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哎,这位爷?这位爷!人看上了要赎的,不能直接带走!”奚管事坐在大堂查账,一回头看见卫霄抱着人下来气势冲冲往外走,瞬间傻了眼。
他立刻放下账本去阻拦,却被卫霄一个眼刀定在了原地。还好李大善人立刻冲了上来,把他往一拉,解围道:“你让他走,多少钱我出,我出。”
刚出门口,段枫从卫霄脖间抬起头来,揪了揪他的衣领,着脸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声音跟蚊子似的:“鞭子……他说我去送果盘就还给我的。”
卫霄皱起眉,冲身后吼了句:“裴益!鞭子!”
“那是我们家大人的夫郎,不知怎么就流落到你们这儿,我们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好意思要一千两银子?”裴益把李大善人护在身后,正眯着眼睛在和奚管事掰扯,听了这声毫无停顿地接上,“嗷,还有鞭子,你知道那鞭子值多少钱?我报官你小命都逃不了!居然敢私自昧下!你说吧,这事儿怎么解决……”
把段枫抱上马车,卫霄掏出帕巾给他擦脸。他毫不怜惜地把粗布按在段枫的眼睫上,段枫眼都睁不开,抓着他的袖子小声说:“疼……”
卫霄放了力气,却是气急败坏地斥责:“活该!你就是个傻蛋!”
“为了个鞭子,让你干什么都行?你当送果盘真是送果盘?你不知道男人都是什么货色?你一个哥儿被人吃了都不知道!还鞭子,要个屁!”他脸色铁青地将段枫骂了个狗血喷头。
“不行,得要。”段枫眨着核桃似的眼睛望着他。
卫霄面色一僵,这才想起那玩意儿是段枫阿爹留给他的。他曾经还把鞭子烧了大半。
浑身不自在的时候,袖子被段枫扯了扯,卫霄垂眸。段枫吸了吸鼻子说:“那是你给我修的,不能给别人。”
这么个鞭子,最开始承载着对阿爹的念想,后来是卫霄……困境之下,他什么也没有,只能赌。赌赢了,心里头,身外头,活着的盼头就多了一分。赌输了,他再想别的办法。
卫霄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这时段枫的脸已经擦干净了,破裂的嘴角和下颌的淤青全都露出来,他心疼摸了把段枫的脸,声音软下来:“怎么回事?”
“我……”段枫张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一月前,张老爷如约将他送到京城的渡口。国公府所在的玉津坊离皇城不算太远,周围挨着几家闲散宗室,同享皇帝恩泽。
段枫在船上水土不服,半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防大氅上火狐毛都变得尘仆仆,唯有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神采依旧。他半分不敢休憩,就雇了辆马车,往国公府去。
再拐一道弯,就是国公府。
段枫提着沉重的大氅,小步跑着,还没见到国公府庄严阔气的大门,就忍不住叫起了门房的名字:“李叔!李叔开门!李……”
转过街角,段枫骤然愣在当场,脸色煞白。
原本气派的国公府,此时墙头上,门楣上都挂了凄凉的奠花,一阵风过,白绫被吹得鼓起来,紧闭的厚重朱漆大门上开裂的纹路随之展露。
“怎么会……”段枫喃喃道。
祖母说大门是国公府的面子,即使祖父不在了,也不能丢了去,她特地吩咐门房每月刷一次漆。自打段枫记事起,国公府的大门就永远是鲜亮的,阿爹去世时也不例外。
现在这副荒废许久,无人打理的模样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些白绫!阿爹去世时挂的白绫早已撤下,是谁又挂起来了?谁?难道是……
段枫的心被狠狠刺痛,眼前发白,摇摇欲坠地踉跄了下才冲向门。
“祖母!祖母!哥儿回来了,人呢?给哥儿开门罢,祖母……”黄铜铸就的狮头锁不知何时布满了锈迹,段枫脸色发白地拍着锁。
咚咚咚。
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来应。
段枫的眼渐渐发红,眼睫上的珠抖落,雨水一般从脸上滑下来。他一哽咽一狠狠拍打着门,手劲儿越来越大,脚却越来越发虚……也不知道徒劳敲打了多久,段枫嗓子都喊哑了,手也渐渐没了知觉,身体像沉入了湖底般冰冷。
啪!
直到一声惊雷从灰暗的天穹闪过,段枫狠狠一抖,才找回了灵魂。他怔怔地抬头,一颗豆大的雨滴砸到眼睫上,狼狈闭眼的时候,大雨倾盆而下
段枫冻得瑟瑟发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为了回家,他跟卫霄三番五次的闹,把自己折腾得连人都不像,跋山涉水,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在等。
他手足无措地站着,守着家的残躯,浑身上下都是迷茫。
洇满水的青石板路上响起啪啪的踩水声,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哎呦!怎么蹲在这儿?吓煞人了!”
