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孟儒新把禁军使叫来盘问,禁军使整天过得醉生梦死,没了名册,他甚至都数不清自己的令牌到底铸了多少私样给了那些商贩。连环逼问之下,他朦朦胧胧想起一个场景,瞬间哆嗦起来,满眼闯了祸的害怕。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几月前我在家中办酒宴,一时喝多了,迷迷糊糊感觉令牌好像不见了,我便开始找,找着找着一阵晕头转向,转眼就睡着了,再次醒来之时,令牌又挂在我的腰上了!我只当是场梦,现在想来,恐怕是被人拿走了……”禁军使吞吞吐吐的,却是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孟儒新立刻叫来伍长,描述了驾那人的身形相貌,让画师画了像,贴在渡口、城关等来来往往的要地,誓要把这个可疑的人抓住。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孟儒新念叨着,心不在焉地在地图上将药材商贩的路线画出一条线,不经意间毛笔划出,那条直愣愣的线便直冲……
边关!
孟儒新猛然站了起来!
“他们都在抓你,你要不跟我去南屏县避避风头?”李同舟的扇子张地在手里敲着,满脑子都是怎么办。
卫霄想的却不是这个。
抓他的危险倒是其次,那张画像上根本没有他的正脸,只要乔装打扮一番,再寻条偏僻的路上山躲着就好。现在真正火烧眉毛的事,是那批今天要运出去的粮食!
现在城门布满守卫,此时出关,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卫霄来不及解释,暗骂一声,抢了街边一匹拴着的马,迅速奔向澧家寨。
“裴益人呢?走了吗?”卫霄刚下马,就火急火燎地寻了一圈庄骋的身影,没有!他着急地抓住一个匪徒就问。
那匪徒刚卖完力气,还有点晕:“寨主,二当家早走了啊,怎么了?”
该死的!
平日里跟个只会念叨小怜儿的傻子似的,干活倒是勤快!卫霄吐出一口凶狠的气,立刻朝着城门的方向追出去。
城门。
自从卫霄大婚,傅良就不在澧家寨住了,他在城里租了个小院,靠近醉花楼,白日里可以见到沈翎,和他像普通有情人那般在远离名利场的地方,吃一顿安稳的粗茶便饭。
如此便足矣。
昨日夜里,禁军使身边的管家突然来访,夜露深重地将他带到官府去,还说了些语焉不详的话:“傅领军是个聪慧的人,知道自己孝敬的主子是谁,一会儿若是孟大人问话,可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傅良想,自己的主子不是瑞王吗?这个老头说的话听不懂。
到了官府才知道,是知县孟儒新要查军部的帐,禁军使不好参与,但始终要有个军部的人在场,不然落了军部的面子。做事严谨高效,身家清白的傅良正是不二人选。
孟儒新带着一帮人查了一通帐,最后叫人拿来城门的通关记录,仔细翻看后勃然大怒。
再然后……傅良就被塞了一副画像,来城门抓那违法乱纪之人。
这画像,有点眼熟。
傅良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城门处传来一阵轱辘声,淡淡的药材清香传过来。
傅良皱眉,收起画像,让马车和一旁的子停下。
马车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周围的门兵握紧了刀柄,蓄势待发,目光紧张地等待傅良下令。傅良目光在那人身上扫过,眉头皱起。
身形和画像上不符,难道是在子里?
他暗中对门兵们传递眼神,示意不要轻举妄动,向子走去,用指节敲了敲厢,冷言道:“下来,受查。”
窗口被帘布和内栅栏遮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动静也没有。这时马车上盘着腿的斗笠人跳下来,把斗笠往后脑勺一推,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弯腰谄媚道:“大人,这车上坐的是我们东家,他天生身子弱,近日又感染了风寒,一点风都不能招。再说了,他下来要是传染给大人您,那就是罪事一桩了……”
他说着,竟然大着胆子拉过傅良的手,塞了几块沉甸甸的银子。
傅良皱眉松手,白花花的银块儿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开,斗笠人的脸色有些僵得发白。傅良看都没看他一眼,看向轿子的目光更是冷了几分:“下来。”
“……”轿子里面安静极了。
如此被下面子,周围的门兵先忍不住了,指着轿子大骂道:“大胆刁民!”
“唰”
面前一道寒光闪过,门兵呼喊的嗓子一紧,喉咙仿佛被扼住了。傅良手持锋利的剑刃狠狠劈向轿子的窗口!
