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卫霄不满地皱起眉毛,他又扒拉段枫:“不行,你重新说。”
段枫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就有只姓卫的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嗡,真是烦透了。他抵触地哼唧了好几声,直往卫霄怀里钻,最后把脸往人怀里一埋,不出声了。
卫霄:“哼。”
这摆明了就是愿意。
翌日一早,卫霄起得早。寨里有年轻的男女图吉利,特地选在了盆月节后的日子成亲,他作为寨主得全程跟着。
临出门时,他大手拖着段枫的脑袋抬起,把昨日承诺给他的鞭子卷好放下,同时嘀咕道:“也不知是什么来历的东西,这么宝贵。”
段枫醒来后外边就在吵吵闹闹,他忍不住问行云流水,又是什么事儿,难道是昨天的节还没过完吗?
“今儿是五月初八,盆月节求雨后的第二日,按照寨里的习俗,是成亲的好日子呢。张家的双喜姐要出嫁!哎,她嫁谁来着?是那个会念诗的还是那个会打铁的?他俩都对她有意思!”流水兴致勃勃地回答,拍了下脑袋,看向行云。
行云说了什么段枫没听到,他只听到了流水说的某个词儿,唇一抿问道:“你说今天是五月初八?”
流水看他紧张的模样,也不敢笑了,和行云对视两眼道:“对呀,今儿是五月初八。公子,怎么了?”
段枫摇摇头说没事,心下却烦乱起来,甚至有些懊恼。他在这土匪窝里养伤,过于安逸便逐渐得意忘形了。
仔细算算,白桦已经离开一月有余。他给他的那些盘缠足够雇辆马车,就算是普通的马,时间也早够一个来回,可为何现在也没来救他?
莫非是路上遇到了事?
“来!喝!”
“卫霄,今天你要是喝不过我,你这寨主就换我当!”
裴益狠狠拍桌,撂下豪言壮语。半个时辰后,他抱着酒坛,满面绯红,身子软绵绵地倒在草垛上。
卫霄看这孽障终于伏诛,摇摇头撂下酒碗和他坐在一起。裴益像条蛇一样爬起来攀上他的手臂,不要脸地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喃喃道:“真好啊,你和庄骋都成亲了,都有家了。”
卫霄一阵恶寒,作势要推他,却见刚才还神魂飘飘的人低下头,声音弱下:“只有我形单影只的。”
卫霄一默,收回手道:“你不是有那个什么怜儿?”
每天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
“那不一样。”裴益挤了挤眉毛,又叹道,“我常年包着他,却也只是有空时去一趟,没个家的感觉。”
“你说,我是不是该把他赎出来?”裴益话音一拉,眼里有些罕见的迷茫,“他现在只知道我是五方铺的老板,不知道我是土匪出身,要是知道了,他还愿意跟我吗?”
土匪这个身份,平日里快意恩仇,血性潇洒,姻缘却少不了磋磨。
卫霄抬起酒碗,碰了碰裴益的酒坛,说:“那有什么的,段枫一个金枝玉叶的大少爷都能愿意我,你那怜儿怎么不行?”
裴益愁容一扫,痴痴笑起来:“那也是。”
子时的月亮明亮极了,照的卫霄心情也是亮堂堂,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着个什么东西,哼着调子醉醺醺地走向西角小院,脚步小心,生怕摔了。
段枫刚到寨里的时候,整天闹腾,三天跑四回,把自己弄得这里伤那里残也不罢休,现在倒是改邪归正了,但性子还是娇纵,嘴上说这不愿意那不愿意的,摸一下抱一下就老实了。
他现在不担心段枫跑,慢点回去也没事。
盈盈烛火中,段枫在房间里焦急地来回转,手指紧张地攥在一起。
今日卫霄一天也没露面,他一个人在屋里胡思乱想。白桦如今怎么样了,可是遇到了危险?有没有平安抵达国公府?若是到了,祖母为何不派人来寻他?阿爹近来也不会在梦中出现了,难道……他们都将他遗忘了?
寂静的恐慌里,他竟又生出些自责来。他是伤了脚,又不是伤了心,怎么能被那土匪花言巧语迷了心魄,不知廉耻地跟他滚到一张床上去呢?
阿爹定是对他失望了,才不来梦里的。
他得回京城!