抱膝蹲在墙角的段枫抬头,这才发现雨早已停下。一个青衣粗布,吊梢眼的老嬷嬷挎着篮子,扶着胸口,眼睛瞪得溜圆,惊异地看着他。
段枫猛地站起,拖着发麻的腿踉跄着走过去,苍白的唇紧紧抿着,声音发抖:“我是国公府的嫡公子,你告诉我,国公府的人呢?为什么挂着白绫?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仅仅是几个时辰,神采奕奕的桃花眼就布满了血丝,他死死抓着嬷嬷的手,瞪着眼问。
“你说什么疯话?国公府的嫡公子早死了!死了小的死老的,唯一活着的还分家跟外室过去了!国公府早没人了!”老嬷嬷被他可怖的眼神看得心慌害怕,色厉内荏地回了几句。
“你……你胡说!”段枫一下慌了,声色俱厉道,“国公府的嫡公子没死!他年纪的怎么可能死?我就是!我有……”
他说着摸索玉佩,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却是手一顿。玉佩……玉佩呢?对了,给白桦了。段枫目露茫然。
老嬷嬷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打掉:“探的路上被土匪污了身子,着急逃跑的时候掉下山崖摔死了!他父自运回来的尸体,还有玉佩为证,国公府老太君看过,当场就悲痛欲绝晕死过去了,白绫都挂上了,怎么可能没死?你这个疯子别缠着我了,哪来的回哪去!”
她咬牙推了段枫一把,嘀咕着“这儿也能遇见疯子,真是晦气”急匆匆跑走了。
“不可能,我根本没死,祖母也不会死的……”段枫怔怔地立在原地,半个字也不信。他抹掉眼的,抽噎着想起什么,一下跑起来。
两个时辰后,段枫跳下马车。眼前是京城边郊的容翠山,当年镇国公崔烈风亲自选的风水宝地。山脚下有一扇古旧的青石牌坊,刻着“镇国公府族陵”几个龙飞凤舞,剑骨横成的大字。
段枫费力地爬上山,因为许久没吃东西,头眼发晕,几乎站不住。还是席地而坐歇了半刻钟,才有力气继续。守陵的家丁不知去了哪里,小山庄里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荒凉的雨水气息的在空中氤氲,段枫压下心慌,一脚泥一脚水地跑进后山陵园,只一眼,就差点栽倒。
阿爹墓前的石碑歪歪扭扭的立在泥土里,本来端正的坟包,右侧的泥土硬生生陷下去一块,卡在上面的半个鞋印刺目无比。而另一边,镇国公的衣冠冢旁被人潦草地挖开一块,散落的土和纸钱间,严丝合缝地躺着一樽沾着泥水的油柏木棺。
段枫认得这棺材。阿爹去世后,他和祖母亲自去选棺材,选的就是这种油柏木。祖母那天没怎么说话,却是摸了这油亮的木头许久,苍白的发丝从鬓边落下,她掖回到耳后,说等自己死了,也要和她的瑾年一样,用这种木头。
有人挖了祖母和阿爹的墓。
段枫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懂,为何他只是离开了几个月,他的家就破碎成这样。
他有太多太多问题想问,他为何被当作筹码一般被送到卫霄那儿?父亲找回来的那具尸体又是谁?为什么会有他的玉佩?国公府一向行事善正,从没有血海深仇之人,又是谁恨国公府恨到了啖其血肉,饮之骨血的地步?居然……居然做出了挖坟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阿爹,你告诉哥儿,为什么,为什么哥儿什么也不知道,就变成了这样……”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崔瑾年的墓碑上,段枫无助地哭喊。
一场突如其来却持续良久的雨,让来自四面八方的人聚在了这间酒楼里。
面前一双双聚精会神的眼睛齐溜溜地盯着,良先生拿起素帕擦掉额间的汗,满意地低声继续道:
“要说这位大人真不是个东西。他当年能中探花,全靠这位世家哥儿的面子。婚后这世家哥儿也处处为他打点,以他有限的才识,能做到这个位置也是祖上冒青烟了,没想到这位大人竟然丝毫不知满足,反而背着家里的正君,和一个商户哥儿搞在一起,偷偷生下了个比嫡哥儿就小几个月的外室子……”
“砰!”
酒楼的大门猛然被推开,全大堂的人都看过去,满身泥泞的兜帽人踩着一身淋漓的雨水走进来,声音嘶哑:“告诉我段玉成和他的外室住在哪儿。”
良先生轻放下折扇,打量着,兜帽下有一张狼狈憔悴,但红痣夺目的脸。是个哥儿,还是个漂亮的哥儿。他玩味地笑起来:“小公子,看来您不太懂规矩,消息不是白得的……”
啪!
话音未落,桌子上就被拍了一摞潮湿的银票。
段枫又从怀里掏出荷包,那是临走时卫霄给他带的盘缠,他在船上半分也没花。叮叮咚咚,白花花的银子掉落在桌上和地上,段枫喘着气,紧紧盯着良先生:“这些够了吗?”