剑光触及帘布的前一秒,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从里面掀开了,紧接着是一张苍白温顺的脸,唇角的弧度在这种情况下仿佛也是笑着的。
“这是我的货。”
昨夜还缠绵的人,今早却出现在这里,用一张他看惯了的,似笑非笑、云淡风轻的脸看着他。
只是今日,他不知那脸上的笑意究竟是真是假,是凉是热。
傅良又想起初次见到沈翎的那天,澧家寨有强敌来犯,他和卫霄共同抵御。
一片血腥的混乱里,他救了一个藏在树后的青衣男人。那人穿得单薄,腰上没有几两肉,身段却很软,被他揽在怀里时,因为害怕,苍白的唇紧紧抿着,傅良一时被他唇边淡淡的小痣晃了眼。
直到战事平息,他才放开扶在傅良胸膛上的手,将散乱地头发别到耳后,抬着慌乱犹存的眼眸对他说:“我叫沈翎,是个……”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嗯,帐房先生。”
他后来才从裴益那里知道,沈鹊翎不是什么帐房先生,反而是苍峦县闻名的销金窟醉花楼的老板。而且,还是因为仰慕向来神秘的卫霄而特地上山来拜访,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刀兵相见的场面。
傅良心情有些发闷,说不清是因为沈鹊翎对卫霄的仰慕,还是因为他对自己的隐瞒。这些复杂的情绪,通通在他在街上巡视时,偶遇沈鹊翎后,他含笑一句:“傅领军,要来我房中吃酒吗?”消散不见。
沈鹊翎对他的事很感兴趣,举杯交错时,那双温柔的眉眼弯着,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要他说更多话给他听。
他向来不善言辞,却在酒劲下颠三倒四地说了很多,直到迷迷糊糊间沈鹊翎用手指摩挲着他的耳垂,他吓了一激灵,整张脸都红了,顿时摔倒在地上。
“啊。”沈鹊翎眼里划过惊讶,随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边,勾起他一缕发丝在指尖慢慢地绕着,垂眸看着他,抿起唇,像是很羞涩那样的笑了笑:“你…想不想要我?”
他和沈鹊翎滚到了一张床上,他这辈子没体验过如此销魂的滋味。
脑海中画像再次出现在眼前,他终于知道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那是……卫霄。
一切都能说通了,沈鹊翎上山不是因为仰慕卫霄,而是他们在合作,做私运粮草、杀头谋逆的勾当!沈鹊翎和他喝酒时对他的询问,也不是感兴趣,而是在通过他获取瑞王、军部的机密。他……
傅良几乎想不下去,他攥紧了因为收剑而受伤的手,伤口刺痛,却远远比不上心里痛。
他有太多想问的,都说不出来,只是像是不敢看似的,闭上了眼,声音嘶哑:“……你骗我。”
骑马冲到寨门口,迎面跑过来一匹马,上头坐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人,身影有点眼熟。卫霄来不及多想,手已经扶上了腰上的匕首。
“哎哎哎,别动粗,是我!”那人直冲到卫霄面前,见卫霄要拔刀立刻阻止,顺便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扒了下来。
一看是裴益,卫霄把刀收起来,却是着急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怎么回事?”
“没事!”裴益脸上全是闷出的汗,他从怀里掏出宝贝折扇,一边扇风一边说,“我押货下山时有线人来报,说城里正在抓人,我听他那一形容,抓的不就是你吗?边关正在激战,正是急要粮草以备不时之需的时候,这批货也不能砸手里,得立刻运出去……你猜怎么着?守城的是傅良!”
卫霄无语:“是他有个屁用!他又不知道咱们的事儿,沈鹊翎一直让瞒着他。”
“是啊。”裴益叹口气,耸耸肩,“所以我去找了沈鹊翎。反正货是运出去了,至于他俩……”
卫霄刚松口气,正要听听裴益接下来说什么,却看见裴益看着自己的视线奇怪起来,他指着卫霄的身后头,喃喃道:“卫霄,你看,那是什么……”
卫霄猛然回头,上山的羊肠小道上浩浩荡荡地挪过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一顶扎眼的四人抬绿呢大轿,像一块移动的官印,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到了跟前儿,轿帘被一只苍白无血色的手掀开,露出一张极为阴柔白净的宦官脸,他垂着眼皮看人,好像不管什么景色,都刻薄得难以入眼。
后头跑过来两个卑躬屈膝的小火者,宦官踩着他们的背落到地面,散漫地扫了两人一眼,低声道:“应该是了。”
卫霄都没听清他说什么,就看到一卷明黄的卷轴在眼前唰地展开,紧接着是宦官拉长了的尖利嗓子:“圣旨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卫霄把圣旨拿回澧家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不是怕上边关,反而,他对这道圣旨早有预料。可是……怎么来得这么快?为何管重山那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还没安顿好段枫!
