:“哎呀这不正巧了……正好我也要去,这是我给她提的鸡蛋,我家的鸡下的蛋又大又好,这几日都攒着呢!”
魏逢踮起脚尖往她们离开的方向看,突然拽了拽许庸平衣角:“老师,朕也想去看,朕还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婴儿呢。”
许庸平:“臣跟陛下一起。”
段嫂子家离得不远,走了没两步路某扇窗子里传来婴儿啼哭声,哭叫声那么用力,紧接着是拨浪鼓摇晃的声音,很快,那婴儿破涕为笑。
段嫂子抱着婴儿坐在门口晒太阳,轻轻地晃。她手里有个白白胖胖的婴儿,裹着单衣,脸蛋红通通,一双手小得不得了,食指原本含在嘴里,后来奋力地去抓半空中红白相间的拨浪鼓,抓着抓着“咯咯”笑起来。
魏逢站在那儿没走动路,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半天,看得那段嫂子笑起来:“要不要抱一抱?”
魏逢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别的话都没说拉着许庸平就跑了。
“新娘子来,各位让一让,让一让,新娘子来!”
“爹爹爹!抱粟粟抱粟粟,粟粟要看新娘子!”
“粟粟乖,爹这就抱粟粟……”
隔街锣鼓喧天,是一对新人成亲,大红轿子坐新娘,新娘团扇掩面。新郎官坐高头大马上,笑容满面拱手敬四周:“谢谢,谢谢各位! ”
摆成长龙的嫁妆跟在花轿后头,所有人脸上都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太新奇了,送亲的队伍离开,魏逢迫不及待要分享感受,触及许庸平视线忽然问了另一件事。
他莫名问:“老师,成亲是都要穿红的吗?”
人群嘈杂兴奋,但不知道为什么,许庸平听清了这句话,顿了顿,还是回答:“是。”
魏逢还想问什么,许庸平冲他“嘘”了声。
“咳咳咳……咳咳!”
断断续续的咳嗽从东边传来。
一名瘦弱的青年送大夫出门,面容惶惶:“大夫,我哥他还有救吗?”
“怕是不行了。”
挎着药箱的大夫摇摇头,叹气道:“咳得太厉害,咳出血来了……尽早准备后事吧。”
那青年脸色煞时惨白,“咚”一声跪下哀求道:“大夫……你救救我哥吧,救救他……”
“你这是做什么!”
大夫一把将他拉起来,又看了一眼屋里,流露出不忍:“我给他开两副药……试试吧。”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我给您磕头,给您磕头!”
“咳咳咳!咳!”
窗为了透气敞开,床榻上青年瘦得面颊深深凹陷,弯腰揪住胸口用力咳嗽,咳嗽声撕扯心肺。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的痰。
魏逢眼睛立刻湿了。
许庸平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路边有卖糖人的,金色的糖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几个小孩围成一圈蹦蹦跳跳丢手绢,声音欢快:“丢手绢,丢手绢”
“他被抓住啦!”
“轮到他,轮到他!”
“……”
小孩玩耍的附近是一座高大宅院,宅院迎来送往,穿着打扮富贵的中年男人在门口:“犬子苦读多年才考中……还劳你们前来恭喜……惭愧惭愧。”
“蔡兄万万不可这么说,令郎才三十岁就考中了进士,真是英雄出少年,蔡大人教子有方啊!”
“哪里哪里。”
中年人脸上带着笑,虽是自贬说话却骄傲:“今年的状元也不过二十多岁……但我蔡某人知足,出了个进士那就是祖坟冒青烟!”
“那当然,我家中那个儿子……哎,不说了,成日只知道斗鸡摸狗,还是你老蔡有本事!”
“令郎我见过,聪慧非常,只是不愿用心,等他再学个三年,一定让邱兄另眼相看!”
“希望如此啊。”
中年人做出“请进”的姿势,愉悦道:“不说了不说了,都在门口岂不是我蔡举招待不周?各位请。请”
等人进去了他低声问心腹:“国公府可去了?”