对!回京城!久违的念头浮上心头,段枫擦擦眼泪赶紧收拾包袱,他拿了几套不显眼的衣裳,又把卫霄之前给他买的东西全都收进去,等包起来又觉得拿太多了,鼓鼓囊囊的背在身上像个蜗牛壳。
他咬着唇把擦头发的擦脸的全都扔到镜台上,只留下了几件值钱的玩意儿当作盘缠。
还差了什么?段枫东瞅瞅西翻翻,眸光一顿,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个熟悉的东西。
沉甸甸的重量堆在手心,段枫的手指都在颤抖。
他还以为卫霄那混蛋只是戏耍他,根本没打算给。
怎么真给啊。
段枫觉得眼有些热,吸吸鼻子抹眼泪。
他本来打算立刻就走的,但想到此刻寨里人多眼杂,他还没出院子呢就能被人逮回去,还是等卫霄晚上回来睡熟了,他夜深人静偷偷溜比较好。
就这样心神不宁地等了大半天,卫霄怎么也不回来,段枫实在等不下去了,咬了几下指甲后转身拿起包袱,眨着桃花眼依依不舍地看了两眼这个他已经住惯了的小屋,最后一狠心,咬牙拎起鞭子就往外跑。
“媳妇儿,我给你拿了个多子多福的石榴,你……”房门打开,随即响起虚浮的脚步声,卫霄扶着门框,醉醺醺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颇为喜庆,红彤彤,圆溜溜的熟石榴。
眼皮抬起时,却是目光一凛,声音也变了调:“你嘛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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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段枫大包小包的,卫霄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像是被三番五次揪了尾巴的野狼一样全身的毛都炸起来:“段枫,你又要跑?!”
他呲牙咧嘴,獠牙磨得咔咔响,双目赤红怒吼:“我真是想不明白!你那京城有什么好的?都这么些日子了,你还是忘不了,还铁了心要回去!段枫,你问问你自己,你想要的,不想要的,我什么没给你?我对你不够好吗?!”
“我……我……”段枫惭愧地说不出话,卫霄步步紧逼,他苍白着脸后退,腿弯磕到床沿,登时身子一软,坐在了床上。
“我知道,嗬,我知道,我是土匪,你是国公府的大少爷,你看不上我。”卫霄突然冷笑起来,一把攥住段枫的手腕,咬牙切齿道,“我以为我对你好,就能把你捂热,你能讲点良心。没想到你简直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段枫不敢和卫霄要吃人的目光对视,一直偏着头,目光零落,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身体一抖,倔强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地反驳:“我不是……我没有!”
“你还狡辩!”卫霄简直要气晕过去了,他指着镜台上的瓶瓶罐罐说,“我的人你不想要,我给你买的东西你也看不上,逃跑都不带着!我就不该给你买,让你灰头土脸地过日子才好!还特意挑了我喝酒的日子,盼着我回来睡死过去你好跑是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手劲儿用得越来越大,段枫觉得手腕骨都要断了,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抽噎着说:“卫霄,我手疼。”
“忍着!”卫霄恶狠狠地说,吐出一口酒气,旋即松开段枫的手,开始解衣带。
段枫的目光逐渐变得惊恐,他一边无措地往床里躲一边抖着声音问:“你、你要干嘛?”
“干你。”卫霄冷冷地说。段枫不可置信地张嘴,看唇形是个不字。
“我是土匪!土匪就是这样的!”卫霄知道他要说什么,瞬间炸毛地抢了话,“以前我对你太好了,你说不行,我就傻了吧唧的真就算了。现在看来,你刚来那天我就该要了你的身子,让你有家不能回,也不至于让你耍我那么多次!”
“不要,不要。”段枫疯狂摇头,却被卫霄攥住小腿一把抓到身下,男人强健的身躯压上来,段枫死命挣扎,却是丝毫不能撼动。
段枫用力推着卫霄的肩膀,卫霄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另一只手蹭开衣服的领口。
“嗯!”段枫激灵一下,浑身上下充满了恐慌和绝望。以前他能从卫霄手里逃过一劫,都是卫霄故意让着他,今天卫霄不愿意让了,他便一点也反抗不了……怎么办?怎么办!
段枫迷茫的视野摇晃,突然看到落在身边的鞭子,他睫毛颤动,想要阻止卫霄的手。
身下的人不再挣扎,卫霄只当他终于看清形势,硬邦邦着一张脸,却是松了几分束缚的力道。他含糊不清道:“早这么着不好吗?非要……嘶!”
脸庞一阵刺痛,卫霄愣了片刻,随即暴怒:“段枫!”