他从山上走到山下,问了一路才打听出这么个“无所不知”的人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知道段玉成的下落。
“……”良先生被他眼里的执拗惊到,好半晌才拿起手边的一块银子,重新笑起来,“自然。”
“我要见段玉成!给我开门!开门!让那个混蛋出来!”
雨又下起来了,段枫任由瓢泼大雨淋湿全身,倔强地捏着鞭子,疯狂砸门。
他咬牙切齿,双目通红,举手投足均是不甘。
他必须要向那个曾经被他称之为父亲的人问清楚,国公府如今家破人亡的境地到底和他有多大干系?阿爹和国公府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要让他如此恨,阿爹刚死就迫不及待将唯一的孩子骗去土匪窝,说不定祖母和阿爹的坟被挖也是他干的……他的良心就没有半分不安吗?
到底为什么?又凭什么!
他必须讨个说法!
“什么人!大雨天的,真是……来了来了!别敲了!”门嘎吱一声打开,缝隙里露出一张精明的脸。
段枫厉声道:“我是国公府嫡公子段枫,我要见你们家老爷,快让他来见我!”
“什么嫡公子?”管家闻言脸色立刻铁青,没好气地关门,“国公府嫡公子早就死了!哪来的疯人,脏死了……别来我们这儿找事!”
他用力将门关上,段枫用力扒着门阻止:“你去叫段玉成!他认得我!”
“你这疯子竟敢直呼我们老爷的名讳!看来真是找事的……阿虎!带人来!”管事脸色一变,猛地把门打开,段枫被他推了个踉跄。
转眼间,三五个大汉拿着棍子冲出来,段枫一慌,赶紧拿出鞭子,可棍棒太软,鞭子又太硬,他完全抗衡不了,被打得连连后退,身上挨了好几下。
“嗯!”
不知是哪个大汉趁打了他腿一棍,段枫脸痛得煞白,冷汗直下,跌坐在泥水里。
“敢再来,就把你的腿打断!还不快滚!”管事吼了声,啪一声,无情地关上门。
“不行,我要见段玉成,让他出来见我……”段枫想爬起来,可腿痛得失去了知觉,雨势越来越大,肮脏的泥水混着雨水溅了一身。
他狼狈地擦着,却是徒劳。昔日对他承诺“连着你阿爹的份儿一起对你好”的段玉成,连他的面都不肯见,任由别人将他看轻、欺辱。
要是祖母和阿爹还活着,国公府还有人,他是断不敢这样做的。可是……可是……
“国公府的嫡公子早死了!死了小的死老的,唯一活着的还分家跟外室过去了!国公府早没人了!”
段枫绝望地掩面痛哭,现在别说国公府其他人了,他连自己就是国公府嫡公子段枫都证明不了,在别人的眼里,他就是一个死人。一个死人又如何去找段玉成问责?不管他说什么,都无凭无据,段玉成矢口就能否认。
他落入这样的境地,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帮他的人。
是他活该。
要是当初阿爹感染风寒后,他能留在国公府里照顾他,而不是和祖母去寺庙祈福,阿爹就不会死。
白桦也是,至今下落不明,说不定那具带着玉佩的尸体就是他。当初他为什么放心让白桦独自下山?苍峦县匪徒猖獗,根本不太平,一路上又路途遥远,那么危险,白桦一个少年怎么应付得了?如果他没放白桦下山,祖母也不会见到那具和玉佩一起运回来的尸体,落得个悲痛欲绝而死的下场。
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太天真,太愚蠢了。
雨后,街上弥漫着潮湿的味道,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哎,你这人,怎么不看路!”
“你看他……是疯了吧?身上好脏。”
百姓议论纷纷,段枫却浑然不觉,只是神情恍惚地走在闹市里。
“小公子!前面是河!掉下去要淹死的!”不知道走了多久,段枫猛然被人大力抓了一把,他这才回过神来。眼前流水涛涛,微风徐徐,俨然是一条开阔的河流。
“……”段枫抿着唇看了一圈,他应该是在一个渡口,有个暂时歇脚的茶铺,七七八八坐了一群人,均是粗布短打,穿着蓑衣,典型的渔民打扮。
“话都不会说呢,真是个痴傻的。”
“虽然脸脏兮兮的,但仔细看是个美人呢,啧,身条也好。”
他们簇在一起,直勾勾地盯着段枫看,小声议论。
不远处,守在渔船旁的几个面相憨厚的男人对视一眼,笑得不怀好意。领头的那个咳了声,给茶铺里坐着的一个老头使了个眼色。
老头头发花白,散乱的额发被风吹起,露出一颗颜色浅淡的粉痣来。他放下茶碗颤颤巍巍地站起,走到段枫身边,慈祥地唤道:“小公子?小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我们有渔船,你坐不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