“二公子亲自去了,只是那位大人近日家中有客,没见上面。”
蔡举叹了口气:“罢了,我原也没想请得动,只是当初旭儿受他点拨,竟果真像变了个人,日日用功读书,读得废寝忘食……总要亲自上门感谢。改日我递上拜帖,再亲自前去道谢。”
“蔡大人。”
“你们二位……”
蔡举上上下下看进来的二人,道:“蔡某好像未见过二位。”
“蔡公子高中,这是喜事。”
来人温和笑笑:“不知蔡大人可否让我二人进去沾沾喜气。”
他身边跟着一个不大的少年,颈项上金镶玉的长命锁华丽。少年歪头冲他一笑,也跟着礼貌道:“蔡大人好。”
蔡举不知为何竟不敢抬头直视。
他谨慎道:“当然,二位请,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蔡大人叫我表字如珩即可。”
蔡举瞳孔剧颤,立刻要下拜:“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见过”
一只手臂将他稳稳搀扶,调转方向道:“蔡大人不必惊慌,今日私下小聚,来恭贺令公子高中。”
他后退一步在少年身后,跟随的姿态明显。蔡举浑身血液冲上头顶,腿一软“扑通”就在自个儿门口跪下:“蔡举见过”
他口型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那少年颇感兴趣地说,“听说蔡大人是京城最会种花的花匠,朕来看看蔡大人的园子。”
“惭愧惭愧。”
蔡举用袖子抹头顶的汗:“谋生的手艺罢了,比不得宫中花匠。”
他正是以种芍药出名的花贩,品种培育得极好。可惜芍药到了花期末,远远望去一片凋敝。
那二人在亭边,入目是萧瑟晚景,看得都不说话。蔡举咬咬牙,上前一步道:“陛下恕罪。”
魏逢摆摆手:“花开花落自有时,你何罪之有?”
话是这么说,他心情却低落下去。
蔡举仍忐忑,正待继续请罪身边许庸平对他摇头。
没多久,魏逢又高兴起来这里除了芍药之外还有结果子的树,杏子正是这时候吃,满树金黄。他爬上爬下摘杏子玩得满头大汗。蔡举是个聪明人,牢牢守住消息,宅院下人只当他二人是贵客,小心侍奉。
半个时辰后,许庸平阻止了蔡举让人送他们回去的意图,自行离开。
“陛下玩高兴了?”
魏逢一只手还提着一小篮杏儿,杏儿汁水充盈,颜色鲜亮。他爱不释手地掀开上面那层布看一眼,再看一眼,舍不得放下,响亮地答:“高兴了!”
“陛下去年不是惦记着要摘杏子,一想起来就在臣耳边说。”
魏逢更大声:“朕就知道老师还记得!朕说过的话老师都记得。”
许庸平笑了笑,接过他手里沉重的竹篮:“陛下一日不可贪多。”
魏逢:“朕知道!朕一日最多吃五颗!早晚各一颗午睡起来晚膳后一次一颗睡前还想吃一颗!朕知道的!朕有听老师话!”
绕了这么一圈快到正午,渐渐离开了主街坊。四周安静下来。没一会儿有沉重的丧乐,白纸飘到魏逢脚下。
他愣了愣,抬头望向路的尽头。
隐隐有哭声。
是奔丧的队伍,棺木从他们身边经过,白幡飘舞。哭丧声浪潮般涌入,一浪大过一浪。
“远之是个善人,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留下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啊?”
“远之,远之!娘的远之!娘的远之……啊!”
捧着牌位的、已经哭不出来的小小少年,和他身后嚎啕大哭的送葬队伍。魏逢突然打了个寒噤,他目送着那支送葬的队伍远去,那口沉黑的棺材也消失在远处。
黄纸白纸落满一地,哀乐凄凄不去。
“老师,朕走累了。”
许庸平将他抱起来,他把头埋在许庸平脖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问:“老师想告诉朕什么。”
正午阳光猛烈,他隐有些透不过气,许庸平始终没有开口,直到附近传来一声响亮啼哭。
“生了,生了!当家的!”
产婆喜出望外地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跑出来:“是个女孩,是个女孩!”
守在门外五大十粗的汉子原本蹲着流眼泪,听见声儿迅速站起来:“女孩好,女孩好……叫什么名儿呢?叫什么名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