他一把捏住段枫的手腕,不顾对方的挣扎和抵触,一根根掰开紧攥的手指,把鞭子抢了过来。
脸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痛,卫霄气得头昏脑胀,他居然拿鞭子抽他脸,就这么不愿意吗?!这鞭子可真是个晦气东西!既然如此……他冷笑几声,在段枫冲上来砸他手臂哭喊“你还给我!”的混乱中,手掌用力。
剧烈的喘息中,断裂的声音清晰可见。卫霄啪一声将鞭子残躯扔到还在燃烧的熏香盆中。段枫看着鞭子落入火中,脑子嗡一声,整张脸血色褪尽。
阿爹……他的阿爹。
他呆愣愣如遭雷劈之时,卫霄庞然的身躯将他压倒在床,而他甚至忘了如何反抗。他无力地推着卫霄的肩膀,想要去捡鞭子,说了无数句恳求的话,却无法改变什么。
炭火劈里啪啦燃烧着,熏香中参杂了一缕沉重的,名叫破灭的味道。
卫霄像只狗一样听不懂人话,段枫湿漉漉的肌肤上逐渐遍布触目惊心的痕迹。直到,那个让他做了好几天噩梦的东西再次如此真实地呈现在眼前,铺天盖地的窒息恐慌让他浑身一抖,勉强找回了三魂,却没了七魄。
段枫像是无助的浮萍,紧紧盯着朦胧视线里那点即将逝去的光亮,手指无力地朝着炭盆移动,声音嘶哑,喃喃道:“阿爹,救救哥儿,阿爹……”
破晓第一缕光透过窗,床上孤零零像潭死水的人影才动了一下,段枫彼一清醒,就打了一个冷颤,他顾不得衣不蔽体的狼藉,喃喃念叨着“鞭子……阿爹”,哆嗦着爬起来,冲向炭盆。
灰扑扑的光中,炭盆里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凉透了的香灰,而阿爹留给他的鞭子,已然被烧成了个干干净净。
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东西,而那个填不满的缺口,从里往外泣着如血的眼泪,却没有流淌的出口。
巨大的悲愤从心底上涌,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摇摇欲坠,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浴房里,两个小侍把段枫身上被扯得不像样的衣服脱掉,将人放进浴桶里,见到段枫身上的惨状后吃惊吸气。
“天啊,老爷这……他俩是吵架了吗?怎么……怎么能把人弄晕啊。”
段枫双眼紧闭着,仿若无知无觉。今早流水端着打好的洗脸水进房时吓了一跳,段枫衣衫褴褛地晕倒在地上,面色灰败,生机浅弱。他吓得当场摔了水盆,温热的水流了满地,直到浸湿脚面,流水才想起叫人,焦急地冲出去找行云。
行云之前是在秀才老爷家的姨娘身边伺候的,那姨娘容貌丽,歌伎出身,又手段了得,很是得宠,这种场面行云见过不少,刚进屋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气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立刻让手足无措想要叫大夫的流水冷静下来,道:“这样的事声张出去,咱们公子就没法见人了。先把公子抱到浴房,洗个澡吧。”
段枫很明显遭受了一番磋磨,白皙的皮肤上暧昧痕迹触目惊心,胸口、后腰、腿根……遍布全身,让两个十几岁未经人事的小侍看了脸热。
他俩撩着水把段枫身上黏糊糊的汗水洗干净,而后对视一眼,流水脸颊绯红,意有所指道:“那儿,还要洗吗?”
行云只犹豫一瞬,就点了头:“要的,不然公子会生病。”
两人一起把段枫翻过身去,藏在水面下难言的地方上,有几个牙印和吻痕,微微敞开着,像是不能自然合拢一般。
流水咬了下唇,心一横,把手伸进水面,皱着眉毛半晌,惊讶抬头道:“没有!”
行云颦眉:“什么没有?”
流水结巴道:“就,就那东西,没有啊。”
怎么回事?两人百思不得其解地对视一眼。
日落西山时段枫醒了,却是不言不语,宛若失了魂魄般呆坐在床上,两个小侍哄他吃饭喝水均是不应,着急了半天,只能硬着头皮去请卫霄。
卫霄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不知为何眉目下有淡淡乌青,他向来走路声不小,若是往日,还没进门段枫就眨着一双桃花眼望了过来,和他对视后又别别扭扭地装作看向别处。
可今日,他都走到了床前,段枫依旧恍若未闻,将他当作无物。
卫霄本就沉重的心更加下坠。他昨日临到最后关头,差点就要进去之时,听到身下段枫轻声呢喃。段枫在床上说的话多是求饶之语,他在气头上,对那些翻来覆去又足以让人听腻了的话没甚么反应,按理说这两句也应该被他忽视,可他极好的耳力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阿爹,救救哥儿。
他抬头,看见那仿若被抽了神魂的人侧着沾满湿泪的脸庞,红肿着一双眼,目光无着无落又似乎在紧紧抓着一处。卫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了那个炭盆。
准确的说,是被他扔进去的鞭子。
他猛然从段枫无意识低喃的几个字眼中意识到了什么。他当什么来历的东西段枫那么看重,宝贵到了一种他都嫉妒的地步。原来那鞭子是段枫已经死了的爹留给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