粮草大半还在山里囤着,沈鹊翎那儿不知怎么样,也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出城直运的这条路子估计走不通,只能另寻他法。
还好,卫霄有先见之明,早在最初,就准备了应对之法。从后山修一条暗路,直通城外,已动工数日,不日便完工。他担心沈鹊翎那里处理不好,知县孟儒新会带兵来巡查,决定让寨民把粮草藏到地底下。
他指挥时却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段枫怎么办,下错了好几个命令。庄骋看他浑浑噩噩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表情太熟悉了,他媳妇儿出远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好不容易弄完,临走时,庄骋凑上去问卫霄:“寨主,你媳妇,打算咋办?”
这正好问到了卫霄的心眼上,他心烦意乱地吐出口气,说出了盘算许久后对段枫最好的答案:“……送回京城吧。”
他说完就挥了挥手往段枫的小院儿走,没看见庄骋在身后头瞪大的眼睛,和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不是,这就不要人家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寨主这也忒不是人了……”
刚到门口,卫霄刚要进去,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白胡子老头提着药箱出来了,看见他战战兢兢地一弯腰,打了个招呼走了。
大夫?卫霄正费解的时候,流水从里头出来了,瞅了他一眼,嘀嘀咕咕地说:“老爷,你怎么才回来呀?下午的时候,夫人都晕倒了。”
许是听见了他的话,从里头传来段枫的一声:“流水!”
流水瘪瘪嘴不敢说话了。
“晕了?”卫霄一听脸色就变了,火急火燎冲过去,牵起坐在床上的段枫的手,确实是浑身一股药味儿,他急急忙忙地问,“怎么了?怎么还晕了?是不是吃少了?你最近老挑食……大夫怎么说?”
“我没事。”段枫好半天才把手从卫霄的大掌中抽出来,重新放在小腹上。
他垂下眼,红潮涨到耳根,一股扭捏又害臊的劲儿,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在卫霄“那你怎么会晕!”的大声叫嚷中,小声说:“那个……我让你买的酸果蜜饯和辣干肉脯呢?”
第29章
那西早就着马一起扔山底下了。
“……我给忘了。”霄一时面色凝固, 猛然站起往外冲,“我现在给你买去!”
“你别去。”眼瞅着外边天都黑了,段哎了两声把他拽住, “我不要吃了。”
段又说天冷了,他冷。霄打来水给他洗,往日让他神魂颠倒的那白玉似的一双, 此刻握在手里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他一直分神在想怎么跟段说把他送回京城的事儿。
他好不容易把段养精神了, 上有个高兴颜,不再整日数着国公府的伤心事。突然跟他说要分开,把他送走,依照段枫的性子,又要多想, 偷偷掉眼儿,夜夜睡不好觉, 这舍不得那舍不得的。
他看着就心疼。
段枫刚知道自己怀上身子的时候,十分诧异,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呢, 竟然说他肚子里揣了个小西。
感觉太奇妙了。一想到要告诉霄他怀了他的种,就害臊。他咬着唇想措辞,想着想着突然看见了男人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明显的疲惫。
他这才发现男人很明显心不在焉, 洗个洗了快两刻钟,木盆里的水都不了。
“霄。”
卫霄骤然听到段枫叫他, 一抬头就看见段枫摸着小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很忙呀。”
“……是有点。”卫霄怔了下,低头拿帕巾草草把段枫的脚擦干, 之后把帕巾潇洒地往肩膀上一甩,再抬头时又是他平时那副混不吝的模样了,他捏着段枫的脚腕,在脚心猛地一口,调笑道,“再忙还能把给媳妇洗脚的时间洗没了?”
段枫着踹他,急忙忙把脚收回床上,卫霄不要地扑上去,满水的木盆里水都被撞洒了。段枫被他迷迷糊糊地着,叫道:“……水!弄一地!脏死了。”
“什么水?明儿再说。”卫霄又亲了段枫一口,抽出手把帷幔一拉。
大的颜色落下来,一屋春色。
“哎呦,媳妇,轻点……啊!”
听得一声惨叫,梅姐儿才放松了手里的力道,没好气道:“轻什么轻,你肩膀全是硬的。一天天忙来忙去的,身体都垮了。哎,听说寨主要上边关,你跟着去不?”
她挺便的问,却听出了她的几分紧张,喝了口水含糊道:“不知道呢,听寨主安排吧。”
“也是,跟着寨主,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梅姐儿说,转头把灯吹了。
